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构陷 ...
-
过几日午后,天光慵懒,堂内清静。裴钰伏案批阅卷宗多时,微觉得疲倦,便随手将腰间荷包解下,搁在书案边角,淡淡吩咐道:“案头凌乱,你们仔细收拾一番,莫要弄丢物件。”
沈馥道:“是,奴婢晓得,定当心照看。”
裴钰微微颔首,起身踱步出屋,去往院中透气散心。
屋内顿时只剩沈馥一人低头规整书卷、擦拭几案。她性子细致,只顾着将散乱文书一一码齐,倒也未曾分心留意案头那枚小小荷包。
廊下青禾冷眼瞧着屋内动静,见左右无人,心头一狠,悄无声息溜进内室。
沈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是青禾,虽说上次的事情闹得不愉快,但碍于情面,也只得温和道:“青禾姐姐,今日外头风燥,姐姐怎的进来了?”
青禾一笑:“无事,进来看看你收拾得如何,也好帮你搭把手。上次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了,记错了爷的喜好。” 说罢,她随意立于案边,趁着沈馥低头叠放笺纸的一瞬,指尖飞快一勾,将裴钰那枚流云荷包悄无声息攥入掌心。
见沈馥没注意到她,便又帮着拂了拂桌角,淡淡笑道:“妹妹做事果然利落。”
沈馥不疑有他,温声回道:“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分内差事。”
青禾见她容色绝艳,心底冷笑一声,随即从容退出门外,绕至院角花台深处,将荷包悄悄埋入花盆泥土之。
不多时,裴钰缓步归屋,落座案前,伸手便要取荷包里的香丸定神。目光扫过桌角,空空如也。
他眉眼微沉:“我方才搁在此处的荷包,去哪了?”
“荷包?” 沈馥微微有些怔愣,哪来的荷包?
“ 就是方才我换了腰带,随手放在桌案上的荷包。”
“回爷!方才奴婢只顾收拾文书,未曾留意荷包。” 沈馥思忖片刻,方才就她和青禾二人进过爷的书房,难不成会是她刻意栽赃陷害?
此时青禾恰好奉茶进来,见裴钰审问,便上前两步,假意帮着四处翻看,口中连声叹惋:“哎哟,这可如何是好!那是爷日日贴身的物件,最是要紧不过,怎的凭空不见了?”
她转头看向跪地的沈馥,“ 云岫妹妹今日独个在内当差,爷身边只有你一人伺候,物件遗失,旁人又不曾近身,这可如何辩驳?妹妹莫不是一时慌乱,错收在了别处?”
沈馥道:“我当真不曾动过,屋内我尽数寻过,委实不知去向。姐姐方才与我一处,莫不是姐姐藏了起来?”
青禾见沈馥质疑她,微有些慌乱:“ 我何时入过爷的书房了?妹妹这话便不对了。偌大书房,门窗完好,物件怎会凭空消失?总归是伺候不用心、疏于看管,才会出此大错。”
她声调尖锐,引得屋外丫鬟婆子纷纷侧目,摆明了要将偷盗遗失的罪名死死扣在沈馥头上。
裴钰静坐椅上,眸光沉沉,一语不发。他心思何等剔透,先前茶水一事尚且记在心头,此刻又见青禾急着落井下石,眼底冷意渐浓。
他冷声开口:“我方才外出之时,除了当值之人,还有谁曾入内?如实回话。”
门外值守小丫鬟坠儿见裴钰阴沉着脸,便不敢隐瞒,据实禀道:“回爷,方才云岫姐姐一直在屋内收拾,唯有青禾姐姐中途独自入内片刻,其余人等皆未擅入。”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青禾见这个小丫头吃里爬外,拿了她一支金钗,转眼就卖了她。青禾慌忙叩首:“爷!奴婢冤枉!奴婢只是进屋看看收拾进度,半点不曾动爷物件!定是这小丫鬟看岔了,万万不可听信片面之词!”
裴钰眸色寒彻:“你还敢狡辩?”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矩:“先前你故意错传我茶品喜好,误导云岫犯错,我念你是旧人,未曾与你计较。如今不知悔改,反倒胆大包天,私藏我贴身物件,蓄意设局,挑拨内宅安宁,心肠歹毒至此,实在不堪教化!”
