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耳倾听》七零七零

4、第四章 我的小星星

　　骆之珩没想到林伟杰动作那么快，周一中午趁着饭点两人换好了座。回来看见换了后桌的辛晨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和闻静说道：“林伟杰这小鸡，谁惹了他似的。”

　　闻静大多时候都只是默默听着，不管辛晨笑什么，骂什么，都很少参与其中。所以，即使坐在她的斜后面，骆之珩也没什么机会能和她说上话。

　　“闻静，倒数第二题的过程你抄完了吗？ppt放太快了。”

　　“没有呢，最后几行没看到。”

　　“骆之珩，你记完了没？”辛晨回过头看他，骆之珩把试卷上的便利贴撕了下来，“前几步我没抄。”

　　“可以可以，谢啦。”她接过便签，迅速抄完后便递给了闻静。闻静愣了愣，接下了那张写得满满当当、字迹秀气的便签纸，微微侧身向骆之珩浅浅一笑：“谢谢。”

　　“不客气。”

　　一句“谢谢”“不客气”就是他们日常的全部了。但骆之珩也为之满足，就这样近近的、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什么都说不上也无所谓。

　　期末考试一转眼就到了，闻静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二，骆之珩紧随其后，总分只差0.5。

　　骆之珩很满意自己的成绩和排名，但妈妈并不这么觉得。散学式结束回家后，骆之珩一进门就看到了妈妈黑着脸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

　　“我给你班主任打过电话了，他说你这学期表现还不错。”

　　骆之珩攥紧了背包肩带，把球鞋放进鞋柜里，不敢应声。妈妈继续说道：“你自己觉得呢？现在这个成绩你自己满意吗？尽全力了吗？”

　　语气一如往常的冰冷。骆之珩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年级第一考不到，班级第一也考不到，你要永远差别人一步吗？我和你说过，你的目标，就是读最好的学校，成为最好的医生。我们家不要没用的人。”

　　她头也不抬，看也不看骆之珩一眼。房间里虽然开着空调，骆之珩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听到了没有？”她半抬起眼，眉头微蹙，骆之珩咬着牙应道：“嗯。”

　　但他根本不想当医生。从小到大，所有长辈都在对他说，他生来就是要做医生的人。在其他男生还在吹牛要当宇航员的年纪，骆之珩就已经失去谈论梦想的权利。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刻起就被详细规划至每时每刻。

　　但这不是他的人生。

　　*

　　寒假一转眼就过去了，没有新气象的新学期推着学生们往前走。也不算完全无聊，至少下半学期学校会有很多活动，比如：红五月合唱比赛。

　　当老师问起班里有没有人学过音乐时，几个男生立马把骆之珩捧了上去。“骆之珩啊！他弹钢琴很厉害，几级来着？B级？”

　　“……老师，我是住校生，平时练不了琴。而且，我已经好久没弹了。”

　　“没事，这对你来说很简单的。不然我把琴房钥匙借你，想练就去。”

　　不管骆之珩再怎么推辞，最终还是接下了钢琴伴奏的任务。到了每次音乐课排练，他都坐在一边当吉祥物，偶尔会辅助老师弹一小段。

　　换作别人，大概早就按捺不住要秀一手才艺了，但骆之珩看起来那么无可奈何，闻静不理解。他好像和钢琴有仇。

　　周三晚自修前，闻静要帮王志还实验器材。学校的实验楼和艺术楼是连在一起的，还完东西正准备离开时，空旷的走廊里荡起了一阵悠扬的乐声。闻静停下听了小会儿，是自班的合唱曲目《我的祖国》。

　　她不自觉地往艺术楼走去，钢琴声越来越清晰了，是二楼琴房传出的声音。

　　闻静踮着脚一间一间探去，走到尽头终于找到了乐声的来源。小小的琴房里连空调都没有，骆之珩神色淡然地端坐着，额前的碎发已经微微汗湿了。

　　闻静躲在门后静静听着。老师说得没错，这种曲目对他来说太简单了，第一遍弹得还有些断续，第二遍已经相当从容。

　　把两首合唱曲目顺完后，骆之珩理了理琴谱，闻静以为他要出来了，便抢先一步离开。可刚走没两步，钢琴声再次响起，闻静像被乐声缠住了脚，猛地定在了原地。

　　dodo……do do sol sol la la sol，fa fa mi mi re re do……

　　是小星星。心跳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似的疯狂顶着她的喉咙，鸡皮疙瘩电着她的全身，脚底也轻飘飘的。

　　闻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琴房门前的。

　　手指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琴声没有停，骆之珩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进来。

　　她站在他斜后方，看着他的手指在黑白色的琴键上跃动。不是三年多前那天晚上看到的激烈和热烈，而是温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说到这曲子的创作背景时汤圆圆的脸又浮现出来了——它讲的其实是爱情。闻静那时候还不懂，一个小姑娘向妈妈倾诉恋爱的心情，和这首听起来那么简单的儿歌有什么关系。

　　现在她好像懂了。

　　那些重复的旋律像是在说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越说越轻，越说越小心。生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

　　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琴房里安静极了。骆之珩没有马上收手，而是让指尖在琴键上停了片刻。

　　“这首曲子，”闻静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你弹了好多年了。”

　　骆之珩的肩膀猛地一僵。他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声音也有些哑。

　　“你弹《我的祖国》的时候。”闻静顿了顿，补充道，“然后听到你在弹这个，就……没忍住进来了。”

　　骆之珩看着她的脸，好像在想她说的“没忍住”是什么意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面朝钢琴。

　　“你还记得这首曲子？”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闻静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走到钢琴边，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来。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痣。

　　“记得。”她说，“那年钢琴比赛，你弹的就是这个。”

　　骆之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只有你觉得有意思。”他说，“评委说我选曲太简单，炫不了技。”

　　“可是好听啊。”闻静说。

　　骆之珩转过头看她。琴房的灯光很暗，只够照亮钢琴这一小片区域。闻静的脸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映着琴键的黑白色，亮晶晶的。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那枝玫瑰花，想说初一那天他有多么希望她能记得他，想说她是他在这个学校唯一想接近的人。想说每次她对他笑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把那几秒钟存进那个叫“闻静”的文件夹里。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慢慢转回去。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再弹一遍？”他问。

　　闻静点了点头。

　　琴声重新响起来了。dodo solla lala sol，最简单的旋律，最简单的心事。

　　闻静侧过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忽然觉得，这首曲子她可能还会再听很多遍。

　　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