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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滴血 立不杀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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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内,山下陆续摸黑来了三个血族。
都是被卡伦亲王派系的贵族排挤出来的。一个是拒绝为公爵猎食人类的年轻男爵,被贵族打断了一只手,血液自愈之前伤口感染,整个小臂皮肤都塌了;一个是女伯爵,因为不愿嫁给某位公爵做第四任妻子,被削了领地、逐出族谱,眼底的憔悴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还有一个是低阶末代血族,什么都不是,只是逃出来的时候赤着脚,踉踉跄跄像是饿了很久。
他们没地方去,只在暗地里听说废弃修道院有一个敢收留不被贵族容的人。第一天晚上,三个人挤在塌了半边的回廊里,谁也没睡,互相闻着彼此的血味,又饿又警惕。
伊莱娜从圣坛上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丢给那个赤脚的,简单缝了一下男爵断手的绷带。她没说“欢迎”,也没说“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兵”,只说:“这里还有几块干木头,凑一夜,明天再打算。”
他们没有走。
从那夜开始,流浪血族之间传开一句话:废弃修道院里有一个人,她收留所有被抛弃的人。
第三十五个来投靠的血族,是一个比少年还小的幼年血族。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实际上已经活了近三百年,因为拒绝吸食人血,被旧贵族驱逐。
她叫艾拉,有一双过大的灰色眼睛,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她站在伊莱娜面前,细瘦的手指一直绞着袖口,不敢直视伊莱娜的眼睛。
“大人,我能喝兽血。”她说完,似乎怕伊莱娜嫌弃,连忙补充,“我可以自己捕猎,不会给您添麻烦。只要……只要不用杀人。”
伊莱娜望着她。
三百年。这个孩子拒绝吸食人血三百年,宁愿被驱逐、被猎杀、被同族嘲笑弱小,也不肯咬开一个凡人的喉咙。就因为这种坚持,她的修为一直被压制在最低阶,成了血族社会的弃儿。
“你多大了?”伊莱娜问。
“外表吗?还是实际……”
“变成血族的时候。”
艾拉垂下眼睛:“十二岁。被人卖进城堡,被一个贵族变成家仆。他想要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仆。”
周围的几个血族同时变了脸色。
伊莱娜伸出手:“跟我来。”
她把艾拉安置在修道院最深处的一间废弃静修室里,有厚实的石墙和一扇朝南的破窗,月光能照进来。给她铺了一张旧长椅改的床,拿了自己猎来的鹿皮当铺盖。
艾拉抱着鹿皮,呆呆地看着她。像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肯给她铺床,而不是把她安排在墙角。
“……大人。”
“嗯?”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为什么您……要收留我们这些被所有人嫌弃的?”
伊莱娜沉默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我也无家可归。”
她没有多说。但她想起那个雨夜,自己跪在山林里干呕、满脑子亡魂哀嚎、不知道还能在哪一个太阳升起之前活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来问她需不需要一张床。
所以现在,她至少要给艾拉一个屋顶。
那一夜,伊莱娜没有睡。
她坐在修道院的石阶上,把手探进亡魂的暗涌里,一遍遍梳理那些杂乱无章的怨念。她学会了分辨不同亡魂的“声音”:老人像干涸的河床,妇人像碎裂的陶罐,年轻士兵像折断的树枝。
小孩的亡魂,像是没有重量。
她尽量不去碰那些太轻的。
但今晚,有一个亡魂缠住她的意识不放。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生前是个猎户。他的记忆很零碎,伊莱娜只能拼凑出片段:他是在一个深夜,被一群兴高采烈的贵族血族围猎致死的。
他们把它叫做“狩猎游戏”。
选中目标——通常是年轻力壮的凡人男性。派人在他回家的路上伏击,不是为了吸血,而是放跑他,尾随着看他在密林里逃命,不断缩短包围圈,给他逃生的幻觉,直到那个凡人累到跑不动,瘫倒在泥地里。
然后贵族血族们上前,轮流吸食。
不是一次吸干,而是每人只取一两口,让猎物在恐惧和剧痛中保持清醒,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肯赏脸吸一口,然后——
把他扔在山里自生自灭。
这个猎户没那么幸运。他在被第三个人吸食时就已经断了气。死后还被嘲笑说“血不够甜”。
伊莱娜从亡魂的视角里,看见了那个杀死猎户的血族的脸。
她认得这张脸。
当晚,伊莱娜召集所有手下,宣布了一条禁令:不得袭击人类。食物来源是山林野兽,或者自愿献血的合作者。凡对凡人擅自动手者,逐出。
都兰,一个跟随她最早的亲信,脾气刚直,当场站起身:“大人,我们之中很多人从没杀过人。但如果是其他血族来犯呢?如果是那些贵族的‘狩猎队’侵犯我们的领地呢?”
