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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火车试探 “冷死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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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等座的车厢,挤得密不透风,空气里萦绕着说不上来的奇怪气味。
方嘉澍亦步亦趋地往内走,将箱子护在身前,目光始终牢牢盯住前面那个身影。
这人很不怕冷,从方才脱了外衣,就将它揉成一团,卷在腋下,一直没有再穿,这让方嘉澍有机会对比他左右肩膀——两边的确差了不少,那右手大臂上的肌肉,在衣袖下俨然鼓了起来。
这一来,方嘉澍的心跳得更乱了。
难道,竟真的是他?
脑子里竭力地思索起来,是了,譬如这个人杀了人,所以从城里逃了出来,这是最早的火车,而且是支线短途,这样的三等车厢里,火车职员根本不会来,这比昨天到今天之后,任何一趟车都要方便、安全。
可是,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正胡思乱想,忽然间‘噔’的一声!简陋的车厢门在身后发出一声巨响。
方嘉澍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发现只是火车将要开动,才缓了口气,心说:冷静,冷静,不一定是他,再看看,无论如何,先找个由头和他说上话。
如果能趁机看清楚他的长条口袋里是什么,就更好了。
便接着往里走。
此时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个空位置都没有,换做平常,方嘉澍只要坐四个多钟头,自然是找个能落脚的地方站一站就罢了,但眼下,他不得不跟着那人,一直从车厢这头,走到了那头。
依然没有一个空位。
反而越往里越憋闷,四下挤作一团,到处是不悦的‘啧啧’声。
忽然间,那人从一个干瘦的老大爷身边挤过去时,不知怎么将人家撞了一下。
这可倒好,老大爷恼了,伸手一拽,拽住了那人的领口,骂道:“瞎了眼了是不是?拿什么东西戳人呢?”
车厢里并不安静,但这一骂声音不小,不少人看了过去,方嘉澍忙快走几步,也装作看热闹,往前围了上去。
那人被揪着领口,脸上愠怒地红了,却忍耐着,说:“不过撞你一下,难道我是故意的?把手松开。”
老大爷说:“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么多人你不撞,偏撞我老头子,你想干什么?”
那人说:“谁偏要撞你了?你这老头子就这么精贵,碰一下都不成?那你干脆去坐头等座好了,说了叫你松手!”
老大爷也是个倔脾气,说:“偏不松,我倒要看看,你这口袋里装的什么东西,硬梆梆的硌着人……”
说着,就要伸手去扯那人的长条口袋。
那人满脸上的怒气‘腾’地升了起来,一把抓住老大爷的手腕,恶狠狠地说:“你干什么?”
他这样子格外吓人,老大爷一怔,不禁瑟缩了一下。
方嘉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又瞥见那口袋隐隐印出来的形状,心头遽然一惊。
来不及多想,他赶上前去,将两人的手一握,摆出一副和事佬的语气,说:“哎,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那人眼底仍发着红,瞪着他说:“你又是什么人?”
方嘉澍说:“我不是什么人。”
转头看老大爷,笑了一笑,说:“老先生,你这么大的年纪,怎么还和小辈置气?火车上人多,大家不留神蹭一下,肯定不是有心的,你方才骂也骂了,何必再争呢?”
他年轻英俊,语气又好,一番话说下来,场面顿时和缓了一些。
老大爷说:“我可没骂,我就是问问。”说着,把手松了。
方嘉澍又转过脸来,看那男人,说:“这位大哥,他上了年纪的人,筋骨老了,叫人撞一下,想必是痛的,这才有些不高兴,出门在外,就包容他一些,你看呢?”
那人往他脸上看了看。
仿佛在掂量什么似的,又看了一眼四下伸着脖子瞧热闹的人,到底把脾气按捺住了。
“妈的,”他骂了一句,“算我倒霉。”
说着,松开手,将自己的包袱和口袋往身前紧了紧,“让开让开!”
