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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站台追踪 “带着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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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孟元便问:“戏院开戏一般是什么钟点?”
方嘉澍说:“好像是下午的五点,我记得东海大戏院是这个时候。”
现在却已经过了七点钟了。
郦孟元放下现在去藏西路的想法,看向方嘉澍,说:“好了,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说着,忽然站了起来,朝方嘉澍伸出手。
方嘉澍大感意外,忙触电似的站起来,将手伸过去,同他握了一握。
两手相触,方嘉澍只觉得这只又大又骨节分明的手,十分冰凉,不由吃了一惊,脱口说:“郦科长,您的手怎么这么冷?”
郦孟元微顿,脸上似是并不在乎,收回手,说:“没什么。”
又说:“你的笔记簿留在我这里吧,等我整理好了笔录,再还给你。”
方嘉澍也不好追问,至于笔记簿,他想,等明天一早回了老家,以后也不知何时再来京南,但左右只是一个本子,就不要了也不算什么,于是微笑一笑,道:“您只管留着。”
便就告辞离去。
郦孟元看他走出了科室的门,出神片刻,重新坐下,打开那个笔记簿,认真整理起证词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一会儿,墙上的钟发出‘铮铮’的两声,到八点了。
邝正飞总算回来了。
他口干舌燥,上了楼,先找到自己的办公桌,端起桌上那杯冷得不能再冷的茶水,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觉得好些了,才偏头看了眼那扇关着的门,打起精神,上前敲门。
“进来。”郦孟元的声音传出来。
邝正飞推门进去,说:“长官,我回来了。”
耽误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很忐忑。
郦孟元抬眼看他,说:“都问好了?”
邝正飞忙说:“问好了,长官。”
说着,深深呼吸两次,开口道:“俞承平今天请朋友吃饭,是为了搭上一个女歌星,这女人姓江,叫江莉,她是……她原本的合同是在大都会舞厅,俞承平想把她签到白俄大世界去,态度还很诚恳,江莉也打算答应了,正在看合同,有人打电话到番菜馆,俞承平接了电话,很快就走了。”
郦孟元说:“嗯,还有呢?”
邝正飞本就说得有些磕绊,这时更添了紧张,忙说:“还有,就是,在番菜馆的那些人,都是俞承平的朋友,有的是舞厅的合作方,有的是一起吃了饭看过戏……卑职把他们都问了一遍,他们怎么认识的,知不知道俞承平的事情,都问了一遍,记下来了。”
郦孟元说:“问到什么了?”
邝正飞面露难色,说:“他们都说,俞老板为人豪爽,脾气也好,是个好人。”
郦孟元看着他,无言了数秒,才又问:“他的人际关系,恩仇渊源,有没有什么特殊的?”
邝正飞张了张口,反应过来,急忙说:“长官,我问了,他那些朋友们没一个人听说过何绵这个名字。”
郦孟元等了等,见他确实不再往下说了,便道:“知道了,好了,你下班吧。”
邝正飞脸上呆了一下,“啊?那您呢?”
郦孟元站起身,“我也走了。”
两人安静地走下楼,邝正飞一面懊恼自己事情办得不好,一面赶上去,试着问:“长官,明天要卑职开车去接您吗?”
坐到科长这个位置,也能享受一些待遇了,每日上班能让副手开公车到家里去接,但自从那位副手辞职后,郦孟元一直是自己来警局,这几天邝正飞刚来,有幸接了这活,正觉得面上十分有光。
郦孟元却说:“不用了。”
邝正飞大受打击,垂下脸,简直要流泪了。
·
第二天,一大早上,方嘉澍收好了箱子,向房东告别。
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有些絮叨,但很和蔼,拉着他问了好一番话,感慨说:“小方警官……哦,不,小方先生,你这一走,我心里很舍不得,这半年你住在这里,大家睡觉都安稳,唉!”
方嘉澍好笑道:“哪有,是您这里本来就都是文明人,以后还会有更好的租客的。”
大爷笑了两声,又问:“你的东西就这么少吗?”
方嘉澍说:“要坐火车,身上带太多东西不方便,另外有两个箱子,前两天托朋友搭货船运回去了。”
大爷点点头,硬往他怀里揣了一个油纸包着的滚热的馅饼,说:“带着!带着路上吃,吃点热乎的,路上就不累。”
方嘉澍推辞不了,只好收下了。
谢过大爷,便提着箱子,出门而去。
京南的电车轨道修了不少了,很方便,他叫了个黄包车,把自己拉到搭电车的街口。
最早一趟的电车还未发车,方嘉澍刚要上去,忽听街边有报童大声吆喝:
“今日快报!白俄大世界经理遇枪袭,城北警察局正缉凶——”
不禁心头一惊,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招手让报童过来,买了一份报纸。
接到手里一看,是今早的京南日报,头版上登着大大的‘白俄大世界经理遇袭身亡’,配的虽是俞承平过往春风得意的照片,但因为字眼硕大惊悚,颇有些骇人的意思。
又是枪杀?
