《味落君心》南风椰

5、第 5 章 何明晖最近

　　何明晖最近来玺悦的频率，高得连他的助理都觉得奇怪。
　　以前他一个月来一两次，都是商务宴请，吃完就走，从不逗留。可自从那次咸蛋黄焗蟹之后，他几乎每周都要来两三次。有时候带着客人，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坐在三楼最角落的VIP包厢，点一桌子菜，其中必有一道咸蛋黄焗蟹。
　　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意思。
　　王大厨做的版本，火候更老道，调味更精准，可就是少了那股子让人心头一颤的暖意。何明晖夹了一块，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这个味。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问了。叫来的是新任的餐饮部副经理，王文浩那天刚好不在。
　　“你们酒店的咸蛋黄焗蟹，是不是换厨师了？”何明晖语气淡淡的，手指巧在桌子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副经理连忙躬身：“何总，没有换厨师，这道菜一直是王大厨做的。可能是食材批次不同，火候有细微差别……”
　　“王大厨？”何明晖打断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确定是他？”
　　副经理额头冒汗，连连点头：“确定，何总。王大厨一直在打磨这道菜，下次一定让您满意。”
　　何明晖没再追问。
　　可是，味道明显不一样了，不对了。那道菜里的味道，不是经验堆出来的，而是一种笨拙的、认真的、带着心意的东西。这种东西，他在王建国的菜里吃不到。
　　何明晖顿了顿，只是淡淡说了句“谢谢了，下去吧”，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那个真正做菜的人，到底是谁？
　　周末傍晚，城中一家高端日料店。
　　何明晖在这里有商务饭局。对方是日本来的合作方，约在“鮨·松庭”，一家开在写字楼顶层的omakase，每晚只接待十位客人。何明晖对这种场合早已驾轻就熟，西装革履地坐在板前，看主厨手握寿司，偶尔和身边的翻译低声交谈。
　　饭局进行到一半，他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一个半开放式的包间时，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文浩。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酒店时多了几分刻意经营的沉稳。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妆容精致，穿着香奈儿套装，手腕上的表闪闪发亮。
　　相亲。
　　何明晖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正准备收回目光，王文浩却恰好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王文浩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堆起笑，对那位女士低声说了句“失陪”，快步走了出来。
　　“何总，您也在这里用餐？”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何明晖淡淡“嗯”了一声。
　　王文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餐桌，连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的解释：“何总，家里安排的相亲，应付一下长辈。您知道的，到了这个年纪，家里催得紧。”
　　何明晖看了他一眼。
　　“无妨。”何明晖收回目光，抬步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王文浩那张强撑的笑脸。
　　回到包厢，何明晖继续和日本客人谈笑风生。清酒一杯接一杯，寿司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是顶级食材、顶级手艺。
　　可他嚼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盘咸蛋黄焗蟹的样子，金黄的沙，油亮的壳，咬下去那一瞬间，蟹肉的鲜甜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蜂蜜的回甘。
　　和那道菜比起来，眼前这些，都只是食材的堆砌。
　　饭局结束后，何明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靠在车窗边，点了一根烟。
　　何明晖想起，之前在玺悦后厨门口，那个坐在大蒜堆里、一边剥蒜一边哼歌的小厨子，和王文浩关系貌似挺好的。
　　白白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耳朵尖红红的。
　　那小孩和王文浩是什么关系？
　　他掐灭烟，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开车驶离。
　　林小味最近有点烦恼。
　　烦恼的来源，是王文浩。
　　两个人在一起也有两个多月了。王文浩对他还是很好，奶茶照送，消息照发，偶尔下班接他。但林小味渐渐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变化。
　　比如，王文浩的耐心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足了。
　　以前发消息，王文浩总是秒回，语气温柔又耐心。现在有时候发过去，要等很久才回，而且回复越来越短：“嗯”“好”“在忙”。
　　林小味不敢多想。他安慰自己，王经理是餐饮部经理，工作忙，很正常。
　　真正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是另一件事。
　　王文浩总是话里话外，让他晚上去文浩家里留宿，想要发生点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第一次，是在车里。那天晚上王文浩送他回家，车停在巷口，路灯昏黄。两个人接完吻之后，王文浩的手沿着他的腰线往下滑了滑，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小味，今晚别回去了。”
　　林小味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师傅说要教我吊高汤……”
　　王文浩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了，笑了笑：“行，那你早点休息。”
　　第二次，是在王文浩的公寓。那天林小味休息，被叫过去吃饭。王文浩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红酒，气氛很好。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王文浩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他贴着林小味的耳廓，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急切：“小味，我想要你。”
　　林小味心跳快得像打鼓，脸烧得能煎鸡蛋。他不是不喜欢王文浩，恰恰相反，他喜欢得不得了。可是，他就是觉得，太快了。
　　他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虽然没明说过，但那种“女孩子要自爱”的道理，他听进去了。只不过他喜欢的是男生，道理是一样的。他总觉得，那种事，应该是两个人感情到了很深很深的时候，确定了要一直在一起，才能做的。
　　“文浩，我……”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能不能再等等？我、我还没准备好……”
　　王文浩看了他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但很快，那丝不耐被温柔覆盖，他伸手揉了揉林小味的头发：“行，听你的。不着急。”
　　林小味松了一口气，靠进他怀里，觉得男朋友真体贴。
　　他完全没注意到，王文浩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眼里写着的全是不耐烦。
　　第三次，是在后厨的员工通道。
