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but i'm still 阮嘉茵
...
-
那之后,霍秉诚几乎每晚都来山顶。
司机已经不用问目的地了——
傍晚六点半,准时从中环总部地库出发,沿着山顶道盘绕而上,拐进那条没有名牌的私家车道。
铁门自动滑开,南洋杉的树影从车顶掠过去,别墅门廊下的铜灯永远亮着。
有时候他到得早,她还在书房开电话会议,隔着半层楼能听见她用英文和什么人争论。
管家给他倒一杯红酒,他坐在客厅的深蓝色丝绒沙发上等她。
窗外维港的灯火从黄昏的灰蓝慢慢亮成一片金。
有时候他到得晚,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腿上摊着一本英文小说,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走过去,轻轻把眼镜取下来,把她抱上楼。
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叫他“Aiden哥”。
“你返嚟啦。”
“我返嚟啦。”
然后他们zuo爱,或者不做。
有时候只是一起躺在床上,她的头枕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到凌晨三四点,聊她小时候在纽约的雪灾里被困在曼哈顿上东区一间公寓里整整五天,聊他十五岁被老爷子丢去伦敦寄宿学校时在希思罗机场哭了一整个下午,聊维港的夜色为什么比纽约的亮,聊他讨厌春节因为要回大宅对着二房那两个废柴弟弟假笑。
“你哋霍家有几多人?”她问。
“老爷子,三房人。”
“三房?”
“我阿妈是大太,过身好多年了。二太有两个仔,住浅水湾。三太……”他顿了一下,“新夫人,叫沈晞岚,今年先二十七岁,肚子里还有个。”
阮嘉茵翻了个身,手肘撑着枕头,低头看他。
“你不喜欢他们。”
“不是不喜欢。”霍秉诚看着天花板,“是不关我的事。”
她没再问,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三周。
霍秉诚每天早上从山顶别墅开车回中环总部,工作内容和方式与之前大差不差,只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霍生最近心情极好。
开会到一半会走神看窗外,有时候甚至会主动问助理“今晚有无安排”。
助理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霍生,今晚冇安排。”
“好。”
然后霍大少爷六点半准时离开办公室,车往太平山顶的方向驶去。
三周后的一个周二晚上,霍秉诚从公司出来已经过了十点。
新界北项目的环评补充报告出了岔子,他亲自盯着改了三版,累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扯松了领带,一句话都不想说。
到了山顶别墅,管家开门时脸色有些不对。
“霍生,大小姐今晚提早返咗嚟。佢喺书房,话唔好打扰。”
霍秉诚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阮嘉茵坐在书桌后面,没有换家居服,还穿着白天出门时那套深蓝色的西装长裤和白色丝质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她正低头翻看其中一页,听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笑,只剩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
“发生咩事?”他站在书桌前。
她把手里那份文件转过来给他看。
是一封律师信,抬头是纽约一家老牌律师事务所的名称,正文密密麻麻写满了法律条款和诉求声明。
霍秉诚的目光扫过几行关键词——信托修正案挑战、受益人资格听证、证据开示——然后停在了最下面一行被标黄的段落上。
“佢哋要求我做DNA鉴定。”阮嘉茵的声音很平,“证明我系我阿公个女嘅亲生女。”
霍秉诚把律师信放下,绕过书桌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覆在她放在文件上的手指上。
“边个提出嘅?”
“我Daddy。”
霍秉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亲Daddy?”
“系。”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他,窗外维港的灯火和过去三周每一个夜晚一样亮着,但今晚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看海。
“他觉得我阿公的信托不该分给我。他说……我阿妈当年离开美国的时候,根本没有告诉他她怀孕了。他不知道有我,直到阿公的律师联系他。他不承认我是他的女儿。”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到不真实。
“他说的都是假的……我还在他家里住……”
霍秉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你不需要理他。”他说。
阮嘉茵转过身来面对他,月光从她背后铺进来,把她的脸照成一张明暗交界的剪影。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星期三飞纽约。”
“星期三?”
“后日。”
“去几耐?”
