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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九 老伯 ...

  •   Sunny.7

      纪隅像是一台被设定了某种程序的机器,而我,是被他调试的另一台,他问我有没有不懂的,反反复复好几天。
      问题、解题、小测……枯燥乏味。
      这些天下来,我们对秦主任的称呼彻底改变了,不再是尊尊敬敬的秦老师、秦主任,而是秦老头,秦主任给我们的回应是笑笑。
      打招呼的方式也变得更亲近,我们好似他的孩子般,可以有孩子气也可以有幼稚。
      放学后,我就跑到伊橘便利店打晚工,放假,我就在前一天先把作业写完,剩下的时间全部埋在玉诚饭馆,我的日子就是这么充实。
      也有被慈父关爱的时候。
      李大勋:好儿子,我听说你们学校有贫困生补助资金申请。
      李大勋:好儿子,爸爸拿不出什么好的,但只有这一个家可以给你。
      我将手机静音、关机,而后塞进枕底,翻过身面对冰冷的墙,身子无意识地缩成一团。
      似乎很冷,我往被子里缩了又缩,试图驱散寒冷。
      明明是夏天,我却觉得无比寒冷,我贴上冰冷的墙,又将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那报废的风箱似乎被修好了,它不停地转着,好像它工作的声音就在耳边。
      我把耳朵捂上,却听见李大勋和赵擎的低语。
      李大勋:“好儿子,爸爸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赵擎:“父债子偿,读书人是识相的,我相信你也是。”
      李大勋和赵擎的低语像两把钝了的锉刀,在我耳廓上来回地磨。
      我把耳朵捂得更紧,直到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声,从下意识地低声喃喃:“妈妈。”
      身子蜷缩得更紧,我像是蜷在坚硬的蛋壳不愿面世的雏鸡,像是要把自己夭折在蛋壳里。
      墙是冷的,夏风是暖的,被子是暖的,夹饼是暖的,黑暗是冷的。
      我仿佛听见关机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仿佛看见世界在放大,而我在缩小。
      大脑不自觉地整理着我的任务表:上学、完成课后作业、打工、去看隅木和林姨。
      我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我用力捂住耳朵,试图控制与堵住双耳。
      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我的大脑渐渐空白,又渐渐丰富。
      我想起十五饭店发生的事、赵擎的言语、纪隅的旁观。
      他到底讨不讨厌你李蕴,他到底要干什么,李蕴你又要怎么做。
      有个声音一直在质问我,我却只能无力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
      我的声音越来越弱,可这个声音我怎么也打不消,他一直在问,一直在问,反反复复。
      我感到手再也无法用力地捂住耳朵,浑身不住地打颤,好似触电。
      五十小屋里有我和隅木,还有像奶奶一样的林阿姨以及房东老伯。
      老伯身体不好,他的孩子又不常来看他,可他总独自一人坐在老街口等着他的孩子。
      林阿姨是一个关心别人能一分钟发好几条消息,明明她回人消息慢得不行,刘叔走得早,阿姨的孩子也离开了家。
      隅木从那只小狗变成一个水桶,我要去感谢林阿姨的照顾,我要去回报她。
      林阿姨从不说自己的事,只常常和我提起刘叔和她的儿子。
      眼皮昏昏沉沉,可我的大脑却清醒无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次日,我将手机开机后,在这堆消息中,我一眼看见“天王八大虎”群聊的消息。
      天王之首:各位!不知你们是否听到刘光头说的举办运动会!
      我是帅哥:不是,刘光头他认真的吗?
      喝一瓶安慕希:+1
      天王之首:百万通说的,我怎能确定。
      我是帅哥:@百万通兄弟,你从何听来的?这事是真是假?
      百万通:保真!我上回被物理老师叫了去,恰好听见的。
      百万通:刘光头说,要在下个月的十号搞。
      班长李姜语:我看了天气预报,那天温度最高。
      失心疯:我去了!那天那么热,搞啥呢!
      “常常帅”邀请“秦主任”加入了群聊。
      我是帅哥:秦老头,我们真的要在十号搞运动会吗?
      秦主任:不确定因素,你们这群孩子,两天假期要结束了,你们作业写完了吗?
      顿时,群聊一片鸦雀无声。
      “常常帅”将“秦主任”踢出了群聊。
      天王之首:常哥,牛!
      我退出绿泡泡,瞧了眼时间。
      现在,我要先完成第一项任务——去看隅木和林姨。
      我套上一件单薄的外套,拿起隅木爱吃的香肠,又走到门前把内固定门锁的绳子扯开。
      今天睡晚了,九点多起的床,去完林阿姨家再去玉诚饭店也只能拿三百了,但有总比没有强。
      临走前,我收到李大勋的消息。
      李大勋:好儿子,贫困生我帮你向秦老师申请了。
      ……
      我踏上石子路,向着林阿姨家,向着阳光照射来的方向走。
      我走得不快,因为知道自己只能拿三百块钱,甚至低于三百块的日薪,也就让时间慢慢走去。
      阳光很暖和,走在阳光下,我都觉得我穿厚了,额头渗出细腻的汗。
      石子路变得有点烫脚,就算是穿着鞋子。
      路过一颗老榕树时,我停下脚步站在它的阴影下,抬头望向树枝、树干、树叶与穿过叶子间空隙的阳光,老榕树的树皮干燥粗糙,却依旧笔挺。我听房东老伯说在他记事起这颗榕树就已经在这儿了。算算老伯今年七十五岁,也就是说这颗榕树的年纪有一百来岁了!
