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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起 老师 ...

  •   Rain.6

      两天过的很快,我带回家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作业,一个包和一个夹饼。
      我背着包挥着手向林阿姨告别,又要有段时间见不到他们了。
      我转身向着太阳的反方向走,穿过发冷的小巷,拐过热闹的菜市场,踩上这座现代化小区的街道。我抬头望向纪隅家阳台的位置,那个曾经摆放着雏菊的木架上放了另一个品种的花,这朵花极其艳美,但我叫不上来名字。
      我拾起笑容,朝十楼笑了笑,翕动着唇轻声说:“早上好,纪隅。”
      我攥紧了书包带,脚步由慢慢地走变成迈着大步跑向公交站台,因为今天起晚了,再不跑就真的来不及了。
      没跑几步,我便觉得浑身的力都被自己使光了,一点也跑不动了。我低头看了眼旧表上的时间,仿佛看见秦主任那死亡一瞥般,流失的力气顿时恢复了不少,好在我赶上了公交。
      学校离家较远,但只要坐上公交,我就一定能卡点到。
      我靠着椅背,感受着清晨阳光的闯入,我看着窗外掠过的事物,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时间。
      待目的地抵达时,我便快马加鞭地赶向校门,在接近校门时我放慢了脚步,确定今天不是秦主任值班后,抢在校门关闭的前一刻踏进校门,我松了口气。
      距离上课还有一两分钟,我姑且还能慢些走,不用那么着急。
      这所高中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学校之一,虽然排不上第一,但能坐在第二的位置上,学校环境优美,校园宽大,可对于教学楼远且迟到的学生来说委实不好。
      我拿准了黄老师会晚来班级三四分钟的习惯,这才有勇气不急不慢。
      我从后门进班,走得悄无声息。
      ……
      可我万万没想到,黄老师的课变成我们那可怕的秦主任,秦主任是一位待人严厉,手底下的学生没有一个是不乖的,名校升学率就在这个老师的手掌中硬生生地拉高了一个层次。
      我每次见到他,都会感觉他会把我周围的空气全都凝滞。
      他的外表给人严厉、不可容错,我却听他教的班里学生说他很亲人,也很搞笑,是一个搞笑的老头子。
      我不确定这是真是假,但我知道,现在是我们苦了。
      因为秦主任秦国昌说,他和黄老师调换了,从此他便是我们的班主任。
      以及另一个对我来说或许是一个好消息,却又是一个坏消息。
      ——纪隅因成绩滑档,来到我们2班了。
      怎么就那么巧呢?秦老师教1班,现在被调到2班,纪隅因成绩滑档从1班来到2班。我在心里嘀咕着。
      我听见秦国昌用戒尺敲了几下讲台,他清了清嗓子,道:“啊,我是你们之后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在我的课堂上有几条规定,第一,我的课,不允许任何人打瞌睡、开小差,第二,我的课,就算听不懂也要听,第三,每周有不定时的随堂测,第四,我的课不允许迟到。”
      他的视线扫视过全班每一个,视线本不能伤人,可在此刻,他的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利剑,使昏昏欲睡的学生腾地一下坐直。
      我带着对秦主任的恐惧,在班里寻找滑档来的纪隅。白玉用不着太多时间来找,因为它会吸引人,所以我很快就看到坐在第三排第四组正托着下巴的纪隅,我正好和他形成一个对角。
      纪隅感觉有人看他,眼睛往我这瞥了一眼。
      好在,我早已把视线移开,留余光观察。
      我的位置不属于黄金区,而是贴着墙坐在最后一排,听课视线也不怎么好,但这并不妨碍我。
      秦国昌依旧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规则,我没仔细去听,而是埋头写着错题。这题位于试卷的倒三题,都说倒三题是能写得出,但这题是黄老师从奥数题上截取下的。
      我反复地用公式去算,却总离正确答案差几分。
      我忍不住抓耳挠腮。
      我划掉草稿纸上的计算,侧耳倾听秦主任的话。
      早读下课铃响了,秦主任的话也告一段落。
      我终于能不像一个偷窥者,终于能以同学的视线去看白玉了。
      他调整着坐姿,找到舒服的姿势后,趴在桌子上补觉。
