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不 工作 ...

  •   Rain.5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同事喊我我都没能反应过来。
      同事话中无措地看着我说:“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呢?”
      她的话使我出游的神魂归位,我看见手机屏幕上有几滴水渍,才意识到我居然哭了。我赶忙用手臂去擦拭,仿佛擦的不是泪而是干活后的汗水。
      我擦拭着泪,关掉手机,说:“没事,只是眼睛有些干涩,生理反应而已,别担心。”
      她担忧道:“好吧,眼睛干可以滴一滴眼药水,刚好今天早上我来的路上买了一瓶,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完好的眼药水。
      我道谢接过,看着这瓶完好的眼药水,我打开滴了一滴,这一滴不多,但足够湿润。
      同事笑着说没关系,接过我递还回去的眼药水,便回了后厨。
      后厨的人员要为高峰期做足准备,要采买新鲜的蔬菜、品新菜的口感、检查食品等等一系列繁琐的事,也因我不是后厨的一名所以了解的并不多。
      我再次打开手机,仅一条消息的聊天面发来了两条新的消息。
      李大勋:爸买了你喜欢的春饼,吃不吃?
      李大勋:南方很热,但我相信我的好儿子一定能闯出风浪。
      我不愿因个人,而耽误集体。
      我熄灭了手机,将它静了音塞进我长时间碰不到的口袋里,拾起跌落的心绪。
      上午是个小高峰,但到了饭点,便是人满为患。
      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是忙到脚不沾地,我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日薪三百了。
      我好不容易得到片刻歇息,钻进休息间。
      我摘下围裙,扯着衣领,试图让风把热快速吹散。
      林竟推开门来到我身边。
      忽而,脸颊一阵冰凉的感觉,我抬眼看他。
      林竟将冰水移至我的眼前,他道:“中午是最忙的时候,喝口水吧。”
      我点点头,接过水,有些急切地打开,猛灌了口水,我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我把水放在脚边,道:“真的很忙,但这里一定很赚钱,对,我忘了老板说转正后工资是多少了。”
      林竟拉过一把塑料椅,坐落在我前方,他答:“转正一千六以上吧。”
      我若有所思的点头应答,像是在考虑是否转正。
      林竟忽然打断我的思绪,他道:“兄弟,你现在是要掉进钱眼里了吗?感觉除了钱没什么能吸引你了。”
      我怔愣了半晌,道:“没,只是在想,小长假后返校后的规划。”
      我听见林竟嘟囔了句:“放屁。”
      林竟和我从七岁就一直玩到现在,关系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小时候,他家离我家远,但每次我都能和他一起玩,听他妈妈说,是他对他妈妈软磨硬泡,从大老远的十新街跑到南江口来找我玩。
      每回我都会听见他妈妈说:“这孩子真的是太像一只本地狗不愿离乡,一旦离了乡就要吵着闹着要回去,拦也拦不住。”
      我反驳道:“我没放屁,说的是实话,相处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不信我吗?”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搭话。
      林竟终究没有接下话,反是站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我也没做出一时的挽留,瞧见时间,我不敢怠慢地戴上围裙,继续今天的忙碌。
      日薪三百的工资到账的瞬间,我的大脑顿时多了许多的多巴胺,高兴的下意识反应就是——拿着这个钱去吃顿好的。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忙晃晃脑袋,把这个想法摇出去。我看着手机余额,琢磨着今晚的晚饭,但思索半天,终究还是没决定下吃饭这件难事,索性不吃了。
      回到五十小屋,我也不再管修不修理锁的事,彻彻底底地把这事踢到一边,也忘了还在林阿姨家的隅木。
      浑身的疲惫在到家的瞬间涌出身体,我随意地洗了澡,好似左脚绊右脚般扑向床,尽管再困,我的大脑却仍在运转,我多么希望全身的器官都随着我的疲惫一同步入梦乡,但这也只有死了才能做到。
      我沾床就睡,大脑将那些未能得出答案的事,全部化作梦,让我在梦里寻找虚无的答案。
      或许是疲惫,我并未在梦里寻找答案,这个疯狂工作的风箱也终于报废,扇叶咯吱一声飞了出去,我的呼吸逐渐绵长。
      一个安稳的、舒适的、没有任何杂念的一觉。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电话铃声,我胡乱地接起电话,刚要问是谁的话哽在了喉头。
      李大勋的声音自电话传来,那虚伪的温和与他沙哑的声音,一股脑地闯进我的耳道。
      李大勋道:“好儿子,真的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把你吵醒,我知道你没花钱,能不能把钱借给爸爸我呢?好歹我把你养得这么大了,你不会怎么狠心的,对吧。”
      我的脑子很是迷糊,别人说什么我都含糊地应过去,但他的声音一出现,脑子里的铜铃顿时大作。
      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不会这么和里和气地对我说话,就是有也只是少数。
      李大勋没听见我的回答,又道:“好儿子,昨天我看你忙了一天,不如今天中午来十五饭店,爸带你吃好的。你看还有两天就要返校了,这不,时间不等人,离期末考也只剩两三周了,你看你又要打工又要上学的,多麻烦。”
      我未曾言语,只是倾听。
      “倒不如说,固定一个长期打工的点,爸知道,高二考试不比高三,同样紧,所以呢,今天就陪爸吃一顿,再说了,我们父子俩都多久没见了,你说是吧,但这吃饭的钱呢,爸自然有,可是呢……”
      李大勋停顿半晌,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听见他的轻啧,离话筒稍远,似乎是把手机拿远了。
      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回归开始。
      李大勋道:“好儿子,怎么不理爸爸啊?”
