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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话 林静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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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晓低头看着邹图南。
她把账本放在茶几上,重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她伸出一只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积着的泪水,那动作很轻,像在擦一块玻璃上的灰尘。
“我知道。”她说,“你还会再犯的。”
说完她的手滑向了他的后脑,手指插入他的头发里,邹图南浑身一僵,她的手指收紧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力道不重但足以控制他整个头部的方向。
她把他的脸仰起来,让他看向自己。
“张嘴。”她说。
邹图南愣住了,他的大脑在疼痛和恐惧中艰难地运转,此时的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指令的含义。
他张着嘴,嘴唇上的破口还在往外渗血丝,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单音节。
林静晓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颚,把他的嘴掰得更开了一些。她的拇指压在他的牙齿上,其余四指扣住他下巴的骨骼,像在检查一头畜生的牙口,邹图南的口水流了下来。
她又偏着头看了看他的牙齿才松开手,松手前她把他的下颚往旁边一甩,力道不大但羞辱的意味足够,邹图南的脖子跟着偏过去,额头差点磕在地板上。
她用他的衣服擦干净口水,然后站起来用帆布鞋的鞋尖抵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了个面。
邹图南仰面躺在地板上,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淌进耳朵里,冰凉一片。
他看着她站在自己上方,那双帆布鞋的鞋底就在他肩膀旁边,她的脚尖移过来,踩住了他摊在地上的那只手。
帆布鞋底压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此时的他根本没有力气抽回。
“手不要乱放。”
她说着把脚尖移开,从他手指旁边跨过去,接着她在沙发前蹲下来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拿出了一卷纱布和一包棉签。
她把纱布展开,撕成一段一段,棉签蘸了酒精。
“T恤脱了。”她说。
邹图南愣了一下,他撑起上半身,手指抓住T恤的下摆,胳膊抬起来的时候上臂内侧的伤处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T恤脱下来,露出布满红痕的上身。锁骨、肩膀、肋骨两侧、后背,一道道隆起的红印交错排列,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林静晓拿着蘸了酒精的棉签靠近他的锁骨,棉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邹图南嘶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退。
她的手跟上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摁回沙发扶手上。她的手掌不大但力道却很重,摁得他肩胛骨贴着冷硬的木头,动弹不得。
“别动,越动越疼。”
她边说边用棉签擦掉他锁骨破皮处的血污,旧的脏了就换新的,他上臂内侧的伤最重,棉签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臂肌肉猛跳了两下但她依旧没有松开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
她把酒精涂完,又涂了一层碘伏,最后用纱布在破皮最严重的地方缠了两圈,动作干脆利落。
涂完上身她把棉签和剩下的纱布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用鞋尖又踢了一下他的腿。
“翻过去。”
邹图南趴在地板上,脸埋在手臂里。酒精擦过后背的伤口时,他的脊柱猛地抖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再躲。
涂完后林静晓把棉签扔进了垃圾桶。
“好了。”
邹图南慢慢坐起来,他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在触碰到她的视线后她迅速低下头。
他身上那件T恤已经被撕了道口子,没法穿了但林静晓并未在第一时间让他换上新衣服。
“去把你的脸洗了,然后淘米。”她说。
邹图南站起来,他腿还在发软,得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他光着上身走向卫生间,走到一半的时候林静晓从背后叫住了他。
“等等。”
他站住,没有回头。
她走到他背后,停得很近,近到他没有转身的空间,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落在他后背上,她张开五根手指,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从肩胛骨中间那条脊沟慢慢地往下滑。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的触感有些粗糙,划过他后背皮肤上那些隆起的红痕时像在摸一件刚刚整理好的货架。
在滑到他腰侧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回收。
“瘦。”她说着,声音没有起伏,“明天开始多吃一碗饭。”
邹图南的后背肌肉在她的指尖离开之后还在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径直走进了卫生间,他不敢回头生怕哪点又惹毛了对方再招致一顿毒打。
卫生间的灯亮起来,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林静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酒精和碘伏的手指,她的食指指腹上沾了一小片从他伤口上脱落的血痂她把那片血痂搓掉,转身去厨房洗了手。
邹图南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水龙头开了一阵,他双手撑着洗手池的边缘,低头看着池底的积水慢慢流走。
镜子里的人光着上身,锁骨上贴着纱布,肩膀和肋骨两侧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条痕。