青禾吓得浑身发抖,涕泪涟涟,只磕头哭求:“奴婢知错!一时怒火攻心,糊涂犯了大错!求爷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作祟害人了!”
裴钰素来赏罚分明,最厌下人勾心斗角这些勾当,沉声道:“内院伺候,最重本分心术。你心胸狭隘、妒贤嫉能,屡次私下生事,已然不配近身当差。”
“叫锦瑟来!念你是裴府家生子!即日起,革去你瞻园近身差事,贬往外院浆洗全院衣物,劳作自省,磨你心性。无我口令,永世不得踏入内院半步。”
话音落下,两旁管事婆子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青禾。
锦瑟得令匆忙前来,见此情景,只气青禾恨铁不成钢。
“你这差事当的好啊!底下的人一个个都敢偷摸进我书房,如有宵小之辈,我书房那些机密文书岂不是都要泄露在外了?“ 裴钰仍有怒意。
“拉下去!“
青禾被婆子拖拽出瞻园,往日体面尽数扫地。昔日她是爷跟前贴身伺候的旧人,眉眼体面、差事清闲,府中下人皆要礼让三分,如今一朝落难,被贬去外院浆洗粗役,终日要与冷水皂角、脏衣浊物为伴,落差天差地别。
她满心委屈愤恨,“求妈妈们让我见一见商姨妈!“
一个婆子不耐烦道:“你如今这身份,还想见商夫人?“ 说完,便推搡着她走。
青禾咬咬牙,只从发髻处拔出一根碧玉簪,另外取下一对珊瑚耳坠,“ 这两样东西,还值几个钱,还望妈妈通融。“
两个婆子倒是有些心动,寻思着在她们眼皮子底下,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便半推半就同意了。
三个人一路遮遮掩掩,径直往商姨妈的院落奔去。
商姨妈正坐在窗下闲看绣谱,听闻门外青禾求见,她心中已然猜出大半缘由,心知是栽赃之事败露、青禾受了责罚,便让小丫鬟悄悄地让她进了门。
青禾一进门便再也撑不住,她扑通跪地,眼泪直流。
商姨妈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绣绷,只装的惊惶问道:“好好的孩子,怎的哭得这般狼狈?你不在大哥儿当差,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青禾泪眼朦胧,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奴婢实在冤枉,求夫人为奴婢做主!”
商姨妈微微蹙眉,示意身旁丫鬟尽数退下,待屋内只剩二人,才安抚:“起来回话,莫要一味哭啼,究竟出了何事?细细说来。”
“先前夫人教我紧盯云岫错处,寻机拿捏她的把柄,奴婢谨记夫人嘱咐,可那云岫心思深沉、心机极深,表面看着老实温顺,实则最会装模作样、蒙骗爷!”
她抽噎两声,哭道:“今日爷的贴身荷包无故遗失,本是她当值看管不力的疏漏,她竟花言巧语蒙骗爷,反将脏水泼在奴婢身上!那值守小丫鬟年幼无知,胡乱指证,爷一时不察,偏信了片面之词,全然不顾奴婢多年伺候的苦劳,硬生生将罪责尽数压在奴婢身上!”
“奴婢在瞻园伺候数年,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半分差错不曾有过!”青禾越说越委屈,“如今只因一个外来的孤女,便被无端贬去外院浆洗衣物,做那最低贱劳碌的粗活!日夜冷水侵骨、劳碌奔波,这般苦楚,奴婢实在熬不住!夫人,您说这公道何在?”