      他的声音像是一台被循环播放的录音带,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我终于回应了他:“嗯。”
      他像是找到一个开关,一个打开我那紧闭的唇的开关,他便乘胜追击。
      “好儿子,那么中午就在十五饭店吃饭,你一定会准时的。”
      电话挂断后,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我将手机塞进被子,手臂把轻松许多的身子撑起,我靠着墙,望向窄窗。
      窄窗在此刻不再是窗户,而是镜子,我看见玻璃上的我,一个正在被放大的我,一个迷茫的学生。
      这面镜子,渐渐蒙上了一层迷雾,我看不清镜子里的场景,只能看见我,无助地坐在床上,面临着明天工作与约定的选择。
      我离开床,推开门,站在黑暗的石子路上。
      地理学上说,夏日昼长夜短,但在建筑互相遮挡,把这并没有跟上现代建筑的老旧房屋遮得严实,这面无法第一时间接收到阳光的照耀,当我向左看时,阳光就会从那边照进。
      我望着黑漆漆的前方,心底莫名地升起恐惧,似乎那黑暗里会冒出可怖的东西。
      我伫立许久,看来是我想多了,什么也没有,只有清风与渐渐亮起的天空。
      夏日本就炎热,但炎热阻止不了我的步伐,隅木热得把舌头露在外头散热。
      我放弃了修锁,拿了个能替代锁的东西勉强固定,而后把隅木长期性地交给林阿姨照看,顺便也能陪陪她老人家,以解枯燥的日子。
      我好像放弃了很多很多。
      多到数不过来。
      时间是流沙,风一吹眼一眨,便过去了。
      林姨一大早拿着一个正冒着热气的袋子向我走来。
      我疑惑地问:“林姨,您这是拿着什么?”
      林姨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笑着应道:“这个啊,是我刚做好的肉夹饼,看你要出门就给你带了。”
      袋子一举,微风便把味道吹了过来,香气扑鼻,我的肚子不禁叫了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林姨却笑着帮我把袋子打开,露出里头饱满的夹饼,肉很足,看上去很好吃。
      我咽了口唾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夹饼。
      林姨笑着将夹饼塞进我手里,说:“吃吧,趁热吃,好吃得很,不够,姨那还有。”
      我笑了笑,咬了口夹饼,一口下去,满口的肉,我满足地吃着。
      林姨拍着我的背,生怕我被抢到般,说:“慢点吃,没人抢。”
      我咽下肉,道:“好吃,不愧是林姨您的手艺,一流的好!”说完,我又咬了口。
      林姨话突然转了个弯,她道:“今早,四点多我起床看见你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站了一两个小时,蕴儿,你当时怎么了?”
      我吃着夹饼,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没事,可能是怕林姨没懂,吃的还没咽下去,便忙答道:“我睡不着,起来吹风。”
      林姨点点头,道:“这样吗?”
      她忽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肃然道:“蕴儿,相处这么久,姨早就把你当自己孙子照顾了,姨知道你苦,有些事,说出来会比吞进肚子还要好。”
      夹饼我吃了一半,肉很多,也很软烂很香。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林姨瞧了眼时间,匆匆地对我说:“我先回去给隅木喂吃的了,你路上小心,晚上要是还想吃夹饼就来姨这儿。”
      我说了声好,便拿着半个夹饼朝玉诚饭店走。
      重复的工作,重复的行为,反反复复。
      人流依旧络绎不绝。眼瞧着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向午时,我的心弦像被人拨动般,猛地拉紧,似乎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我收拾了一番终究还是打算去十五饭店,向经理请过假后,我才步行前去。
      十五饭店离玉诚饭店不远但也不近,这家饭店坐落地址往内,是一家开在现代化小区与未步入现代房屋的年代的楼房之间,犹如秦岭淮河一样形成分界线。
      饭店内的人不多,灯光昏黄,装修普通。
      我推开门一眼便看见角落里的李大勋,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他听见声音抬头往这瞧了眼。
      视线扫到我身上时,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脚步不自觉地驻足于原地,不肯往前挪动一步。
      我的耳旁一阵嗡鸣,听不清任何声音,但我看见李大勋的嘴唇翕动,他在招呼我过去。
      我艰难地抬起脚,朝他走去。
      每一步都无比的沉重,像是腿上绑了沙袋那般沉。
      我像是看见后面发生的事,他可能会情绪激动,也可能继续他的温和,也许……我也猜想不出来了。
      挪到桌前,我感觉到我的手十分僵硬,仿佛被放在零下十几度的水后又被拿出来般。我拉开椅子慢慢坐在他的对面,桌上就两碗拌面和一碗扁肉,我面前放着一碗拌面,看样子点了有些时间了,面已然坨了。
      李大勋左顾右盼,而后笑着说:“好儿子,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不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仅仅是点个头,我都倍感艰难,像是浑身上下都缠着沙袋。