把围观的人挤开,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方嘉澍松了口气。
朝老大爷点了点头,紧接着,在内心为自己用力鼓了一把劲,随着那人去了。
这趟火车是短途列车,只有两节三等车厢,连接处震动得厉害,风又刀割似的刮着,冷得人受不了,不是好待的地方,因此只有一两个男人抱着行李,恹恹地缩在角落里。
方嘉澍跟过去,刚站稳,就被一阵风扑了满脸,冷意一股脑儿灌进鼻腔里,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更清醒了。
——那个人,就在眼前,不过两三步的距离,而他必须装作毫不知情、毫不在乎,让那人瞧不出一点破绽来,否则后果难料。
便将箱子贴着车厢放下,跺了跺脚,把手凑到唇边,不住地呵气。
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往那个长条口袋上看。
然而,有了刚才那番息事宁人的举动,那人自然也对他有了印象。见他过来了,脸上露出一点戒备的神色,拿直勾勾的有些瘆人的目光,往他身上来来回回地看。
方嘉澍像一点也没有察觉似的,仍在不住地搓手呵气,嘴里抱怨了几句这鬼天,接着,自然地把脸摆过去,正对上那人的眼神,便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讶异。
“这位大哥,”他不解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又笑了笑,“那老大爷可没跟过来,这里可太冷啦。”
那人盯着他,半晌,从嗓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方嘉澍一脸没趣,也不说话了。
火车在铁轨上哗啦啦地往前。
安静了一会儿,方嘉澍做出一个百无聊赖的模样,搓了搓胳膊,自言自语说:“也不知道火车职员到不到这里来,要是有热茶,真想买一杯来喝。”
这时其他人都隔得有些距离,只有那人在附近,因此虽是自言自语,倒像是对他说的。
那人嘴唇动了动,半晌,嗤了一声,说:“他们忙着伺候前面的贵客呢,还想喝茶。”
见他回应了自己的话,方嘉澍知道算是成功了半步,又朝他眨眨眼,无辜地说:“怎么这趟车没有吗?我是第一次坐这么早的,以前都是坐中午的车,比这个长多了,就有卖茶的。”
那人说:“长的短的,要看你花了几个钱了,看你是个斯文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嘉澍自嘲一般,笑了两声,说:“我只是个穷学生,前些天过年的时候,都没回家去,趁着这几天有了空,不得不回去看看了。不到这里来,难道还去前面的车厢?我可买不起票。”
他一絮叨,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果然,那人将他重新打量一回,说:“学生也好,学生再穷,能穷到哪儿去?读不起书,要卖力气讨生活的人多了。”
方嘉澍叹了口气,说:“谁都这么说,可是,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我读了书,又怎么样?回家一趟,连给我妈买条围巾的钱都没有。”
那人见他唉声叹气,显然畅快了一些,便顺着话,同方嘉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东拉西扯了一番。
方嘉澍见时机差不多了,又见外面天色发亮,有一轮圆圆的太阳,贴着远处的地头,慢慢露出来,不禁很欣喜似的,用手指着说:“太阳出来了!”
他这一叹,语气里莫名有一种吸引人的意思。
况且,晨光果然温柔地照进来了。
这一下,不仅是那人,连边上靠着的另两个乘客,也都凑了过来,迎着日光,汲取微弱的暖意。
方嘉澍脸上笑着,两腿不住地抖动,说:“冷死我了,快,大哥,你也过来晒晒。”
说着,将那人往前轻轻让了一把。
他这动作很自然,让人一点防备也没有。
那人果然往他跟前贴近了两步,另一只手撑着车厢,保持着一个微微弓着身子的姿势,探着头,往日出的方向看去。
那只手,带着腕子上的陈旧伤疤,正好横在方嘉澍眼前。
一股冲鼻子的膏药气味,在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
方嘉澍心如擂鼓,面上却是一点看不出来,反而一脸舒适地眯着眼睛,待享受了一会儿日光,又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低头一看。
这一刹那,有一股惊悚的感觉,从他的胃里往上蔓延,直到胸口,烧起了胸膛里的一把火。
那长条口袋里,果真是枪!
也许只过了几秒钟,却又像是几个钟头那么长,方嘉澍定了神,当机立断,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把眼前这个人,这个处处都符合凶犯特征、手持凶器的人,从火车上带下去,带回京南,送到那位郦科长面前。
该找谁帮忙?
三等车厢和二等座不互通,找职员是没有结果的。
乘客当然更不行。
方嘉澍暗暗咬了咬牙,心想,也许可以等这人下车以后,就跟上去,到时候,向火车站的值班人员求助。
反正自己的票是到北河大柴门的,从哪里下都能出站。
只是,现在的火车站,虽有公家的职员,但他们不是警察,没有枪械兵器,到底能不能制服这个人?
他惴惴难安,正急切地想拿出个稳妥办法来,那人却把手一收,往回退开了几步,说:“就这么一点太阳,照个屁。”
方嘉澍看着他的脸,撇了撇嘴,说:“有就不错了,老是刮那妖风,才叫人受不了。”
那人哼了哼,没说话。
方嘉澍随口问:“大哥,你在哪儿下?要是咱俩一起,我们合伙叫一个人力车怎么样?能省钱。”
那人瞟了瞟他,目光微微闪烁,反问:“你哪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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