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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态复萌   邹图南 ...

  •   邹图南是被关门声惊醒的,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滑到腰际。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旧木地板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白线,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把,沙发内侧空荡荡的,林静晓睡过的位置已经没有温度了。

      茶几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榨菜,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粥还冒着热气,碗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

      “我去面试,粥喝完,门反锁了,我中午回来,厨房抽屉里有挂面,记得吃。”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摄像头开着,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下意识抬起头环顾四周,他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快一个月,直到她用晾衣杆抽他的那天,他才知道这个摄像头的存在。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烂,米粒都熬化了,温度刚刚好,他一口气喝完,夹了一筷子榨菜嚼得嘎嘣响。

      洗碗的时候他顺便把昨晚泡在水池里的碗筷一并洗了,洗洁精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柠檬味,泡沫不多,洗完后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到门口试了一下门把手。

      锁死了,从外面用钥匙反锁的他蹲下来看了看锁孔,防盗门的锁芯是新的,跟他刚搬进来时用的完全不一样。

      他站起来,再度环顾四周后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

      工友群里有人在约周末打牌,他看了两眼,没有回复,老郑的聊天记录已经被林静晓删干净了,对话框里只剩下一个灰色的系统提示。

      他把手机锁屏,仰头靠着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没开,白色灯罩里有几个黑点,是夏天飞进去的虫子尸体。他数了数,一共七个。

      十一点,他去厨房煮了碗挂面,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豆腐炒肉,他舀了两勺浇在面上,端着碗坐回茶几前吃。

      吃完洗碗,洗完他就坐在沙发上继续等。

      十二点过十分,楼道里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林静晓拎着帆布袋走进来,换完拖鞋后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扎在卡其色长裤里,头发还是低马尾,比平时扎得更紧,露出整片额头,看上去比以前精神很不少。

      她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应该是被楼道里的热气蒸出来的邹图南想。

      “吃了吗?”她问。

      “吃了,煮的面。”

      她点点头,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份对折的A4纸放在茶几上。

      “面试过了,下周一上班,早八晚五,双休,试用期三个月。”

      邹图南看了一眼那张录用通知,一家物流公司的仓管文员,月薪三千五,转正后四千,他把视线从纸上移开,点了点头。

      “便利店呢?”

      “辞了,下周办手续。”林静晓把录用通知收回去,“新工作离家近,骑车十五分钟。”

      邹图南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她换了工作,工资多了将近一千块,作息也从夜班变成了白班,这意味着她会有更多时间看着他,想到这他脸色难看了几分。

      “T恤脱了。”

      林静晓的声音打断了邹图南纷乱的思绪,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了纱布、棉签和碘伏,然后有条不紊的把碘伏瓶盖拧开,棉签拆开包装,纱布撕成一段一段,这些东西被她放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就像手术台上摆好的器械。

      邹图南把T恤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裸露的上半身上,锁骨下方那道被晾衣杆弯折处划破的口子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有一点发白的翘皮,周围一圈淡黄色的淤青正在往外扩散。

      上臂内侧的伤最重,皮肤表面微微隆起,青紫色的淤痕里夹着几丝暗红,按压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软组织还在肿胀发热。

      肋骨侧面那道长条形的淤痕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际,在腰侧弯出一道弧线,颜色最深的地方近乎黑紫。

      后背的伤看不到,但肩胛骨之间的皮肤只要稍微活动一下肩膀就会发紧发疼,昨天被抽得最密集的地方,连 T 恤布料蹭过去都觉得刺痛

      林静晓把他拽到窗户边上,让他站在正午最亮的那片光里。

      “手抬起来。平举。”

      邹图南把双臂抬到与肩同高,这个动作牵动了上臂内侧的淤伤,他的手臂肌肉微微发抖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她绕到他正面,目光从他锁骨开始,一路往下扫,她看他的方式让人想起工厂质检员检查流水线上的产品,不带任何情绪,逐项核对,每一个角度都不放过。

      她的手指按上他锁骨下方那片淤青的边缘,指尖是凉的,力道不重但刚好压在他淤青与正常皮肤的交界线上。

      邹图南嘶了一声,肩膀本能地往后缩,她另一只手立刻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压在颈椎侧面的凹陷处,把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别动。我还没看完。”

      她的手指沿着锁骨下方那片淤青的轮廓慢慢按压了一圈,确认肿胀的范围有没有扩大,按到淤青中心位置的时候,她的力道加重了一点,指腹压下去,松开,观察皮肤回弹的速度。

      邹图南的腹部肌肉猛地收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疼就说话。”

      “疼。”

