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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隅 遥望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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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3
十六岁时,我把这六年的喜欢说了出来。
那颗耀眼的星,我产生私欲,想摘下,想藏起来。
林道里静悄悄的,风拂过树梢,暖阳恰好。我特意在他不忙的时间里约他出来,他身着黑色卫衣,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他越靠越近,我的心也随着脚步声愈发急促。
我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有些发颤地说:“纪、纪隅,你来得真准时。”
纪隅一手插兜,挑眉问:“嗯,叫我出来干什么?”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搅在一起,想到自己要干什么,说话也变得结巴:“我,我想……”
我的话哽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我的心里有个预感——如果我说了,可能连朋友也做不成。
纪隅见我吞吞吐吐,忍不住催促:“李蕴,你今天怎么了,有事直说,别结巴。”
我深吸口气,始终有些纠结到底说不说。
我死死垂着头,不敢看他。
理智压不住心,心终究败给了速度快的嘴。
我几乎要把头和胸膛贴在一起,声如蚊吟般道:“我喜欢你。”
尽管再小声,在这片寂静的林道里他也能听见,就算没抬头看他,我也能从空气一瞬间的凝滞中,品出他的愣神与不可置信。
空气瞬间死寂。我听见他平日里温和的声线骤然覆上一层冰霜,音量陡然拔高:“李蕴,你疯了吧!”
我猛地一颤,心疼得鼻腔发酸,我清楚那不是疯,那是六年来淤积在心底的秘密,而这个结局是破土而出的代价。
我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我莫名觉得陌生。我轻声问:“你,喜欢我吗?”
我仿佛没听见那句“你疯了吧”,自顾自地问着话。
他眼里的我似乎被蒙上一层雾,我有点看不清自己。
他道:“你恶不恶心?”
我顿了顿,脑袋像被林间的藤蔓缠住,沉得再也抬不起,我问:“还能做朋友吗?”
暖风吹拂,我没听见他的回答,也没看见他的鞋尖,只听见一段硬实的脚步声与胸腔里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他走了。
我僵硬地抬起头,眼前一片绿意。
他的做法是我的意料之外,我曾设想过很多次,他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
也许是会接受我,又可能是直接拒绝我,或者是拒绝后远离我。
但我想,从一开始的靠近到后面的远离,是我的勇气与他的决绝造成。
可能他的沉默就是风带给我的答案。
我攥紧了手,随手扯了枝身旁的雏菊,突然想起五年前曾送过他这样的花,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扔。我们家离得近,每次上下学都会经过他家,抬个头就能看见那盆显眼的雏菊。
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了上来,我后悔了。我不该逾越,更不该说出口。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事,要是世上能有后悔药就好了。
不知不觉便走到纪隅家楼下,我习惯性地抬头望向十楼,本该在阳台上晒太阳的雏菊不见了,我的心猛地被无形的手攥住。明明已经做好花被丢掉的准备,可当花真正消失后,我怎么就慌了呢?
我感觉周围变得模糊了起来,犹如被雾霾笼罩。
我往前走着,像是找不到路回家的无头苍蝇。
走进破旧的小巷,我听见垃圾桶旁微弱的哼吟声,我快步走去,瞧见一只灰头土脸的田园犬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纸箱角落和散落在旁边、已被踏践成泥的雏菊残瓣,瞧见雏菊我的动作顿了顿,仿佛看见纪隅把雏菊扔掉的画面。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纸箱捡起。
小狗见状缩得更紧了,它时不时就抬起头冲我龇牙示威,仿佛在告诉我,它很凶的。
我反倒被它逗笑了,心里的落寞被它拂去,我伸出手慢慢靠近它,它抬起脏兮兮的爪子拍向我,很轻。
我抱着它回到五十平米不到的小房子,而后把它放下,轻声道:“委屈你了,我家不大,就我一个人住,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养活你。”
我没什么经济来源,平时靠着给别人画画、打工来维持生计,现在加了一位成员。我打着算盘,想着说养一个动物而已有什么难的。
我撸起袖子,硬是把这烂日子,熬到头,小狗一养就养了许多年。
这期间,我无数次想抛下隅木自己离开,但隅木总能把我留下。
……
雨淅沥沥地砸在破旧窗棂上,我遥望远处的山,整座群山都被浓雾死死裹住,看不清前路。
手机在黑暗里发出刺眼的亮光,我看见林阿姨的消息。
林姨:蕴儿,你爸跑了。
我的呼吸停滞一瞬,指尖在屏幕上微微发颤,反复默念着这条消息,好似不懂什么意思般,直到听见雷声里急促的敲门声,宛若催命符般。
我喊了一声,来了,便匆匆穿上鞋子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男人是个卷发,右臂上还纹着我叫不出名的花,男人面相不善,他嘴里叼着半根烟,问我:“李大勋呢!叫他给老子滚出来!”