      阳光穿过树叶、玻璃照落在教室。
      他的手搭在后颈上,偏麦色的皮肤被阳光裹住,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也很有力气。
      我的目光似乎柔软了,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弧度,回到那道错题上,我突觉这题也不是那么难了,貌似也能被我解出。
      我拾起了很多东西,也许数不尽,也许两只手就能数完,也许仅需一只手。
      课间十分钟过得很快,在这期间思考错题的解题方法便已经把时间消磨完了。
      我以为秦主任的课会和他的外表一样,可我错了。
      他外表的严厉与课堂毫无关联,正如1班学生而言的“搞笑、亲人的老头子”,他脸上满是慈祥。
      上课铃响起的瞬间,秦主任天人升仙般从白烟里走出,手里的戒尺变成细柳,另一只手本该是老套的水杯,此刻却化作烟灰缸,我们没看见他有带上课要用的书,只看见这违和的一幕。
      他拿着细柳往烟灰缸里蘸水,而后细柳上的水珠轻轻点点的撒过我们每一个人,好似驱鬼。
      我看向纪隅,纪隅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任由秦主任的细柳在他脸颊拂过,他平静地擦掉脸上的水珠。
      秦主任折腾了两分钟,他才拿出上课的架势,他双手放在讲台上,他道:“好,现在我们正式上课。”
      他打开PPT,展开今日的课程内容。
      似乎是他折腾的两分钟起了作用,以往第一节课就睡觉的三人,奇迹般的在听课。
      秦主任讲得很细,也很容易听懂,只要注意力放在内容上便能领悟的程度。
      讲课堪比打游戏,他讲得细致又不缺搞笑。
      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下几何图形,又大费周章地画下拆开的图形。
      知识以诡异的形式涌进了大脑,这种不真实感,使我怀疑这真的能学会吗?
      秦主任讲得差不多后,从身后拿出打印好的试卷,这出其不意的一幕,我的心底发出疑问:这是从哪来的?
      “老师,你从哪儿变出来的试卷?”
      我的疑问被前排的男同学问了出来。
      秦主任数着卷子说:“神奇吧?这说明你们观察的不够仔细。”
      秦主任并没有要给我们解释的意思,发下试卷后,他道:“剩下时间,把试卷写完,不会的、不懂的举手问或者直接上来问我。”
      试卷的题目与秦主任所讲的内容紧密相连,似乎用不着多久就能写完。
      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我拿着算了许久的题上去问秦主任。
      我轻声道:“老师,这道大题,我用公式算但每次都差一点。”
      秦主任接过试卷,看过题目后他拿起红笔,轻声对我说:“这是去年的奥数题?你能算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但是不能局限于公式,这道题要活用,你看先把它设作x,然后列公式,但在这之前要把y的未知数算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原题上圈下关键,他拿了张白纸,在纸上给我列着算法,他细致入微地把已知条件梳理在纸上,而后把最容易算出的y解出。
      “y等于10,然后把十代入公式,再把A到D的距离算出来,你能算得离答案差一点,那是因为你少了一个AD的答案,你看AD算出后,这样算不就舒服了?”
      下课铃响起,秦主任并未停下对我的讲解,秦主任抬眼看我,红笔尖指着我试卷上的错误答案,我点头。
      他继续道:“你已经很接近了,只是漏了AD,你想想,如果加上AD的值,是不是算得就会轻松很多?”
      他将笔递给我,道:“来,趁着下课,试着算一下。”
      我接过笔,低头演算着,虽然理解了一些,但还有不懂的地方。
      秦主任见我停笔,低头去看,他道:“你看,你这里还有一点小错误,B这个点不用再反复拿出来,它只为得出y的答案服务。”
      他又拿了把笔在纸上圈写:“y的答案你已经算出来了,接下来就去求AD,DC与EF是一对平行的两条线,DC等于EF。”
      秦主任在纸上梳理着,他说:“AD的值为四分之七,然后你再代。”
      我点点头,表示听懂。
      秦主任放下笔又道:“这道题在1班没多少人能答出,多多少少都存在些数据没算清、代入代错的,这些都很正常。我看过你的成绩,数学成绩挺不错的,我想你应该能很快适应我的上课方式。”
      他问:“你坐哪的?”