      我伸手抚上树干,树皮一碰就容易掉渣,粗糙得很,甚至于能扣下一小块完好的树皮,但我并未这么做,而是轻轻拍了拍树干。
      不拍还好,一拍掉的渣更多了。
      我赶忙停下继续拍的手。
      想起老伯经常拿着竹椅和蒲扇坐在这颗老榕树下,望着东边的老街口等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人,我也朝老街口望了去。老街口委实年代,两旁的家户依旧是七八十年代那会儿的房门,有一户门口还放着辆自行车,我似乎能听见那会的叫卖声。
      “卖糖葫芦嘞!好吃的糖葫芦嘞!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嘞——”
      我想老伯选择在这里等孩子,或许是因为当时这里是唯一通往外面的大道,而如今通往外面的大道已然不止一条。
      我曾问过老伯,姨呢?他说两年前走了。
      老伯没有智能机也不会用智能机,家里只有一台老电视,但这台电视放在过去可是令小孩稀罕的东西,每天准时蹲在电视前看为数不多的动画,我也不能保证是动画还是什么。
      老伯最近的状态变得不好,可能是老年人里常用的一个病叫阿尔兹海默症。每当我上门拜访时,他都误以为是他孩子回来了,可当看到是一个少年,他又念念叨叨地说:“俊儿,下学啦?爸今天炒了粉,你要是饿了就先吃,我等你妈和囡囡回来一起吃。”
      他误把我当成他的儿子了。
      我放任自己在老榕树下的椅子上坐下,任由时间流逝。
      我慢慢想着那会的事。
      我告诉他,我不是他儿子,他却皱着眉不轻不重地打了我一下,他说:“爸不就是不给你卖糖葫芦吗?至于撇开关系吗?等你妈回来,小心我让她打你。”
      我也只好接下这个身份,道:“甭告诉妈。”
      老伯这才笑了,他进屋拿起碗给我装粉,道:“俊儿,你先吃着,我去屋外头等你妈和囡囡,糖葫芦还要吃吗,今儿爸发工资了,能给你买。”
      我说:“甭了,今不想吃。”
      老伯一家从北方迁过来的,虽然没见过他孩子,但我还是尽量地模仿着北方口音。
      老伯端着粉从屋里头出来,他见我还站在门口,催促道:“傻孩子,杵在那儿作甚,进来坐着吃粉,难不成,你要站在那儿吃?”
      我快步走进屋子,拉开木椅坐下。老伯把粉放在我眼前,又把筷子给我放好了。
      他笑眯眯地说:“俊儿,吃吧,今儿爸往里面放了肉,今儿肉有降价,肉新鲜,快吃吧。”
      我颔首,拿起筷子吃着粉,而老伯擦擦手走出屋子,他拿着把椅子坐在门口,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都这个时候了,咋还不回来。”
      我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下,思绪顿时被拉了回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见秦主任给我发的消息。
      秦主任:李蕴,你父亲为你申请了贫困生,我想问问你的决定。
      我盯着屏幕半晌,缓缓打道:抱歉老师,我晚些给您答案。
      秦主任很快回道:没关系,有空就回,这个事情不急的。
      我回:好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裤子上的土,这才继续朝着林阿姨家走去。
      我似乎在回忆的过程中再次吃到了老伯做的粉,不自觉地咂咂嘴。
      路过老伯家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走过去,敲敲门轻声道:“何老伯,您今怎样?”
      我的问题没迎来熟悉的方言答复,我疑惑地推门,却发现门没锁。
      打开木制门,扑面而来陈旧的空气,阳光洒进屋子,房里空无一人,灶台上还放着一碗粉,上头铺满了水煮肉,肉面上已经生灰暗色的毛,有些发臭,周围还萦绕着不少苍蝇。
      我心弦一紧,心底有两种可能,一是自己出去好几天迷路了,二是前几天他去孩子家了。
      可前不久有个老人也是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家里人不给送养老院,也不来照顾,就这么放六十多岁的老人家在这儿住着,我记得是五月十九号那天,那个老人家溺水了。
      听在场的人说,是那个老人家突然大喊说:“救命啊!救命啊!我的孙子!我的孙子被海冲走了!来人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老人家就自己走进海里去了。
      那条河本来去的人就不多,八个不到,去的人没几个会游泳,都是几个钓鱼佬。那条河也没有什么警示标志,又是一条偏河。
      我扔下手里的香肠,香肠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尘土。我拔腿跑出了门,没关上的门在身后吱呀摇晃,一边拨打求助电话一边询问周边老人,我的声音干涩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得来的回答都是:“没看到”、“今天没瞧见何建”。
      我又从与老伯相识要好的邻居手里要了何老伯两个孩子的电话,结束求助电话的下一秒,迅速拨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她温和地询问:“您好?”