伊莱娜看着他:“你要听我的回答,还是准备引用我的话去跟别人理论?”
都兰被问住了:“……您的回答。”
“来犯者,杀。猎食无辜凡人者,绝不姑息。”
第三天夜里,“猎物”来了。
不是猎物。是一个血族贵族,带着他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伊莱娜势力范围的外围密林。他带了一条猎犬——不是动物,是一个被初拥后精神彻底崩溃、只会听从命令的低阶血族,用铁链栓着脖子,四脚着地跟在马后。
他的随从还带着一个凡人——一个被蒙着眼睛、手脚捆绑的年轻女人,正在无声地流眼泪。
艾拉站在修道院塔楼的阴影里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出声,只是跑回去,找到了伊莱娜。
伊莱娜什么也没有说。她站起身,周身罪业黑雾自地面渗涌而起,裹住她的身形。她没用任何随从,一个人走进了林子。
林间空地上,那贵族正在对随从说笑:“上次那个猎户太无趣了,这么快就死了。这次这个年轻,应该能撑久一些。”
一支黑色弩箭插进他面前的土地。
没有箭矢。那是凝成实质的罪业黑雾,在空中自己凝结成了锋刃的模样。
贵族抬头。
伊莱娜站在十步外,周身缠绕着亡魂的哀鸣。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个贵族的脸。
就是这张脸。
围猎猎户的那一场“狩猎”里,这张脸在笑。
贵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笑了:“新面孔。你就是那个最近收垃圾的?听说你在招揽那些连人血都不肯吸的废物。怎么,今天来替他们出头?”
伊莱娜没有接他的话。
她侧过脸,看着那个被缚住的凡人女子。
“放她走。”
贵族挑眉:“凭什么?”
“凭我比你强。”
黑雾炸开。
不是缓缓漫出,是从地底翻涌冲天,整个密林一瞬间被负罪者的哀鸣灌满。金手指在伊莱娜体内运转,将这片山林数百年积攒的枉死怨念尽数扯出,缠绕在她周身。
贵族还在笑,只是笑容僵硬了一些:“你以为靠这点把戏——”
话没说完。伊莱娜已经站在他面前。
她的速度,甚至没有给林中的夜风反应的时间。
一支由黑雾凝成的刃状力量抵在他的喉咙。伊莱娜说:“第一,放人。第二,我说,你答。”
贵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他拼命想看清眼前这个女人的脸。
伊莱娜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你最后一次狩猎游戏,杀了一个猎户。三十多岁,家里有个生病的妻子。你还记得他吗?”
贵族愣了一瞬。然后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每天杀那么多人,谁记得——”
黑雾刃刺入他的咽喉侧边,堪堪避开致命之处,但一样疼。
伊莱娜说:“他说,你笑话他的血不够甜。”
这下贵族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伊莱娜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某种让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牌血族都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杀气。
是痛觉。
是那个女人真的在为那个死去的猎户感到痛苦。她的眉头锁着,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不应该属于施刑者的悲悯。
他在一个正在折磨自己的人眼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圣徒般的痛苦。
这比任何愤怒都更令他恐惧。
“我问第二遍,”伊莱娜说,“你记得他吗。”
“……记得。”声音在发抖。
“还有什么遗言想对他说的?”
贵族不明白。他不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黑雾刃刺进他的喉咙,切断声带。
他没有机会回答了。
在后续的战斗中——如果那三打一、其中一个是待宰羔羊的局面能叫战斗——伊莱娜几乎没费任何力气。两个随从在她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倒下了。一个重伤,一个逃。
贵族本人被伊莱娜重创,跪在林地间,捂着脖颈,说不出话,只有急速失血带来的痉挛。
伊莱娜没有杀他。
她走到那凡人女子面前,割断了绳索,拿下蒙眼的布条。女子惊恐到失语,浑身僵硬。伊莱娜后退一步,给她安全的距离。
“顺着这条山涧一直往下走,大约一刻钟,会看到一条猎户走的小路。沿着小路出山,别再回来。”
女子颤抖着点点头,跌跌撞撞地逃进夜色里。
伊莱娜回到贵族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错了。我招揽的不是废物,是不愿意变成你这样的怪物。”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是她从亡魂的记忆里读到的,那个猎户的名字。
“他叫安德烈。他有妻子和两个孩子。如果你死在这里,不管是谁杀的,都算在我头上。我不会让别人替我背这个债。”
她直起身:“走吧。再进我的领地,就不止是失声。”
贵族捂着喉咙,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里。
伊莱娜独自站在空地上,闭上眼。
猎户的亡魂终于不再缠绕她。他从她的意识里退开,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是安宁的叹息。
她第一次让一个亡魂安息。
但那个猎人的痛苦,他的恐惧,他临死前对妻子的挂念和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怨恨,全部存在她的灵魂里,永远不会消失。
她受了这罪业。
这就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