我抓着门把,怯生生地问:“你找他干吗?”
男人朝旁啐了口浓痰,吐出的烟圈混着浊气飘到我的脸上,我忍不住往门后缩了缩,微微皱起眉头。
他道:“他欠老子钱,找他讨钱来的!”
他身旁的黄毛男不耐烦地催促我:“你这小屁孩,话怎么这么多,还不赶紧去喊李狗!”
我摇了摇头道:“他不在这里,你们怕不是找错地了。”
卷毛男瞧了眼手机,抬头眼神凶煞地说:“小孩儿,大人的事,最好别插手,否则伤了你可就不好喽。”
我再次真挚地摇了摇头,否认道:“他的的确确不在这里。”
卷毛男的耐心似乎被我消磨殆尽,他把嘴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撵着:“你是他儿子吧?他说他就住这儿。”
我向后退了半步,顿时警铃大作。黄毛男等不下去了,上前一步猛地推开门,我踉跄地往后退,后腰撞上一旁的窄桌桌角,生疼。
他们闯了进来,可我只觉屋子里那流畅运转的空气刹那间变得稀薄。
黄毛男忍不住吐槽:“赵擎哥,这房子这么小,那李狗居然不会用那几百万好好犒劳自己。”
五十平米的房子本就不大,一时间挤进这么些人,只觉得压抑。
我忍不住准备用手揉着撞疼的后腰,却在听到“几百万”时顿住。
几百万,这么多,他拿去干什么了,为什么要说他住这里?
我想去找父亲问清楚,可我知道,我不能。
被叫做赵擎的卷毛男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的屋子,哼了一声,我听见他说:“既然,老子找不到,就让身为他儿子的你还债吧。”
黄毛男附和道:“俗话说得好,父债子偿,赶紧还债!”
我僵在原地,眼球艰难地挪到赵擎身上,他魁梧的身躯将我掩盖,像一面会吃人的黑墙,将眼前的灯光扑灭、将我吞噬,我似乎看不清他的轮廓,看不清事物。
我的脑子里似乎有道声音在告诉我:要摆脱这枷锁。
我听见一串清脆的铃铛声,我看见这堵黑墙里那微弱的亮光在向我靠近。
这抹光正一摇一摇地迈向我,我听见赵擎那粗糙的声音,他在质问我。
“小子,时间不等人,赶紧还债,别逼我们弟兄动手。”
我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那抹微光来到我跟前,直到他抓起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头皮传来的疼痛感,使我出游的思绪回到原位。
回神的瞬间,我看见那抹微光熄灭了,那个摇晃的光点被黑暗吞噬,连带着我一起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我对上那双泛着红血丝的双眸,发不出一个音节,嗓子也莫名的干涩,我吞了口唾沫,试图湿润喉咙。
我看见他眸子里的我,发白的唇、有些分散的瞳孔,狼狈,太狼狈了。
头皮的疼痛并未减轻,反而愈发强。
赵擎轻挑眉道:“时间不等人。小子,我看你恐怕还在上学吧?这个道理你比我们都懂。”
我勉强发出音节回应,道:“是,我懂。”
我只能顺从他的话语,也知道在这个情况下反抗得不到好的结果。
赵擎轻笑出声,我感受到头皮的疼发散,他松了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满意道:“有见识,不愧是读书人。”
他的手很粗糙,想来定是干了不少苦活。
我不自觉地把脸偏开,不让他碰。
五大三粗的人将门口堵住,我看不清外面,外头的阳光也无法从门口进来,可我却在这群人的缝隙里看见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纪隅。
我的呼吸陡然一滞,他站了多久,他有没有听见屋子里说的话,他是不是看见我这幅狼狈的样子了,是不是更讨厌我了。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我的耳边一阵阵嗡鸣,听不清赵擎说的话,放在大腿两侧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一心祈祷他不要看见我这幅样子,可我的余光看见,我这狭小的屋子,门旁的窄窗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身影。
狼狈、慌乱。
他肯定看到了,他肯定更讨厌我了,这块玉,终究被我摔碎了。