上臂内侧那道被晾衣杆弯折处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纱布缠了三圈,透出淡淡的粉色。他的眼眶还肿着,眼球上的血丝像蛛网一样铺开。
他拧开水龙头,又关掉。拧开,又关掉。第三次的时候,他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用掌心用力搓了两下眼睛然后把脸上的水珠抹掉。
这时客厅里传来厨房锅铲碰撞的声响,他知道是林静晓在炒菜,油下锅的嗞啦声,锅铲翻动的节奏不快不慢,好像今天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邹图南从卫生间走出来,他依旧光着上身,T恤被他团成一团捏在手里,袖子上那道口子已经没法穿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在衣柜里翻了件干净的T恤套上,布料擦过后背的伤口时他硬是咬紧牙齿没发出声。
“淘米。”林静晓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她没有回头。
邹图南走进厨房,厨房是阳台改的,窄得只够一个人转身,两个人站进去就必须侧着身子。
林静晓在炒空心菜,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气被抽油烟机吸走大半,剩下的飘进客厅,灶台旁边放着电饭煲,内胆已经拿出来了,空着搁在台面上。
他从米袋里舀了两杯米,倒进内胆,拧开水龙头。水冲进米里,白色的米浆水漫过内胆边缘流进水池。
他用手搅了搅米,倒掉淘米水,又接了一遍。淘了三遍,水清了,他把内胆放进电饭煲加水盖上盖子再按下煮饭键,电饭煲嘀了一声,红灯亮起。
整个过程中林静晓没有看他一眼,她往空心菜里撒了半勺盐,翻炒了两下,出锅装盘,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抄完一道菜后她把锅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重新放回灶上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她把冰箱里的老豆腐拿出来,在手掌上切成厚片,一片一片滑进锅里,豆腐碰到热油发出持续的嗞嗞声。
“五花肉在冰箱上层,拿来。”她说。
邹图南打开冰箱找出那块用保鲜膜包着的五花肉。肥瘦各半已经化冻了,保鲜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把五花肉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开切。
他的动作很熟练,刀锋斜着片下去,肉块被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不要切太薄。”林静晓说,她的目光还是看着锅里的豆腐。
邹图南把刀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切出来的肉片比刚才厚了一倍,他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端到灶台边上。林静晓用锅铲指了指,他把盘子放下。
豆腐煎到两面金黄,她盛出来搁在盘子里,锅底留了一层底油,烧热之后她把五花肉倒进去。
肉片贴到热油的瞬间,嗞啦一声,油星溅了出来,她往后让了小半步用锅铲翻动肉片。五花肉在高温下迅速卷起边角,肥肉部分从白色变成半透明,再变成焦黄色,空气里弥漫起肉香和焦糖化的甜味。
她把煎好的豆腐倒回锅里,加了二勺生抽,一勺蚝油,撒了盐,翻炒均匀。最后撒了鸡精和一把葱花。整道菜从头到尾,她放了两次盐,翻了多少次锅,邹图南在旁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动作很利索,比他还熟练。
邹图南端着两个菜放到茶几上,豆腐炒肉的盘子边缘有生抽的痕迹,他用手指抹掉了。空心菜炒得刚好,翠绿的菜叶上挂着薄薄一层油光。林静晓盛了两碗米饭,一碗递给他,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邹图南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茶几矮,小板凳高,他得弯着腰夹菜,以前吃饭他总是坐沙发,让周妍坐小板凳。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但他没有深想。
“伤口别碰水。”林静晓夹了一块豆腐放到碗里。
“嗯。”
“明天我给你换纱布,今晚先别洗澡,用毛巾擦擦。”
“好。”
她吃的速度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邹图南也在吃但夹菜的时候他的胳膊会牵动上臂的伤口,这让他的动作始终有些僵硬,林静晓看了一眼他夹菜时微微发抖的手,没有说什么。
饭后林静晓把碗筷收进水池。邹图南站起来想去洗碗,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坐着。”
他听话的坐了回去。
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清洁球擦锅底的声音,大约十分钟后林静晓走出来,她用毛巾擦着手。
在沙发上坐下来后她拉过自己的帆布袋,从里面掏出手机、钥匙、账本、便签本,一样一样放在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
“你的手机。”她伸出手,手掌朝上。
邹图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到她掌心里,她的手指合拢,把手机拿过去。
解锁密码是六个数字,她没问密码,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用拇指试了两次。第一次是六个零,不对,第二次是四个八加两个零,屏幕锁开了。
邹图南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问过她怎么知道他的密码,他不想知道答案。
林静晓把手机连上充电线,打开通话记录,从上往下划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又打开微信,一个一个对话框点进去看,她的速度很快,显然已经做惯了这件事。
看完微信之后,她退出,打开相册,翻了最近三天的照片,最近删除那里有几张截图,是跟老郑的对话。
她点进去看了一遍,然后彻底删除,清空了最近删除文件夹。
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又打开支付宝和银行的APP,看了邹图南转账记录和余额,最后她把手机屏幕锁上,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八分钟。
“周妍今天又打电话了。”她说,语气很平静。
邹图南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茶几腿上一块剥落的漆皮。
“我没接。”林静晓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她还会再打的,下次她打过来的时候,你开免提,我听着。你告诉她,你分期还,一个月一千,从下个月开始,能做到吗?”