      我答:“您好,请问何老伯何建有在您那吗?”
      女人惊讶一瞬答道:“他不在,你怎么知道父亲,还有我的电话号码的?”
      我回:“好的,谢谢。我是他的房客,电话是从邻居那要的,那请问他在您哥哥那吗?”
      女人很快就回了我:“不在,我们一周前就在新疆了,到现在还没回去呢。”
      我停顿了片刻,答:“好的,谢谢。”
      我的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时间不等人。
      我刚刚在榕树下呆了那么久,也没有看见老伯,何老伯的孩子也说没有,不应该的,老伯不可能出事。我结束与何老伯孩子的通话,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向前奔跑。
      我不知道老伯会去哪里,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胡乱寻找
      江边、街口、南江口……
      我找了许久什么也没找到,直到接到求助电话的回拨。
      我慌不择乱地接起电话,急忙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电话那天的人沉默了片刻,男人轻飘飘的一声叹息穿进我的耳里,他道:“抱歉。”
      我追问:“什么意思!”
      他道:“暂且没找到。”
      我又问:“能找到的对吧?你们能帮我找到的对吧?”
      他道:“我们会尽力的。”
      耳边只剩电话挂断的滴声。
      这么晚了,老伯应该回家了,他应该回家了,我给他买肉,我有钱。我原路返回,全然忘了还要打工和去看隅木、林姨。
      黑暗笼罩了回去的路,我不记得回去的过程了,只知道自己真正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老伯家门口了。
      门还是开着的,里面依旧是我离开前的样子,老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俊儿?你回来啦?”
      我脸上露出笑,急忙打开灯应道:“嗯,咱回来了。”
      灯光刺眼,照亮空荡荡的屋子,也照亮了灶台上的粉。屋里什么都没有,我的笑慢慢平了下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进去捡起香肠,指尖碰到地上冰冷的尘土。灶台上的面已经被苍蝇、蛆霸占,那些白色的小点在黑色的酱汁里缓缓蠕动。
      我下意识地感到恶心反胃,但这些全都被我压了下去。
      可能是老伯忘了关门,可能他已经在里屋睡下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轻手轻脚地靠近里屋,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仿佛随着门的打开,我能听见老伯在这么说:“俊儿,你回来啦?爸起来给你煮粉吃。”
      门开了,里屋漆黑一片,空气里充满了臭味与陈旧的空气,我想打开灯的手缓缓收了回来,而后关上里屋的门。
      门合上,我离开了老伯的房子。
      老旧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个仓皇而逃的鬼。我攥紧了那根沾了灰的香肠,塑料皮簌簌作响。
      原来老伯已经睡下了。
      我又给求助区回了个电话。
      我轻声道:“今天麻烦你们了,我已经找到了,老伯已经睡下了。”
      还是那个男人接的电话,他问:“在幺五街吗?”
      我答:“嗯,17门。”
      ……
      我想起今天没去看隅木和林姨,攥紧了手里要给隅木的香肠,香肠被攥得发烫,塑料皮簌簌作响,抬起脚跑了起来。
      为数不多的肉被粉包裹,面上撒上一小把葱花、胡萝卜与青菜点缀,再添上何建老家的酱,香气扑鼻,是吃了一次还想再吃一次的程度。
      我摇了摇头,加快了步子。
      我急急忙忙地闯进了林姨的家,趴在地上的隅木被突如其然的动静吓得冲我叫。
      林姨见我进来,放下锅铲从厨房走过来,她道:“蕴儿,怎么这么匆忙?吃晚饭了吗?”
      我一边撑着大腿喘息一边摇头,隅木见状冲到我的身旁摇着尾巴。
      林姨说:“刚好我饭菜也才做好,一起吃吧。”
      我点点头,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把外表看不下去的香肠的外皮剥开递到隅木嘴旁。
      我本来想帮林姨,可林姨却命令我不许动,我还真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敢动。
      林姨见我这般,她学着从手机上看来的剧情,她拿着洗过的锅铲指着我,说:“哈哈哈,瞧瞧,被我逮着了吧!”
      隅木在一旁配合着朝我吼叫,尾巴好似风扇的扇叶。
      我怔愣了一瞬,不屑道:“树精,你可别太侥幸!”
      林姨接道:“树精?奴家只是一个弱女子,怎能称作树精?”
      我呸了一声道:“好一个弱女子!”
      林姨手里的锅铲犹如一把锋利的剑,她将这把“剑”往前伸了伸,道:“你这小儿,光明正大地替代刘郎,你可知错!”
      我答:“我有何错!”
      林姨:“罪不可恕!”
      我抬手道:“姨,我不记得剧情了,这部老剧太久没看了。”
      林姨笑笑说:“好好,我记得后面的剧情更有意思。”
      我连连点头。
      我问林姨今天几号,林姨说今天十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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