商姨妈静静听着,眼底冷色暗涌,伸手轻轻扶起她,缓缓道:“我自然知晓你的品性,素来安分懂事,断然不会无端生事。想来定是那云岫恃宠生娇、暗中作祟,仗着大哥儿一时偏爱,便肆意构陷旧人。”
青禾泪眼婆娑道:“正是如此!她如今牢牢占着近身伺候的差事,深得爷近身相待,便不将我们这些旧人放在眼里,长此以往,内院之中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商姨妈抚着她的手背,柔声道:“你且莫慌,也莫要太过急躁。眼下你暂且在外院隐忍蛰伏,不必急于一时。大哥儿只是一时被蒙蔽,待他看清人心善恶,自然知晓委屈了你。”
她顿了顿,又说道:“ 这云岫根基浅薄,终究是外来之人,无根无凭。你安心等候,我自有法子为你周旋平反,替你出了这口恶气,迟早让她自食恶果,绝不让她这般张狂。”
青禾听闻此言,心中稍稍安定,含泪叩谢。
沈馥近几日也觉得心中烦躁,眼瞅着国公府出不去,如今账册虽然还在核查,但是瞧着裴钰的态度,似乎很看重她,要纳她为妾,这个念头越想越心惊,左右出不去,索性去小花园转悠下。
国公府邸花园繁花盛放,清风拂过,花香漫溢,沈馥想着摘几枝白牡丹,预备带回瞻园插瓶清供。
她独自穿行在花木回廊之间,身姿娉婷清雅,在满园繁花映衬下,愈发清丽绝尘。
可巧了,那三老爷裴庸正巧闲来无事,在园中闲逛散心。他是裴府旁支长辈,生性轻浮浪荡,素来贪好美色,心性散漫,最是爱调戏府中样貌出众的丫鬟。远远望见花木间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眉目清丽、身姿绰约,一时看得挪不开眼,心生荡漾。
裴庸快步上前,拦在沈馥身前,眯着眼细细打量:“原来是钰哥儿新近带回府中的姑娘,那次宴会一见,我倒没细细打量,这般容色身段,难怪钰儿日日带在身边,宝贝得紧。”
沈馥心头只预作呕,半个字都不愿意和他多说,见他语调轻浮,便轻声道:“ 三老爷谬赞,奴婢不过是寻常样貌,不敢当此夸赞。奴婢奉命采摘牡丹花,还请三老爷容奴婢先行差事。”
说罢她便侧身欲走,却被裴庸伸手拦住去路。
裴庸笑意暧昧,靠近她:“急着走做什么?满园春色,正好闲坐散心。这般伶俐好看的姑娘,陪着本老爷说几句话,也不算委屈了你。”
沈馥心底警铃大作,这花园来往人少,若是这三老爷做了什么逾矩之事,怕是下人们看到也不敢出头。
思及此,愈发恭谨守礼,低声推辞:“三老爷恕罪,奴婢差事在身,不敢耽搁,若是误了差事,奴婢担待不起。”
裴庸素来散漫惯了,哪里将一个丫鬟的规矩放在眼里,只戏谑想要摸摸她的手:“不过是摘花插瓶的细碎差事,迟上片刻又有何妨?莫非在你眼里,钰儿的差事,比本老爷还要尊贵几分?”
沈馥心下不齿,裴府一大家子全靠裴钰支撑,这三老爷还这么荒唐。
“奴婢不敢,只是府中规矩森严,奴婢身为下人,当恪守本分。”
她越是端庄守礼、清冷疏离,裴庸心中便越是发痒,他微微俯身,凑近半步,手已摸上沈馥的纤腰:“ 恪守本分?我瞧你这般出挑的模样,困在瞻园做个小小丫鬟,日日劳碌伺候人,未免太过可惜。”
他眼底轻浮尽显,诱哄道:“不如你日后随了本老爷,不必日日谨小慎微、看人脸色,也能得个体面安顿,好过你如今小心翼翼、看人眉眼度日,你觉得如何?”
沈馥心头一凛,又羞又恼,微微侧身,避开了他那只咸猪手。
面上却不敢失了礼数,只得强压心绪,正色道:“三老爷休要戏言!奴婢是瞻园当差之人,理当专心伺候世子,绝无旁念。还请老爷自重,莫要折辱奴婢。”
裴庸见她神色清冷、宁折不弯,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兴致盎然,轻笑一声道:“倒是个有性子的。
只是这深宅大院之中,规矩体面皆是虚浮,究竟谁能护你周全,你可得好好看清。莫要仗着几分容貌,便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他依旧不肯让路,死死将沈馥拦在花木之间,言语轻薄,嘴里不干不净,只气得沈馥心口发闷。
正当裴庸伸手欲要轻挑她衣袖的刹那,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自□□尽头传来,寒意彻骨,裹挟着森森威仪。
“哦?我倒不知,如今这裴府,是三叔当家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