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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猴身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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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营子已有两三日。一人一马一犬,沉默地向着蓦得山行进。
越往前走,草场的绿色似乎就越淡一分,地势也开始有了起伏。
周围的寂静,不同于往日草原令人心安的宁静,而是一种绷紧的死寂。
偶尔能看到几只沙鼠、野兔惊慌失措地从洞穴里窜出,头也不回地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狂奔,像是在逃离什么。
胡炎注意到,那些小动物在仓皇逃窜的间隙,瞥向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小兽的懵懂或警惕,而是像人类才有的欲言又止。
那感觉,就像人在看他们。
胡炎心里有些发毛,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奔奔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蹄子踏在逐渐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只有阿卢,依旧无知无畏,时而对着远去的动物影子吠叫两声,时而又凑到路边嗅闻着奇怪的气味。
这天午后,天色莫名地阴沉下来,没有风,空气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胡炎正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忽然,大地猛地一颤。
不是错觉,是整个地面都在剧烈摇晃!
“呜——”奔奔惊惶地扬起前蹄。阿卢也吓得夹紧了尾巴,一头钻到奔奔的肚子下面。
轰隆隆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巨兽在翻身。周围的草皮都像海浪一样起伏,远处的山峦轮廓都在晃动。碎石从山坡上滚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胡炎死死抱住马脖子,伏低身体,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听见自己和奔奔的心脏在一同狂跳,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震动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是被脸上湿漉漉的触感弄醒的。费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阿卢正焦急地舔着他的脸颊,嘴里呜呜叫着。
他动了动,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疼,好在骨头没断。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洼地里,奔奔守在他身边。
他抬头望向天空,顿时愣住了。
此刻的夜幕,极光般的光带在空中缓缓摇曳,变幻着难以形容的光晕,大地光怪陆离。
星光在这些光带间穿梭,显得格外明亮,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锐利感,仿佛一伸手就能被割伤。
这景象,既美妙绝伦,又透着邪门压抑。
胡炎定了定神,想起老人们说过,大地动之后,天象有时会变得怪异。
他不敢在此久留,忍着浑身的酸痛,翻身上马。
辨认了一下蓦得山模糊的轮廓,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些排列奇特的星辰,冥冥中似乎有种感应,驱使着他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前行。
奔奔甩了甩头,驮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阿卢抖了抖身上的尘土,重新打起精神,小跑着跟在旁边。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小片背风的岩石堆。
就在岩石的阴影下,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胡炎心中一紧,勒住了马。
在这荒郊野岭,又是刚经历过地动,怎么会有人?
他小心地策马靠近。借着天光,看清了那确实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胡须都长得缠绕在一起,如同干枯的野草,脸上布满深壑的皱纹,看不出具体年岁,只觉得极其苍老。
他上身歪歪扭扭地套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棉袄,下半身却光着,没有裤子,也没有鞋。
最让胡炎头皮发麻的是,老人从腰部以下,直到脚踝,竟然长满了浓密的如同猴子身上的长毛!那双腿的形状,也隐约带着猴类的弯曲。
完全是一副人脸猴身的诡异模样!
那老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胡炎,看到马旁的阿卢时,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神瞬间迸发出极度饥饿的凶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汪!汪汪!”阿卢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立刻弓起背,龇着牙,冲着老人大叫起来,挡在胡炎和马前。
胡炎心中骇然,但看那老人虽然形貌诡异,眼神凶戾,却似乎虚弱得厉害,只是蜷缩在那里,并没有立刻扑上来的力气。
他稳了稳心神,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摸索出两块奶豆腐。将食物轻轻搁在离老人几步远的地上,用力往前一挥。
“别吓唬小狗,这有吃的。”胡炎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老人看了看胡炎,又看了看地上的食物,奶豆腐的味道太香了,他顾不得手脏,一把抓起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吃得噎住了,又开始砰砰捶打胸口。
吃完东西,老人的眼神缓和了一些,舔了舔手指,抬头看着胡炎,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尖细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莫名地让胡炎想起了小时候看《西游记》,孙悟空说话时的感觉。
“你……你这后生,倒像个心善的。”老人喘着气,“不像那些见了我就喊打喊杀的蠢货。”
胡炎心中一动,试探着问:“老爷子,你…咋这幅模样?从哪里来?”
老人用长满长毛的手臂擦了擦嘴,嘿嘿笑了两声,笑声也像猴子一样尖锐:“从哪里来?从山里来!芸凝山,知道不?那才是咱的老家!可每年冬天,封山封得死死的,灵气都冻住了,没法子,只能提前往这边挪挪窝,蓦得这山,凑合着也能用……”
胡炎心中巨震。“老家”?“修炼”?他猛地想起了营子里苏和老人说的传说。
那猴身老人也可能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往下说:“看你这后生不像是本地那些榆木疙瘩,跟你说说也无妨。百年之约过了,世道要变了。不单是那些披毛戴角的畜生能靠着岁月和灵气开窍成精,咱们人,要是机缘到了,踏上了这条路,也一样能修!”
他指了指自己毛茸茸的下半身,语气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得意:“瞧见没?这就是修行的第一步,‘返祖’!把自己身上那点人的浊气先炼没了,返璞归真,修成猴子!这可是灵长之祖,最接近先天道体的形态!难呐…光是这第一步‘辟谷’,就快熬死老子了,肚子里跟火烧一样…”
胡炎听得目瞪口呆。返祖?修成猴子?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老人咂咂嘴,继续说道:“等彻底稳固了这猴身,成了真正的‘精’,才能往下走,炼化横骨,吞吐日月,有机会修成别的兽形,虎啊,狼啊,熊啊,看各自造化机缘。再往上,那就是褪去兽身,超凡脱俗,成仙了道!可那一步……嘿嘿,九天雷劫等着呢,古往今来,有几个能成的?难,难如上青天!”
他絮絮叨叨,说的尽是些胡炎闻所未闻的事情。胡炎抓住他喘息的空隙,急忙问道:“那…老人家,你知道一头赤眼的狼王吗?它是不是也是……”
“赤眼狼?”猴身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知道!怎么不知道!那家伙,原来也是在芸凝山混的,凶得很!它走的道跟我不太一样,它还在前期,嗜血!要靠吞噬生灵血气来修炼,它带点邪性,现在估计还得喝牛马羊的血,等它再进一步,怕是…嘿嘿…就要开始馋人血了!”
他瞥了一眼胡炎,又看了看奔奔和阿卢,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往山里去,是想找对付它的法子?难呐…那家伙,现在怕是已经成了气候了。”
胡炎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半人半猴、为了一口吃食挣扎在修行最初阶段的老人,又想起那头驱使狼群、赤眼如血的狼王,只觉得这片看似广阔的天地,突然变得无比凶险。
他所要面对的,远不止是一头凶残的野兽,而是一个他完全不懂的恐怖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