      我答:“第一组的最后一排。”
      他说:“那的视线不好,过会儿,我把新座位表弄出来。”
      我点头。
      此刻,我对秦主任的刻板印象改变了。
      在第三节课下课时,新的座位表便好了。
      我看了眼,发现我离纪隅更近了,他在我前面,我在他后面。
      新座位的更替,迎来不少人欢呼。
      我抱着包坐落在他身后,紧张、不安莫名涌现。
      这基于十六岁时的那场表白。
      那场我不知道和他还是不是朋友的表白。
      我尽可能的把自己在他身后变得透明。
      但我发现这样没用,每当下课,他会转过身问我有没有哪里不会的。
      每每如此,我都摇头如拨浪鼓。
      可能是秦国昌私下让纪隅关注我的学习。
      我似乎隐隐听见秦主任的声音,好像是:“你看,纪隅这孩子也是会主动关心别人的。”
      我面对转过身的纪隅,我胡乱地指了一道大题,犹豫半晌道:“这题,我有点不懂。”
      纪隅起身把椅子挪到我的桌旁,视线扫过题目。
      他靠近的瞬间,我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闻到他身上的清香,似乎是洗衣粉的味道。
      他讲解道:“这题和秦主任上课讲的一道题相似。”
      他拿过我手里的笔,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肌肤,我像是触电般地缩到桌兜里,他在稿纸上写着。
      他并不在意我的反应,而是在纸上画下原题里的图,解答清晰道:“先把题目看完,看完看图,把辅助线画出来,A与F连接,形成等腰三角形。”
      班内的吵闹在我耳里似乎被消了音,宛如班里只剩我和他。
      我的视线挪到稿纸上,他骨节分明的手在纸上落下清风端正的字。他一边讲解一边写道:“AF不平行于DC。”
      他的声音顿住了,似是察觉到我的不专注,他用笔轻敲了下我的手背,我猛然回神,抬眼对上他琥珀色的眸子,他略有无奈道:“听讲,不会还不听。”
      我快速移开视线,道:“抱、抱歉。”
      他道:“没事。”
      他讲题的时候比秦老师要明确,不会太细致但能听懂。
      他道:“C等于六代入计算,得多少?”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他,正好再次对上视线,我结巴道:“四又三分之一。”
      他的视线转向一旁,道:“结巴什么。”
      我道:“没有。”
      他问:“你听懂了吗?”
      我点头如捣蒜,丝毫不敢怠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别扭地问:“雏菊……你扔了吗?”
      我不敢看他,视野里是稿纸、练习册,我的手无意识地扣着桌沿。
      我听见他长长的叹息,他道:“没扔,还在我的房间里。”
      心跳蓦然一滞,我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他道:“那天我的话说重了,但是……”
      他倏然的停顿,使空气也随之停滞,他继续道:“你的感情,我不能接受。”
      我所想的答案,此刻被他应验。
      他是正常的,他是遵循世俗的,他是讨厌我的,这也确定了,是秦主任让他来关注我的学习,他不是自愿的。
      开始,三年级的时候,纪隅转进我们班,当时我以为他是个女孩子,因为他真的很好看,有着半长的头发,脸白白嫩嫩的,我很喜欢。
      那时候我告诉妈妈:“我们班上有一个很好看很帅的女孩子!”
      后来,三年级下册的时候,我才真正的知道原来他是个男孩子,因为他妈妈喜欢女儿,所以他被当女孩照顾了两年,后来他妈妈怀了女儿后便放弃把他打扮成女孩子。
      那会儿我跟真的失恋了似的,郁闷了好久。
      就连看纪的眼神都变了,像是他把我喜欢的女孩子藏起来了一样,处处与他不对付。
      可他学习好,我比不过他,那时候我只顾着玩,全然忘了学习,可就是看他不爽。
      为了把他比下去,我奋发图强,硬生生从班级四十三名跑到第十二名,可这不够啊,他可是稳坐第三的人。
      我便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挤下去,仿佛那消失的女孩子就能回来一般。
      那会妈妈都被我这突然的认真震慑住了,我告诉她我要把纪隅比下去,妈妈只是笑着摸我的头,认为这是孩子间的玩闹。
      后来我发现我怎么也比不过他后,我顿觉他是电影的男主角,而我是怎么也追不上的NPC,我放弃追赶他了。
      六年级的时候,我依旧单方面的与他不对付,对他充满恶意,人们说,时间能掩盖过去许多的事,可我不这么认为,对于一个记仇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因为那件事,我关注了他三年,不知不觉跟着他的脚步走了很长的路。
      一直跟随到现在。
      我颔首,应道:“我知道。”
      上课铃声恰好响起,他把椅子搬回原位。
      我趴在桌子上,也不顾是哪位老师的课,浑身莫名的疲惫,仿佛我刚端完盘子拿着那二百五十块疲惫地回到学校。我盯着纪隅的后背,眼皮愈发沉重,耳边的声音也愈来愈模糊、遥远。
      我睡的不久,更准确说是被老师的粉笔砸醒的。
      我迷茫地睁开眼,听见张玉怒吼的声音。
      她拿着戒尺说:“李蕴,都什么时候了上课还睡觉,出去站着!”