可他明明已经拒绝我了,我却还是莫名的慌张,不想把这狼狈样暴露在他眼前。
我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我下意识地做出挣扎,试图远离赵擎他们,并找到隅木。
我慌乱地四处张望,企图看见那毛绒绒的毛发、听见那熟悉的铃铛声、感受到隅木蹭着我裤腿的触感。
我不断后退着,就算不小心踩到隅木的尾巴也好,至少在此刻让我安心片刻吧。
我脱离了赵擎的阴影,终于被灯光照亮。
与我预想中的不同,床边没有隅木的柔软,那要把人洞穿的眼睛也没有消失。
赵擎放下一句话,道:“小子,给你一年半时间,希望这笔大码你能完整接住奉还回来。”
便带人离开。他们离开的瞬间,我觉得空气骤然流畅,我忍不住大口喘息,像一个被救上岸的溺水者,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往门外看,恰恰对上纪隅的眼睛,他像一尊冰雕,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动作,我僵了一瞬,快速移开视线,往角落里缩了缩。
我的余光看见他默不出声地离开,他转身时,我感受到羽毛般的视线扫向我,我冷不防地打了个颤,这才敢站在屋中央。
我蹲下身在床底寻找隅木,我嘴里喊着它的名字。
床下没有,衣柜没有,桌底下没有,哪哪都找不着它。
我在床边坐下,叹息道:“傻狗,跑去哪玩了。”
脑子里的某根线松懈了许多,我向后一倒,躺进不怎么柔软的床,翻了个身抱住比床软的枕头,也不管还开着的门。
我住的房子很老,房价不高,我足够付得起,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这里离学校近。
我抓起一旁的手机,打算给林阿姨回个消息,刚打开绿泡泡便弹出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林竟:兄弟,明天打不打零工?我找到一个日薪挺高的工作,一天三百呢!
我盯着“日薪三百”半晌,打字回道:在哪?
林竟秒回:南江口十街,是个端盘子的工作,我联系过老板了,老板姓易。
林竟可能是觉得打字麻烦便打了电话给我。
我坐起身喝了口水,才敢接通他的电话。
林竟语气兴奋地说:“明天上午八点半就到那儿工作,我相信咱们这端盘子的技术,一定杠杠的!哦对,我问了下老板,为啥这日薪这么高,原来是人家饭店高级,恐怕一天下来会给咱端死。”
我听出他的玩笑话,也打趣回道:“是吗?我瞧你那一身的腱子肉,不去搬搬砖都可惜了。”
他却急急忙忙地说:“别别别,咱比不上人家,再说了,这小长假也快结束了,我想着说要不要让老板给你留一个长期位。”
我的心底升起一股暖流,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笑:“行,好兄弟,等我有钱请你吃饭。”
十六七岁的我们,宛如大人那般。
我和他闲聊了一番,才挂断电话。
又给林阿姨回消息。
林阿姨:蕴儿,阿姨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春饼,来姨家吃吗?
林阿姨:蕴儿,在忙吗?好些时候没回姨消息了,你要忙的话,姨就不打扰你了,姨就想说,姨给你留了五个春饼,等你来吃呢。
林阿姨:蕴儿,现在都下午三点了,你吃午饭没?没吃来姨这儿,春饼还留着呢。
林阿姨:蕴儿,姨年纪大,唠叨,你别生气昂。
林阿姨:蕴儿,姨不怎么会用你们年轻老使的手机,你有空来教教姨使,不让你白教,姨给你糖吃。
林阿姨:蕴儿,我家儿子都不像你,他老跑外地,我知道他要工作要陪媳妇,但我这个老婆子想他,你刘叔走得早,这个家只留姨一个人。
林阿姨:姨可不是跟你诉苦昂,姨的事,你可能要听出茧了,好了好了,姨不唠叨了。
林阿姨:蕴儿,五点了,要吃完饭了,你来姨家吃吗?姨把春饼热一下给你吃。
我不自觉地鼻子一酸,心口发闷。
我赶忙回消息:姨,我吃,我吃,过会我把隅木找回来就去吃,您别等我,您先吃。
林阿姨回消息慢,我也不急,拿着手机走到门口张望,顺带瞧了眼门。
门锁本就老旧破败,被黄毛男那么一撞便彻底脱落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余额。
二百一十元,够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