邹图南沉默了几秒才说道:“能。”
“说完整。”
“我能做到。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她一千。”
“分多少期?”
“两万四除以一千,二十四个月,两年整。”他算完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好。下个月发了工资,第一笔你自己转给她,转账记录给我看。”林静晓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欠条我来写,你签字。以后每次转账,收据存好,两年之后还清了,欠条我还给你。”
邹图南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用欠条。”
“用。”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邹图南没有再说话。
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拔掉笔帽开始写。她的字很工整,笔画之间没有连笔,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债权人、债务人、欠款金额、还款方式、分期期数、违约条款,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完之后,她把便签推到邹图南面前,递过笔。
“抄一份,一式两份。”
邹图南接笔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却先抖了一下。
他低头抄了起来,工整度和她差了很多但他尽量一笔一画。抄完之后,他在两份欠条上签了名,林静晓拿过去检查了一遍,把其中一份叠好,放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另一份你收着,丢了也没关系,我这里有底。”她说。
邹图南把欠条叠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他的钱包很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银行卡,身份证,欠条塞进去之后,钱包鼓了一点。
夜里十点多,林静晓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邹图南把茶几上的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他擦干手的时候听到林静晓在卧室里说了一句什么。
他走到卧室门口。林静晓已经换了睡衣,她站在床边,头发散开了披在肩膀上,比扎起来的时候显得柔顺一些。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白。
“床单换了,我明天要去面试,不用叫我。”她说。
“知道了。”
她在床边坐下来,脱掉拖鞋,把脚收进被子里。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邹图南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他躺在沙发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客厅里很安静,窗帘透进来远处霓虹招牌的一点点红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窗外的城中村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电动车经过,鸣一声喇叭又归于沉寂。
他闭上眼睛,闭了大概十分钟,又睁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画面不停地切换,晾衣杆弯曲的弧度,她蹲在他面前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给他上药时手指按在锁骨上的力道她写欠条时工整的字迹,她在楼梯间扣住他后颈时精准的指法……
这些画面没有顺序,交替出现,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幻灯片放映机。
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沙发垫子硌着他的肋骨,被晾衣杆抽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翻身的时候压到了大腿后侧的伤处,疼得他吸了口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着身子用手臂枕着头。
卧室的灯灭了。
大约过了半小时,邹图南听到卧室里传来窸窣声,林静晓从床上坐起来,她光着脚走过木地板,推开了卧室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邹图南,暗光里她的脸显得很苍白,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旧睡裙,裙摆垂到小腿。
“你翻来翻去的,吵到我了。”她说。
“我换个姿势。”邹图南从沙发上坐起来,被子滑到了腰上。
他以为她要骂他但他的大脑还没组织好道歉的措辞,林静晓就已经走到了沙发前。
沙发拉开之后很窄,只够一个人平躺,她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把他的手拨开,弯腰爬了进去。
邹图南整个人僵住了,沙发的宽度对于两个人来说完全不够,她的身体直接贴上了他的侧面,他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像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她的睡裙很薄,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轮廓,她侧身躺在沙发内侧背靠着沙发靠垫,面对着他。
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大腿侧面,正好压在被晾衣杆抽过的那片区域但他没有出声。
“往里一点。”她说。
他听话的往里挪了两寸,后背紧贴沙发边缘,再挪就要掉下去。
她跟过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侧,那只手的温度不高,她搭上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把手放在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上。
她的手指正好按在他肋骨下方那道红肿的伤痕上,疼痛和体温同时从那个接触点传上来,他分不清哪个更强烈。
“你还没说你可以碰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哆嗦。
林静晓的手没有移开,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只搭在他腰侧的手慢慢往上,滑过他的肋骨,他的胸口,他的锁骨,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我可以碰你。”她说,“你不可以碰我。”
她的拇指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嘴角,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她把手收回来放在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空隙里。
“睡吧。”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沙发窄得让她必须贴着他才能不滚下去,邹图南平躺着,一只胳膊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终他把手搭在自己胸口上,手指压着心跳,一下一下。
他闻着她的味道,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