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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不是胆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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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久了,闻静渐渐发觉,骆之珩和别的男生截然不同。
这份不一样,并非一眼就能看穿的突兀,而是藏在日常细碎里,要慢慢相处,才能一点点察觉。
譬如,他从不说脏话。
骆之珩后座是两个爱打篮球的男生,课间总凑在一起聊球赛,时不时蹦出几句粗话。骆之珩从不掺和这类闲聊,并非故作清高,而是他本身就习惯言语得体,从不口出粗言。有一次闻静不小心把水洒在他刚发下来的试卷上,慌乱地连声道歉,他却只是温和笑着:“没事,反正还没动笔写。”
又譬如,他待人格外有礼。
无论谁同他说话,他都会微微侧身,目光正视对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那不是敷衍的社交假笑,是认认真真专注倾听,等对方说完,才从容回应。
就连拉凳子的小动作,都格外轻柔。闻静留意到,他每次起身、落座,都会下意识将凳子轻轻提起再缓缓放下,从不会发出刺耳的地板摩擦声。这个细节太过微小,几乎无人在意,偏偏被闻静悄悄记在了心里。
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温和,耐心又细心。
某天下午,辛晨趴在桌上伸懒腰,胳膊肘无意间一扬,直接碰倒了桌角骆之珩的水杯。茶水哗啦泼洒开来,大半张课桌瞬间浸得湿透。
“啊——对不起,对不起!”辛晨慌忙站起身,慌乱间连椅子都差点撞翻后排的桌子。
骆之珩没有先顾及自己的书桌,反倒先从抽屉抽出一包纸巾,递出两张给辛晨:“先擦擦手,有没有被烫到?”
“没有没有,水早就凉了!你的卷子都湿了!”
“没关系。”骆之珩淡淡一笑,索性把剩余纸巾都拿出来,几下就把桌面擦拭干净。他拎起湿透的试卷,轻轻抖落水珠,平整摊在桌角晾干。
这一幕,全程落在闻静眼里。
他处理这一切时,没有半分不耐,眉宇间连一丝蹙眉的厌烦都没有。仿佛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小题大做。
闻静不由得想起从前的男同桌。若是打翻水杯这类事落在他们身上,不是大呼小叫埋怨旁人,便是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骆之珩这样——先顾及他人,再打理自己的处境。
他的座位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里的书本按大小规整排列,文具全都收进笔袋,桌面上只摆放当堂要用的书本习题。有一次换座位,闻静无意间瞥见他的书桌,那份清爽规整的秩序感,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这不是刻意的强迫症,而是深入骨子里、自然而然的自律。
骆之珩身上的好,全班有目共睹。
语文老师曾在课堂上特意提起他:“我让大家写读书笔记,多数同学寥寥几句,只写‘这本书很好看’‘人物很勇敢’便草草收尾。但骆之珩同学的读书笔记,我每次翻看,都像在读一篇严谨的小议论文。”
说着,老师拿起他近期的一篇读后感,当众念了几段。是品读《小王子》的感悟,里面有这样一段话:“世人总爱追问‘这有什么用’,学钢琴有什么用,考第一名有什么用。可有些事物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本就无关功利。一朵玫瑰的珍贵,从不在于能换取多少温饱,而在于它独一无二的专属意义。”
听到“独一无二”四个字,闻静的耳朵悄然泛红。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枝粉玫瑰,不知当年被他收下的那枝花,最后散落何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心理课,向来是整周最让人昏沉犯困的时刻。
授课的周老师三十出头,语气温温柔柔,和其他任课老师截然不同。她很少用说教的口吻要求大家“理应如何”,反倒常轻声询问:“你们怎么看?你觉得呢?”
“今天不上新课,我们来做一个小活动。”周老师给每人分发一张白纸,“大家随意画画,没有固定主题,没有硬性要求,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教室里顿时泛起一阵小声骚动。
“老师,我画得特别难看怎么办?”