　　那天林小味加班到很晚，后厨只剩他一个人收拾。王文浩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推门进来，从背后抱住他，嘴唇蹭着他的后颈，气息滚烫：“小味，你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林小味手里还攥着抹布，僵在原地，耳朵红得能滴血：“我、我真的还没准备好……文浩，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王文浩松开他，退后一步。
　　林小味转过身，看见王文浩脸上的表情，那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行吧。”王文浩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文浩——”林小味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弥补的话，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文浩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小味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站在原地，攥着抹布，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
　　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王文浩等不及，害怕这段感情因为他“太保守”而慢慢冷掉。
　　可是他又做不到。
　　他就是做不到。
　　林小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哭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灶台前，点火，热锅，打了一个鸡蛋。
　　金黄的蛋液在油锅里散开，边缘微微焦脆，中间嫩嫩的。他撒了一点点盐，翻面，出锅，盛在碗里。
　　捧着那碗荷包蛋，蹲在后厨的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
　　外婆说过，吃饱了就不怕。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洗干净，关灯，锁门。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林小味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往公交站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晚上，会有一个人，从车窗里看见他。
　　那天晚上，王文浩送林小味回家。
　　车停在老城区的巷口，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林小味能感觉到，王文浩今天心情不太好。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笑，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的。
　　“文浩，你是不是累了？”林小味小声问。
　　“还好。”王文浩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王文浩亲他的时候，总是温柔的、耐心的，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意味。但今天，这个吻有点急，有点用力，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林小味被亲得有点喘不上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王文浩的手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滑，停在了腰侧，指腹轻轻摩挲着。
　　林小味浑身一僵，伸手推了推他，声音闷闷的：“文浩……别……”
　　王文浩没停。
　　林小味慌了，用力推开他，整个人缩到车门边，胸口起伏着，耳朵红得能滴血：“文浩，我们说好的……再等等……”
　　王文浩靠在座椅上，看了他几秒。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林小味脸上。他的眼眶有点红，嘴唇被亲得微微发肿，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又可怜又可爱。
　　王文浩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知道了，不逼你。”
　　他顿了顿，又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林小味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王文浩的语气里，少了以前那种温柔，多了点……敷衍？
　　“那……我走了。你开车慢点。”林小味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文浩没看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
　　“嗯，晚安。”
　　林小味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黑色SUV慢慢驶出巷子，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文浩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让他失望了？”
　　打完之后，他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
　　“外婆，我是不是做错了？”
　　然后又把那行字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只知道，有些事，他真的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他加快脚步，跑上了楼。
　　巷子外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何明晖今晚没有应酬，只是开着车在城里兜风。他不喜欢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一个人对着落地窗发呆。开车的时候，脑子反而能静下来。
　　他本来没打算走这条路。只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老城区。
　　路过梧桐巷的时候，他看见巷口停着一辆车，车牌有点眼熟。
　　下一秒，他看见王文浩从驾驶座探过身去，吻住了副驾驶上的人。
　　何明晖的车速慢了下来。
　　他看清了副驾驶上那个人——白白软软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背着一个旧双肩包。
　　是那个小厨子。
　　后厨剥蒜的小厨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厨子。
　　何明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他看着王文浩吻那个小孩，看着那个小孩缩了缩身子，看着那个小孩推开王文浩，缩到车门边。
　　他看见那个小孩下车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看见那个小孩站在巷口，看着王文浩的车开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家。
　　何明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今晚在日料店，王文浩相亲时那张殷勤的笑脸。想起那句轻描淡写的“家里安排的相亲，应付一下长辈”。
　　白天和女人相亲，晚上和男人接吻。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何明晖见过很多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把所有人都当成跳板。女人是资源，男人是消遣。真心？不存在的。
　　何明晖看着那个小孩消失在楼道口，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可笑那个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也可笑自己，为什么要停在这里看这么久。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