      林静晓没理他,她手指继续往下,翻过他的上臂内侧,把手臂抬起来对准光线。

      袖口内侧那片皮肤最薄,血管和神经最密,晾衣杆落下去的时候这里肿得最厉害,她两只手分别握住他的左右上臂,拇指同时按压在同一道淤痕的中心,左右对比了一下肿胀程度。

      “左边比右边肿得高一点,谁让你是右撇子,左边肌肉薄循环慢还非要用它挡呢,正常。”

      她把他的手臂放下,转到侧面检查肋骨,肋侧的淤痕从腋下一直划到腰际,形状细长,是晾衣杆斜着抽下来的痕迹。

      她用四根手指并排贴上去,沿着淤痕的走向从腋下往下摸,摸到肋骨下缘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下来,在那个位置反复按了两下。

      “这里疼不疼?”

      “有点。”

      “骨头疼还是皮肉疼?”

      “皮肉。”

      “那就没事。”

      她的手继续往下,按在他腰侧那片暗紫色的淤青上,这片淤青是他在楼梯间被她按在墙上撞出来的,位置在腰际偏后,面积不大但颜色很深。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那片皮肤底下的肌肉,确认没有硬块,松开了手。

      “转过去。”

      邹图南转过身,背对着她。

      后背的伤比前面更重,肩胛骨之间那片区域的淤青连成了一大片,层层叠叠,新伤叠在旧伤上,颜色从深紫过渡到青灰再过渡到边缘的淡黄。

      晾衣杆抽过的每一道痕迹都在,有的交叉,有的平行,像一张看不懂的网格。脊椎两侧的肌肉还在轻微肿胀,皮肤表面发亮,被撑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落在他后背最重的那片淤青上,触感冰凉,邹图南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后背肌肉猛地绷紧,肩胛骨不由自主地往里夹。

      林静晓等他肌肉放松下来才继续摸,手指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纹理从上往下划,每经过一道颜色最深的淤痕就停下来按一下,确认底下的软组织有没有硬结。

      按到肩胛骨之间那片淤青的正中心时,她的力道下得最重。

      邹图南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咬着牙,喉咙里压着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但他依旧没发出声音。

      “后背的伤比你前面重,因为昨天你挨打的时候一直蜷着,没翻身。”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语气平平,“今天晚上睡觉侧着睡,别压。”

      她的手从他后背滑下来,按在后腰上,力道放轻了些。

      “这里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脱了。”

      邹图南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他扭头望向窗外,林静晓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只静静等着,最终他还是解开了扣子,布料刮过大腿后侧的淤伤时,他疼得龇了一下牙。

      大腿后侧的伤最触目,晾衣杆落得最多最密集的地方,皮肤表面隆起一道道深紫色的条痕,纵横交错,有的地方三道重叠在一起,颜色几乎发黑。

      条痕的边缘肿胀发硬,摸上去温度明显比周围的皮肤高。整个大腿后侧从腰跨线到膝盖弯,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林静晓在他身后蹲下来。

      他看不到她,只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落在他大腿后侧最重的那道淤痕上,从大腿根部一路划到膝盖弯。

      指腹划过肿胀的皮肤时,他的腿剧烈地抖了一下,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了窗台才没摔倒。

      “站好。”

      他重新站稳,双手撑着窗台,感觉她的手指沿着每一条淤痕的走向慢慢摸过去,她的呼吸打在他大腿后侧的皮肤上,是温的,她的手指是凉的。

      每一下触碰都让他的腿部肌肉痉挛般地跳动,他必须咬着嘴唇才能不叫出声。

      “腿上伤最多,面积大但深度浅,没破皮,不用包,三天就能消。”她站起来,走到他正面,“现在处理破皮的地方。”

      她撕掉他锁骨上的旧纱布,伤口暴露在正午的光线里,边缘有一点轻微的发红,不过没有流脓,也没有异味。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中心往外画圈消毒,碘伏的暗黄色在皮肤上洇开,她一边涂一边用嘴轻轻吹气。

      凉飕飕的气流拂过伤口表面,邹图南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脸离他的锁骨只有一掌宽,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冷而干净。

      锁骨一处,上臂两处,她逐一消毒,换上新纱布,医用胶带在皮肤上贴得平平整整,用手指来回抹了两遍确保不会翘边。

      贴完之后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挨个检查手指关节。

      “指关节没事,掌心蹭破了一点皮。”她翻过他的手掌,拇指按了按他掌心的茧子,“昨晚在地板上抓的,不用包,自己会好。”

      她把他的手放下,拧上碘伏瓶盖,把用过的棉签和旧纱布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穿上吧,下午你上晚班,三点要到车间。”

      邹图南套上T恤和裤子,布料滑过后背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后背的伤痕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你怎么知道我三点上班?”