“随便涂鸦就好,又不是美术考试。”
辛晨拿到纸便埋头落笔,闻静凑过去想瞧一眼,立刻被她伸手挡住:“不许看不许看,画得太丑了。”
闻静静坐思索片刻,在纸上勾勒出一只小猫。线条简单柔和,圆圆的脑袋,蓬松粗长的尾巴,乖巧蹲坐在软垫上。她小时候一直很喜欢猫,只是母亲对猫毛过敏,从小到大,始终没能养上一只。
画完后她翻过纸面端详,只觉得笔触太过幼稚,可也没时间重新画了。
周老师收画时,一张张细细翻看。轮到骆之珩那一张时,动作明显顿住了。
闻静坐在第三排,恰好能看清周老师的神情。她凝神看了约莫五六秒,而后将这幅画单独放在了最上方。
下课铃响,周老师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骆之珩。
“骆之珩,你留一下,老师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骆之珩微微一怔,应声跟着老师走出教室。教室门合上的瞬间,闻静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辛晨立刻凑到闻静身边,好奇嘀咕:“怎么回事啊?骆之珩是不是闯祸了?”
“应该不会。”闻静轻声道,“或许是读书笔记的事?”
“也对哦,语文老师都特意夸他写得好,说不定是推荐他去参加作文比赛呢。”
闻静点点头,没再多言,心底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若是嘉奖表扬,周老师大可当众说明,何必特意单独叫出去谈话?
过了将近十分钟,骆之珩才回到教室。他走回座位时,神色平和无波,甚至还转头朝闻静淡淡笑了笑。
闻静心里满是疑惑,想问出口,又觉得不该贸然打探别人私事。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盛夏转眼而至,期末考试匆匆落幕。
考完当天,辛晨就在班级群里发起邀约:“暑假社会实践调查!学校统一要求的!有没有人跟我组队?我已经拉了好几个人,还缺名额!”
闻静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就被辛晨直接@:“闻静必须跟我一组!不准拒绝!”
“好。”闻静只回了一个字。
紧接着辛晨又@了骆之珩:“骆之珩也快来入伙!你文笔好,到时候调查报告就拜托你啦!”
骆之珩隔了半分钟才回复:“……为什么偏偏是我写。”
“谁让你写得好呀!语文老师都当众表扬你了!”
群里瞬间冒出一连串哈哈哈,骆之珩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包,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调查主题定为“社区垃圾分类实施情况”。辛晨说她家附近的社区刚完成垃圾分类试点,正好适合实地走访调研。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小组五人约在社区门口碰面。
姜州的盛夏闷热得像个大蒸笼,闻静刚到约定地点,就已是满身薄汗。她掏出随身的小风扇对着脸轻吹,远远便看见骆之珩从公交站台走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搭配深灰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略显陈旧的帆布鞋。额前刘海被微风拂得有些凌乱,他抬手轻轻捋到一旁。
辛晨依旧是最后一个到场,理由万年不变:“路上堵车了。”
调查开展得十分顺利。一行人采访了社区垃圾分类督导员,随机询问居民日常使用感受,还拍了十几张现场照片当作素材。辛晨负责现场提问,闻静负责文字记录,骆之珩负责拍照取景,另外两位同学分发收集调查问卷。
忙完所有事宜,已是下午四点多。
“我们去看电影吧!”辛晨兴致勃勃提议。
“太累了,我想直接回家休息。”有人推脱道。
“那一起去吃晚饭?”
“天气太热,实在没胃口。”
辛晨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那去玩密室逃脱!商场新开了一家,我同学都说超有意思!”
“密室逃脱?”闻静微微蹙眉,面露迟疑。
“就是解谜闯关那种,一点都不难!”
闻静向来不喜欢密室。准确来说,她畏惧突如其来的惊吓,那种未知又不受掌控的氛围,总能让她浑身局促不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骆之珩已然先一步开口:“我……不太想去。”
“为什么呀?”辛晨歪着头看向他。
“就是……不太感兴趣。”骆之珩眼神微微闪躲,语气也带着几分犹豫。
辛晨压根不给他推脱的余地,一手拉住闻静,一手拽住骆之珩:“走嘛走嘛,就玩一个小时,又不耽误事!”