      我撑着桌子站起,而后向着门口走。
      我靠墙壁站着,出来的时候我瞧了眼时间,离下课时间还远着呢。
      我感受到从内传来的几道灼热视线,是好奇、嘲笑的目光。
      我不自然地往没有窗户的墙靠了靠。
      张玉的怒吼再次传来:“陈健宇!再往窗外看,你也出去!”
      我又往一旁挪了挪,确保他们看不到我。
      张玉又道:“第一组的,把窗帘拉上!”
      我再次抬起头时,看见从楼梯口进来的秦主任,秦主任拿着他的红保温杯,正低着头看教案。
      我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站在那。
      “诶,李蕴?”
      秦主任的声音近了,似乎就在我的面前,我抬起头看他。
      秦主任一脸关心样地看着我,他说:“犯什么事了?”
      我如实交代道:“睡着了。”
      他道:“中午没休息好吗?”
      我道:“休息好了。”
      他奇怪道:“那怎么会睡着呢。”
      秦主任说着伸手把我往办公室带。
      在走过班门口时,我听见有人幸灾乐祸地窃窃道:“完了,李蕴被秦主任带走了,他要完了。”
      我侧头看了一眼,想找到声音的主人。
      张玉的观察犹如在每个人的桌上装了监视器般,她精确地喊出说话的人:“陈健宇,我提醒你多少遍了,你也出去站着!”
      因为是上课时间,办公室因此没几个老师,秦主任的办公位在最里面的窗边,桌上摆着两三盆绿植。
      他坐在椅子上,又拉过一把木椅,他道:“来,坐下。”
      我坐下后,他倒了杯水放在离我近的桌沿,他问:“是不是听不懂张玉老师讲课?”
      我犹豫片刻道:“不会,只是没休息好。”
      秦主任见我不愿继续回答,他也不追问,只是像和朋友聊家常一样,他道:“今天,张玉老师因为十班的原因,心情极度不好,前脚刚从十班结束课程,她和我说啊,十班今天可要气死人了,说十班在她课上睡觉的睡觉,讲话的讲话。”
      “她说啊,十班讲话就讲话,可连避都不避的,光明正大地在她课上讲话,她说她在讲台上就像一个小丑一样,无能狂怒,她一个教英语的,在十班就像一个带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这还不是小朋友,这是一群大朋友。”
      “我说,那就骂一顿他们,你猜张玉老师怎么说?”他停顿下来,转而问我。
      我轻轻摇了摇头。
      秦主任笑了一下,他继续道:“她说:‘这群孩子骂都骂不动,我问了其他科任老师,他们说什么?他们说十班在他们课上都还好。可到我这儿就变成动物园了。’”
      “无论她在讲台上怎么发怒,都无能为力,她是这么评价十班的:十班动物园堪比上战场。”
      秦主任说着说着就笑了。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如今,我真的该庆幸,自己不教十班,我刚给三班上完课,一下课就看见张玉老师一脸黑线,语文里有一个词儿,叫……哦对,叫步履生风,那走得真叫一个急啊,连她那平日里打扮整齐的丸子头,在那时都成炸丸了,我真的要觉得她真的上了一次战场。”
      “所以你看啊,你上课睡觉呢,在前五班都算最坏的行为,可在五班之外这是最轻的行为。张玉老师人不坏,她教十年的英语了,也是一个资质不错的教师。”
      “你看,把你这个行为,放在张玉老师的眼里,是很轻的,但她因为十班那样的做法,而生气,告家长呢,那群家长又要说:‘你一个当老师的,我孩子我自己清楚,上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秦主任把装着水的一次性塑料杯放进我的手里,他道:“说了这么多,你先把水喝完,这节英语课你也知道在讲什么,所以不用担心会落下。”
      我颔首,把水喝完,秦主任又笑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对了,我让纪隅多关注关注你的学习,所以你有哪里不懂的,或者是我讲课讲太快了,你可以下课来办公室找我,或者是找纪隅,但你要是来找我的话,要在中午之前,因为我周一、四、五下午没课。”
      我点点头。
      恰好,下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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