      “你们车间排班表贴在一楼公告栏上。我路过看到的。”

      他没有再问,这个解释听起来完全合理,便利店和电子厂在同一条街上,路过看一眼公告栏,时间地点都说得通,他压下了心里那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感。

      下午两点四十五,他穿上工服出了门。林静晓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手里拿着那条换下来的旧纱布他没有回头。

      电子厂的车间跟往常一样闷热,冲压机的轰鸣声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空气里飘着机油和切割金属的味道。邹图南在更衣室换上工服,走到流水线工位上,跟上一班的工友交了班。

      老郑已经到了,正弯腰检查传送带的滚轴。看到邹图南进来,他直起腰,目光在邹图南身上停了一下。

      邹图南锁骨上的纱布从工服领口露出一角,额头上还有昨天撞出来的红肿,虽然用头发遮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坐下的时候大腿后侧碰到板凳边缘,整个人僵了一下才慢慢放下去。

      老郑移开目光,没有问什么。

      整个下午班邹图南都心不在焉,他在流水线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翻面,检查焊点,合格品装箱,次品扔进红色塑料筐。这套动作他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他连续漏了四个次品,被质检员喊了四次。

      质检员是个中年大姐,嗓门很大,骂他的时候整个车间都能听到,邹图南低着头没回嘴,他把次品捡回来扔进筐里,继续翻下一块电路板。

      他在想怎么开口。

      老郑是他在这个厂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其他人要么看不上他,要么被他借过钱借怕了。

      老郑不一样,老郑是个老实人,儿子上初中,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家三口挤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

      他这人心软,见不得别人受欺负,去年车间有个新来的被工头刁难,老郑二话不说帮人出头,差点跟工头打起来。

      下班铃响的时候,邹图南在更衣室门口截住了老郑。

      “郑哥,请你吃个饭。”

      老郑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去了厂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邹图南要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肉,付钱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三十块钱,老郑抢先扫了码。“算了吧,你那点钱留着。”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老郑拿起筷子拌了拌,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

      邹图南没怎么动筷子,他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搅了两圈,放下了。

      “郑哥,我想求你帮个忙。”

      老郑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他嚼完了嘴里的面,端起碗喝了口汤才开口:“你说。”

      “我想跟林静晓分手。”

      老郑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他看着邹图南,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

      “她打我。”邹图南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锁骨上露出的纱布,“看到了吗?晾衣杆抽的,抽了二十多下。

      还有额头,抓着我的头发往地上磕。我昨天回去晚了十分钟,她就把我按在地上打。整个后背全是淤青,大腿后面抽得都快发黑了。”

      老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刚才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老郑就看到了,邹图南脱工服的时候后背露出来,整个肩胛骨那片青一块紫一块,颜色叠着颜色,一看就不是摔的。

      现在听到这些细节,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打过。”邹图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颤抖,“工资全交,下班必须回家,手机天天翻,连我跟哪个女工多说了两句话她都知道。

      我一个男人,被女人骑在头上管成这样,郑哥,你说这事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做人?”

      他说“被女人骑在头上”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他知道老郑的性格,老郑是个传统的人,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他老婆温顺听话,从来不跟他顶嘴,这种人最听不得男人被女人压一头。

      果然,老郑的脸色变了。

      “她凭什么?”老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半度,“管归管,动手打人算什么东西?”

      “郑哥,我想走。”邹图南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但我走了就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这些日子我吃住都在她那儿,工资全在她手里,她账算得比谁都精,我一分多余的都没有,连买瓶水都得跟她报备。”

      “那你打算怎么办?”

      “加班费。”邹图南说,“车间夜班补贴每个班八十,周末加班双倍工资。

      这些钱发现金,不走工资卡,我想申请多加几个班,加班费你帮我存着,等攒够了我就走。”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邹图南锁骨上露出的纱布,想起邹图南脱工服时满背的淤青,又想起那天在出租屋门口林静晓从邹图南手里抽走那叠钱的样子。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男人被女人当众从手里拿钱,手指头都不敢收一下,大气都不敢出,那得怕成什么样?

      现在他明白了。

      “行。”老郑说,“我帮你存。你走的时候,把该了的事了了,别让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邹图南用力点头。“嗯,我发誓。”

      老郑低下头继续吃面,他不知道邹图南偷过林静晓的钱,不知道那两千块是从她的房里翻出来的,不知道邹图南还欠林静晓五千四。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被一个女人打得浑身是伤,想走却走不了,连一分多余的钱都拿不出来。

      一个大男人被女人管成这样,就凭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该帮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态复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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