      明明是夏天,李大勋却穿的比谁都严实,因饭店的空调开的刚好,使李大勋没把衣服脱下。他外面裹着老旧的皮革大衣,里头似乎是大牌子的衣服,很是干净,他还带了个棕色的钱包,钱包正面有着LA的字母。
      饭店内,我看不见有任何的员工在前台,空气中满是陈旧家具的灰尘味与饭菜的香气。
      李大勋把我面前已经坨了的面往前推了推,他道:“有点坨,但还能吃,浇点汤汁拌一拌就好了。”
      他说完,拿起勺子舀起他面前扁肉的汤汁,往我的面里浇,他的动作很是粗粝,似乎是不耐烦。
      浇完他便停下了手,他看着我,他那黑黝黝的眼睛宛如深渊,我看不到底也照不到底,只要我踏进一步,我便会粉身碎骨。我僵硬的身子倏然一颤,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地运转,仿佛我真的坠入深渊了。
      李大勋道:“我的好儿子,爸知道,你一直有本事,可爸现如今手里钱不多,也就一百来块,这钱给你,你能懂爸的良苦用心的。”
      他从那LA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一张五十,叠在一起移至我的眼前。
      我看见他发黄的手上带着一枚金戒指,我不确定是否是金子。
      他又道:“还有一年,你就成年了,爸给不出什么。”
      他把钱包放进皮革大衣里,宝贝似地藏着。
      我本不想要这钱,可铜铃在脑中狂响,惹人头疼。我不易察觉地微蹙起眉,我看着那一百五十块犹豫半晌,脸颊兀然发热,耳边又一次嗡鸣,视线蓦然偏转。
      李大勋的语气不再是温和,而是严厉,他嘴角的弧度早已平整,我后知后觉的感到脸上的火辣与刺痛。
      他的声音在嗡鸣声里已然模糊,我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可僵硬的身体迫使我无法进行,只能勉强听清他说的话。
      李大勋呵斥道:“让你拿钱磨磨蹭蹭的,面都给你浇好了,你还要怎样!”
      我听见我的心跳安静了几秒,而后急促跳动,好似要闯出胸膛。
      他的声音彻底模糊,我听不清。视野里的物品好像都在放大,而我变得无比的渺小。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似乎地震了。
      我的喉咙好像被人擒住,胸口一阵阵的发闷。
      好难受。
      桌子好像被人猛地砸了一下,那碗面掉落在我的腿上而后滚落。
      我想动,但身体不允许。
      想揉一揉砸疼的大腿,可我全然动弹不得。
      我似乎看见李大勋举起未通电的电蚊拍打向我,我猛地闭上眼,等待刺痛降临,但预想中的痛感并未到来,我感到温热怀抱与熟悉的气息。
      我勉勉强强地将僵硬的身体融化,在模糊的视野里,我看见十五饭店的地板,原来刚刚是我的错觉。
      我还在十五饭店,还坐在椅子上,从桌上滚落至地面碎开的面碗也还在。痛觉迟钝地传了过来,我将视线挪到餐桌,李大勋还坐在那,他面色平静地吃着扁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也像是我有病一样的个人秀。
      桌子上的一百五十块还在,依旧在那。此刻,我不敢怠慢,赶忙伸手拿过钱,攥成一团塞进裤兜。
      尽管衣裤被弄脏,我也不敢吭一声,宛如我的世界关上了语言这个系统。
      我听见李大勋声音缓和,他说:“好儿子,收了钱,你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我说。”
      这张面具,他再也带不下去了,这才是我真正认识的父亲。
      一个毫无耐心、暴力相向、高傲自大、欺软怕硬的李大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打工,更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看到的,到底是怎么监视我的。
      我只想快点离开,快点回到岗位上,回到那疲惫席卷的岗位上。
      我轻声道:“嗯,我知道。”
      李大勋满意地笑了声,他把自己裹严实后才站起身,走到饭店门口,他东张西望着,似乎在躲着什么人。
      是赵擎他们吗?
      我的余光默默注意着。
      “小朋友,麻烦付一下饭钱以及赔碗钱。”
      声音很近。
      我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这个工作人员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没听见脚步声。
      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一手拿着账单,一手拿着笔。
      我怔怔地点头应着,想起李大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爸带你吃顿好的”,哪是他带,明明是我自己掏腰包。
      我问了总价,才依依不舍地付了五十块钱。
      我又坐了一会儿,等全身都恢复正常,我才离开十五饭店。
      中午没工作,三百的日薪少了五十块,从他那拿了一百五,再扣去五十,我在心里盘算着。
      自今天的事后,李大勋便常常给我发一些慈父样的话,我好不容易逃离的噩梦,又回来了。
      我那好不容易抓牢的风筝,又在摇摇欲坠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