“唔知。听证会要几日,调解可能要几星期。”她抬起眼看着他,“Aiden,如果我输咗,我就系一个冇姓嘅人。Vanderbilt唔关我事,阮家嘅嘢都可能保唔住。呢间屋,我阿妈嘅相,我阿公留俾我嘅所有嘢——都可能会冇。”
霍秉诚伸手托住她的后颈。
她的后颈很凉,像一块搁在月光里的玉。
“你听住,”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是阮嘉茵。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你。这间房子没了,我给你。你妈妈的东西没了,我帮你找回来。就算你什么都失去了……”
阮嘉茵闭上眼睛,打断了他的话。
“你讲得好听。”她说。
我不是讲。”他说,“是做。”
窗外维港的潮水涨上来了,风裹着咸味从山顶掠过,南洋杉的树冠在夜空里摇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涛声。
周三早上六点,霍秉诚送她去机场。
黑色宾利停在赤鱲角机场离境大厅门口。
她穿了一身黑,黑色西装外套、黑色长裤,浅棕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耳垂上缀着两颗极小的珍珠——就是第一次见面时那对。
她下车的时候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把手袋挎在肩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飞去纽约,你也会在那儿吗?”
霍秉诚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还是那张哑光黑卡,印着霍秉誠 Aiden Huo。
他把它塞进她手袋外侧的口袋里。
“你在纽约想找我,随时都可以。电话号码不会变。”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袋外侧的卡片,然后抬起脸,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离境大厅的玻璃门,没有再回头。
霍秉诚站在车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
晨光从机场顶棚的钢架缝隙里劈下来,把整个离境大厅照成一片刺眼的白。
他弯腰坐进车里,对司机说:“返公司。”
开头几天,霍秉诚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山顶别墅是空的。
他睡在半山大宅自己的卧室里,早上起来去公司,晚上应酬到深夜回来,倒头就睡。
手机里没有任何来自纽约的消息,他没有主动发,她也没有。
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他在一个晚宴上遇到了李家老太太的孙女李静文。
李静文刚从哥伦比亚大学回来,坐在他旁边,说话轻声细语,笑得温柔得体。
霍秉诚全程礼貌应对。
第二周,他搬回了山顶别墅。
他打电话给管家,管家说大小姐还没回来,屋里只有他和菲佣。
霍秉诚说:“你开住铁门,我今晚过嚟。”
管家照做了。
他每天晚上过来,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深蓝色丝绒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红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沙发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他不喝那杯,只是让它搁在那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有时候他会上楼,躺在主卧室那张四柱床上。
她的枕头还留着栀子花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知道还在。
他枕着她枕过的枕头,看着天花板上蒂芙尼灯投射的彩色碎光。
第三周开始,霍秉诚的脾气变了。
助理发现霍生不再问“今晚有无安排”了。
他每天加班到凌晨,新界北项目被他推着往前狂赶。
有一次项目经理交了一份迟了两天的报告,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你迟咗两日。你知唔知两日可以做几多嘢?”
第三周的周三晚上,霍秉诚在山顶别墅的客厅里一个人喝完了一整瓶红酒,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
他把酒杯搁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维港的灯火还亮着,但在他的眼皮后面,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无声的海。
第四周,消息来了。
不是从她手机上发的。
那天下午,霍秉诚刚开完一个关于新界北项目的董事会议,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面色有些异样。
“霍生,美国嗰边有单财经新闻,可能同你有关系。”
霍秉诚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标题,手指微微收紧。
《华尔街日报》的短讯,标题只有一行——Vanderbilt Trust Dispute Settled: Heiress Audrey Vanderbilt Prevails in Arbitration。
下面是一张法院门口的抓拍照片。
她穿着黑西装,被几个律师簇拥着,正从法院的台阶上走下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霍秉诚看了这张照片很久。
他把报纸放在办公桌上,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恭喜你,Audrey Vanderbilt。”
回复在三小时之后才来。
那时已是深夜,霍秉诚半梦半醒地躺在山顶别墅主卧室的四柱床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他微微眯眼。
“恭喜你,Audrey Vanderbilt。”
“Thx. but i’m still 阮嘉茵。”
他看了这条回复三遍,然后笑了。
靠在枕头上笑,笑得无声无息。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第二天一早,管家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霍生,大小姐话佢下周三返香港。”
霍秉诚放下电话,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维港的晨雾还没散,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落在她空置了整整四周的枕头上。
他把枕头拿起来,放在自己那一侧的床头,整整齐齐地摆好。
下周三。
我来啦!
我继续加油日更的!
喜欢的宝贝们点点收藏呀!爱你们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