他紧紧皱起了眉头。
正在此时,电车发出了一阵‘呜呜呜’的汽笛声,他回过神来,忙上了车。
辗转半个钟头,到了站点,下了车,又再叫一辆黄包车,颠簸地跑了一路,才算到了火车站。
从前读书的时候,每逢回家,都是这样赶车,他很熟悉,到售票口一问,果然有车票。待买了票,去到候车室,也才刚过六点钟。
候车的人不太多,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方才在电车上已经来回看了两遍的报纸,已被他下车时扔进了街边的废弃物箱里,他告诉自己,那些命案的事,自有那位郦科长负责,自己是要离开这座城市的人,何必想太多?
安心静了静,便拿出馅饼,慢慢吃了起来。
其实心里是有一些失落的。
当初被录用的时候,那一份激动与振奋的心情,也不过只是半年前的事。
可是。
可是人终究要在许多事情面前低下头颅来。
他摇了摇头,尽力不去想那些伤春悲秋的东西,转而开始考虑,回家以后怎么向母亲和父亲解释。
若说警局的工作太辛劳,身体上支撑不住,母亲肯定会心疼,从而接受他辞职的事。若说京南城这地方,稀奇的诱惑太多,勤恳踏实了一辈子的父亲大概要吓得让儿子赶紧回老家,哪怕只是帮着经营家里的小面馆,也好过在外头学坏了。
想起家人,方嘉澍心里便像被温水一样的爱意包围了,脸上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他忍不住,放下馅饼,从怀里取出一个皮夹来。
这皮夹是当初离家时母亲送的礼物,方嘉澍一直很爱惜它,以至于它现在还像新的一般,里头只放了几张零钱钞票,还有一张一家人的照片。
看了一会儿那照片,方嘉澍才心满意足地将皮夹合上,小心收了起来。
坐的这个位置,靠近火车站值班点。
火车站现在也是统一管理,职员们必须穿制服,能走动的还好,那些一直在值班点坐着工作的,冬天里就不得不忍受一点寒冷,为了能暖和一些,这值班点角落的隐蔽地方,摆了一个炉子,烧得旺旺的。
方嘉澍虽然隔得有一段距离,坐久了,还是感觉到了热意。
看看时间,车还要半个钟头才来。
他便将围巾摘了下来,又解开外衣的扣子,这样就舒服许多了,又不至于着凉。
正在怡然自得,准备接着吃馅饼,忽然听到一声沉重的木椅声响,不由扭头,一看,原来是斜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了一个人。
这是个壮实的男人,肩上背了个半大不小的布包袱,坐下后,将它随手扔在脚边,另一个长条口袋,不知装着什么东西,倒是硬邦邦地搁在膝盖上,还用一只手搭在上面。
方嘉澍做了半年巡警,一时改不了观察人的毛病,直把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反应过来,顿觉很不礼貌,忙把脸转了回来。
心想,这人穿得单薄,浑身裹着一股冷气,大概是冲着那炉子来的。
手里的馅饼渐渐凉了,他不作他想,很快地吃完,将油纸叠了两道,准备去扔。
京南城的市容市政,这两年是很受重视的,像火车站这样的公共场所,都会有废弃物箱,方嘉澍左看右看,发现就在对面不远的拐角里,便起身走过去。
待扔完回来,从对面那位乘客身边经过时,无意间一瞥,忽然愣了。
原来那男人似乎坐了一会儿就嫌热,已将外衣脱了下来,只留一件皱巴巴的内卦。
一只手还在烦躁地扯着领子。
方嘉澍视力绝佳,这一眼,就看清了这人的右手上,有一片黑红的伤疤。
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脚下却没停,径直走到自己方才的座位处,面色沉着地坐了下来。
也许,是巧合?
他对自己说。
然而脑子里还是抑制不住,使劲想往那人的方向去看。
他又想,也许是巧合,但问一问,或者悄悄查一查,又不会怎么样,等确定了不是,不就安心了?尤其,最好能搞清楚这人放在膝上的长条口袋里,到底放着什么东西。
方嘉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该怎么和这人搭话比较好。
然而下一刻,有个火车站的职员匆匆地跑来,朝着候车室里的乘客喊:“京南至北河大柴门的车到了啊!把你们的车票拿在手里,过来排队!”
说着,将通往站台的闸口拦板掀起来,预备检票。
方嘉澍暗道不好,对面那人早站了起来,将两个包袱口袋拎着,很快地朝闸口走过去。
这时周围的乘客有一二十人,方嘉澍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盯着那人的背影,心急如焚地排队检过了票,从闸口出来,一路小跑地往站台的方向追去。
京南火车站经过一次大的改建,如今的外观宏伟,站台很大,那人在前面走得飞快,方嘉澍跟在后面,只能期望对方和自己一样是拿着三等座的车票——现在是冬天,为了保暖,头等座的车厢挂在最前头,紧靠车头,而三等座在最末。
正在走着,呜呜的蒸汽鸣声传至耳边,火车进站了。
这种蒸汽机车车头震动十分强烈,呼啸而来,上有灰烟火星,下有水点白汽,团团白雾和滚滚黑烟向后飘散,很大一阵不可忽视的动静。
待停稳了,那人面前就是二等座的车厢,他停下了步子。
方嘉澍心里顿时急了起来。
好在那人只是往车厢看了看,并没有上去,就接着往前走了。
方嘉澍松了口气。
深深呼吸几个来回,镇定下来,他提着箱子,大步往前走去。
不一会儿,他随着那人之后,登上了三等座的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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