另外两位同学本就兴致盎然,跟着一旁起哄。骆之珩被半拉半推着往前走,闻静也拗不过辛晨的拉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商场走去。
密室主题是“荒废医院”。
前台小姐姐笑着介绍:“这个主题属于中等恐怖程度,氛围稍压抑一点,但请放心,没有肢体接触,也没有真人NPC突袭。”
“中恐……大概有多吓人?”闻静忍不住追问。
“还好啦,不用太担心。”前台小姐姐温和的笑容,反倒让人心里更没底。
进入密室前,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支手电筒。室内灯光一灭,闻静瞬间就后悔了。
倒不是胆子太小,而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密室布景十分逼真:斑驳脱落的墙壁、锈迹斑斑的病床、地面斑驳的暗红痕迹,再配上忽明忽暗的灯光与低沉压抑的背景音乐,整间屋子的氛围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辛晨走在最前面,一手举手电筒,一手攥着对讲机。闻静紧紧拽着辛晨的衣角,半步都不敢松开。
骆之珩则走在队伍最后。
闻静察觉到,从进密室开始,骆之珩便一言不发。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他手里的手电光柱在地面漫无目的地晃动,心神似乎有些涣散。
第一个房间解谜还算顺利,众人很快找到钥匙,打开了通往长廊的门。走廊狭长幽深,两侧排列着紧闭的病房门,每扇门上都贴着各异的病历卡。
“这些病历卡上,应该藏着解谜线索……”辛晨凑近其中一张仔细查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灯光骤然熄灭。
下一秒,一阵尖锐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席卷而来。
闻静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还没等反应过来,一道身着白裙、长发披散的惨白身影,猛地从走廊尽头的房门冲了出来。惨白的妆容在黑暗里格外阴森骇人。
明明说好没有真人NPC的!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瞬间响起,闻静本能地往后退,慌乱间伸手一抓,恰好攥住了一只温热的手。那人也立刻反手将她紧紧握住,两人不约而同朝着反方向狂奔,耳边只剩杂乱的脚步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这边快进来!”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闻静跟着前方人影冲进一间房间,室内灯光骤然亮起。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指尖依旧紧紧攥着对方的手。等心绪稍稍平复,低头望去——
竟是骆之珩的手。
他同样呼吸微促,耳尖泛红,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欲言又止。
闻静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我、我刚才太慌了,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满脸窘迫。
“没事。”骆之珩将手插进裤袋,嗓音略带沙哑,“我也被吓到了。”
辛晨从后面挤进来,看着两人忍不住打趣:“你们俩刚才跑得也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一眨眼人就跑没影了!”
“你不是说一点都不吓人吗?”闻静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我只说还好啊!而且那个NPC真的太吓人了,我都被追了半条走廊!”辛晨理直气壮地辩解。
骆之珩靠着墙面默然不语,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握的温热触感。那温度清晰又真切——闻静的手小巧微凉,紧紧攥着他,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抓住唯一的依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揣进裤袋。
密室后续的解谜流程,闻静已然记不太清。她只记得自己全程缩在辛晨身后,压根没心思参与解谜。辛晨倒是玩得兴致勃勃,拉着另外两位同学四处翻找线索。
骆之珩也始终安静走在队伍最后。
从密室出来时,天色已然渐暗。几个人在商场门口道别散开,辛晨被家长接走,另外两位同学结伴拼车返程。
只剩闻静和骆之珩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
两人都沉默无言,晚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潮湿闷热,缓缓拂过。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交错。
“你……是不是也怕这些灵异题材?”闻静率先打破沉默。
骆之珩微微一怔,随即轻声浅笑:“嗯,怕的。”
“那你明明不想去,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辛晨太过热情,实在不好推脱。”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也会害怕。”
闻静静静望着他。他说话时没有看向自己,目光落在远处车流不息的马路上,神情平静淡然。
公交车缓缓驶来。
“我先走了。”骆之珩朝她轻轻挥手,迈步上了车。
闻静伫立在原地,望着公交车缓缓驶远。转身准备离开时,心底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方才密室里灯光亮起时,她缩回手的动作仓促又急切,几乎没给他半点反应的余地。
可在他松手之前,指尖好像悄悄微微收紧了几分。
闻静轻轻摇了摇头,把纷乱的思绪压下,深吸一口气,朝着另一侧公交站台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