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驹》峦语

5、白兔引路

　　猴身老人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胡炎的心上。

　　返祖，成精，渡劫，喝人血的狼王……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原本只以为是要面对一头特别凶悍的野兽，如今却仿佛撞进了一张神秘法网。

　　忽然，脑海中闪过了大地动之前，路上遇到的那些拼命逃窜的小动物。

　　它们那近乎人性的眼神，此刻想来，分明是知晓内情的恐惧和警告！

　　“老爷子，”胡炎急忙问道，“我们来的时候，路上看到不少野物都在往外跑，它们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猴身老人正用长满毛的手指甲剔着牙缝，闻言嗤笑一声，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嘲弄：“往外跑？那是它们机灵！感觉到了‘山吞地’！蓦得山是活的，山灵即将显现的时候，山体自身会吸纳周围的土地灵气，范围会扩大，地动山摇就是征兆。那些修炼了一半，道行浅薄又惜命的，或者压根还没开窍但灵觉敏锐的，自然会提前逃开，找个偏僻的洞天福地躲起来，慢慢修自己的，免得被卷进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胡炎的身板，又看了看他的脸，语气里竟透出劝诫：“像你这样的后生，年纪轻轻，身强力壮，模样也周正，何苦来趟这浑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万一山灵真的显现，看你不顺眼，把你抓了去，抽了魂，那你就算能回去，也就是个空壳子，呆呆傻傻过一辈子了。”

　　胡炎心里一凛，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猴身老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些别的。胡炎一心想着狼王，竟没留意到，头顶那片诡异的夜空，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些流动光带和星辰，似乎在某种力量牵引下，慢慢汇聚勾勒，隐隐形成了一个庞大无比、难以名状的图腾雏形，笼罩四野，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就在这时——

　　轰隆！

　　比之前那次更加猛烈、更加突然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炸开！这一次，不再只是摇晃，而是如同巨浪颠覆小船般的抛掷！

　　胡炎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脑袋不知磕在什么硬物上，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是被脸上一种轻柔的触碰弄醒的。湿漉漉，毛茸茸的。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这次叫醒他的，却不是阿卢，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正用它粉嫩的三瓣嘴，一下下轻拱着他的脸颊。

　　见他醒来，那白兔竟然后腿直立站了起来，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开口说话了，还是一个清脆稚气的女孩子声音：“你醒啦？没撞傻吧。”

　　胡炎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完全变了样。

　　不再是荒芜的草场和岩石，而是一片笼罩在朦胧微光下的奇异空间。

　　脚下是湿润的苔藓，周围是各种形态怪异的古树，树皮上也流动着淡淡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名状的古老气息。

　　奔奔倒在不远处，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只是昏迷。

　　阿卢则蜷缩在奔奔的脖子旁边，也还没醒。

　　而那个猴身老人…胡炎的目光扫到旁边，瞳孔猛地一缩——

　　老人只剩下一个脑袋！

　　那长满乱发的头颅孤零零地滚落在苔藓上，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情，脖子以下的部分，齐刷刷地消失了，没有血迹，仿佛被什么无法理解的力量凭空抹去。

　　“他…他怎么了？”胡炎的声音干涩沙哑。

　　白兔轻盈地跳到他膝盖上，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山神的第一波祭祀已经开始了呀。他觉得那老猴修行动机不纯，杂念太多，既想得道，又贪恋血食，还满是愤懑怨怼。山神不喜欢，所以就吸了他那点人阳，吞了他的兽灵，算是给这次显现打个牙祭，清清场。”

　　胡炎遍体生寒。动机不纯？打牙祭？清场？这轻描淡写的话语里，透出的是何等残酷！

　　“你们现在已经进入到山的里面了。”白兔继续说道，红眼睛打量着胡炎。

　　“我叫白灵，修炼……有些年头了，现在嘛，快要化成人形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但看着胡炎，随即又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羡慕，“我真羡慕你们人类。生来就是人身，天地灵长，为什么你们拥有了最难得的起点，却还总是不知足呢？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想做人，想真正体会一下，人类那种拥抱的温暖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还有，要是能不再那么怕老鼠，就更好了。”

　　胡炎看着这只一本正经说着“想做人”、“怕老鼠”的兔子精，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光怪陆离的遭遇，让他脑子一片混乱。

　　旁边的奔奔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甩了甩头，挣扎着站了起来。

　　它看到胡炎无恙，亲昵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然后低下头，喷出气息轻轻拂过阿卢的脸。

　　阿卢被这气息一激，打了个喷嚏，猛地醒了过来。

　　它一骨碌爬起来，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当看到那只蹲在胡炎膝盖上的白兔时，它并没有像对待猴身老人那样龇牙吠叫，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便走到胡炎脚边，用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腿，仰起头闻了闻白兔。

　　看着阿卢这小而坚定的模样，再看看身边虽然不安但依旧选择守护的奔奔，胡炎心中那股因猴身老人惨死而带来的寒意，被冲散了些许。

　　“你们…”白灵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跳下胡炎的膝盖，说道，“如果现在想退出，我还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送你们出去。虽然有点绕，但应该能避开山神接下来的注意。一旦山神完全显现，再想走就难了。”

　　出去？回到那片被狼王阴影笼罩、绝望蔓延的草原？

　　还是回到那个复杂纷繁、无比心累的世界？

　　还是留在这诡异莫测、动辄生死的神山之内？

　　胡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阿卢的脑袋，又拍了拍奔奔的脖颈。

　　他抬起头，看向白灵，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我们要去见见山神。”

　　为了草原上那些失去亲人和牲畜的牧民，也为了此刻陪伴在他身边的阿卢和奔奔，他必须走下去，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克制狼王的路径。

　　白灵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们决定了。跟我来，前面的路，会更难走。”

　　她转过身，白色的身影在朦胧的微光中，向着这片奇异山林更深处跳去。

　　胡炎抱起阿卢，翻身上马，跟着白灵，踏入了蓦得山真正的腹地。

　　风穿过林木，发出奇怪的声响，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窥视着这闯入的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