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家族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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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半山霍家大宅的管家陈伯接了电话，对方的声音低沉平稳，只说了几句，便收了线。
陈伯放下听筒，在偏厅找到正在指点花匠修剪新运来的几盆兰花的沈晞岚。
“夫人，”陈伯微微躬身，“老爷话下星期三办家族晚宴，所有少爷都要返嚟。”
沈晞岚正在用一把银剪子修理兰花的败叶，闻言停下手，侧过头来。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孕装长裙，肚子已经显怀，整个人靠在花架边上，比刚进门时圆润了些，但依旧漂亮，漂亮里多了一层被霍家供养出来的安稳。
“所有少爷？”她问。
“系。大少爷都要返。”
沈晞岚把剪子搁在花架上，抽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霍秉诚已经很久没有踏进大宅了——
自从她怀孕以来，他就像从这个家里蒸发了一样，偶尔回来开个会、签个字、拿点东西。
她当然知道他去了哪里。
前几个月，是住在九龙的公寓里，那是他自己的房子。
至于最近嘛……
半山不是没有风声。
“大少爷会返咩？”她问陈伯。
陈伯迟疑了一下：“老爷话，佢一定要返。”
沈晞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修剪兰花。
她弯着腰，隆起的腹部卡在花架和身体之间，动作不便，但她没有叫人帮忙。
银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一根枯黄的叶尖，清脆利落。
与此同时，浅水湾那栋别墅里，二房陈洁翘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
她今年五十二岁，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霍启年个老鬼，终于谂起自己仲有两个仔。”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儿子。
霍崇文刚从港大图书馆回来，还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商业法教材。
他去年在学校的橄榄球赛上打伤了对方球员，被霍秉诚一个电话摆平了，从此在霍秉诚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此刻他听见母亲的话，只是皱了皱眉，低声说：“妈，你唔好咁讲爹哋。”
霍崇安倒是笑了。
他比霍崇文小两岁，今年刚满二十，穿一件限量版的潮牌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打手游，头也不抬：“返去食饭？又系嗰个死老嘢想做返慈父啫。”（回去吃饭？还不是那个老家伙又想装慈父罢了）
陈洁翘冷哼一声：“慈父？他什么时候对我们好过？你们两个是他亲儿子啊，这几年他看都不多看一眼。霍秉诚就大晒？我们崇文也不小了，法律系马上就要毕业，他有过问过一句吗？崇安明年就二十一岁，他有没有想过给个董事位置让他坐？”
霍崇安眼睛不离手机屏幕，嘴里接道：“董事位有咩好坐嘅，坐多咗会生痔疮。”
陈洁翘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生气。
她对这个小儿子的偏疼是写在骨头里的——
他长得最像她，性子也最像她，天不怕地不怕，可惜这不怕里头没有半分可以用来在霍家争产。
“你哋听住，”陈洁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两个儿子面前，双手抱在胸前，“下周三霍秉诚也会在场。你们两个给我打扮得体一点，不许再被他瞧不起。尤其是你，崇安，不准穿得鬼五马六。”
霍崇安把手机翻了个面，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放心啦阿妈，我点会失礼你。”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霍秉诚接到陈伯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顶楼会议室里签文件。
他在纸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笔尖在纸面划出一声短促的响，然后把钢笔搁在桌上，对电话那头说了两个字：“知啦。”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维港上空的云层。
太阳正往西沉，霞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铁锈色的碎金。
周三……
助理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正要汇报，霍秉诚抬手打断了他。
“下周三嘅晚宴安排司机几点去半山？”
助理愣了一下。
霍大少爷之前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过“家族晚宴我唔去”的，但助理从来不多嘴，只是翻了一下日程表，答道：“晚宴七点开始，六点半出发可以准时到。”
“好。”
周三。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闷热得反常。
港岛的山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罩着，海面上没有风，空气像被拧干了又泡在水里一样黏稠。中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灰白的天空反射成一块一块模糊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着行色匆匆的人和缓慢移动的云。
霍秉诚这一周公司的事多得出奇。
新界北项目的环评补充报告终于通过了地政总署的审查，但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土地估价和融资方案会，几个部门连轴转，霍秉诚自己都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夹和一杯不知道凉了多久的咖啡。
助理每隔半小时送一批新文件进来，又把签完的拿出去，门开开合合，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整个上午都在过目这些天市场部交上来的几份分析报告，每一份都比他想象的要厚，数据和图表铺满了整张红木桌面。
晌午过后，天突然阴了下来，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墩墩的，像一块灰色的铁板扣在港岛上空。
霍秉诚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手边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五十分。
他把助理叫进来，交代了明天要发出去的几份审批意见，然后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套上，对助理说：“今晚和明天早上的事你都安排好。我有饭局。”
助理应了一声，没有多嘴问饭局在哪里。
霍生的行程在最近几周已经变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问比问更安全。
五点整，他准时走出中环总部大门。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霍秉诚弯腰坐进去，拉上车门，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大少爷，今晚返边度？山顶定半山？”司机照例发问。
“返半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今天这个时间回半山，不用问，是霍家大宅那场家族晚宴。
霍秉诚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名为“嘉茵”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敲了一行字发过去，迅速按下发送键。
“我今晚回半山大宅吃饭，吃完饭过来找你。”
过了不到一分钟，回复到了。只有两个字。
“等你。”
半山霍家大宅今晚灯火通明。
宅邸入口处的两扇铁门敞开，门廊下停着几辆车——
老爷子的劳斯莱斯、二房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还有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大概是霍崇安那个废柴弟弟刚买的。
霍秉诚的宾利拐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司机们纷纷站直了身子，有人小声说了句“大少爷到咗”。
霍秉诚下车的时候，大宅里的气氛已经有些微妙了。
他从正门走进去，玄关处的水晶吊灯被特意开到了最亮的一档，照得大理石地砖反着光。
管家陈伯迎上来替他接过西装外套，低声说：“大少爷，老爷喺书房，二太同二少爷三少爷喺客厅，新夫人喺偏厅等紧。”
霍秉诚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去书房，也没有去客厅，而是先走向偏厅。
偏厅的门半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见沈晞岚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孕妇长裙，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大了整整一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正在看一本育儿杂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浮起一个意外而克制的微笑。
“大少爷，好耐冇见。”
“夫人。”他微微颔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身体点样？”
“多谢关心。最近都挺好的，就是有点累。。”她放下杂志，用手撑着扶手椅的扶手，试图站起来。那个动作对于一个怀胎七月的女人来说有些吃力，霍秉诚没有上去扶她。
沈晞岚站起来后，理了理裙摆，走到他面前几步的距离，停住了。
“今晚老爷好高兴，”她说，“佢好耐冇试过三房人齐齐整整食一餐饭。”
霍秉诚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老爷子为什么高兴——新夫人怀了孕，大儿子久不归家终于肯回来，二房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也答应出席。
在老爷子眼里，这就是“齐整”。
“我听说，”沈晞岚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二太带咗个客嚟。”
霍秉诚皱了一下眉。
“咩客？”
“一个女仔。廿岁出头，几靓。”沈晞岚说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扶手椅上，拿起那本育儿杂志，翻了一页，“你最好自己睇下。”
霍秉诚从偏厅出来，穿过走廊，走到主客厅的入口处，停住了。
客厅里，霍家二房陈洁翘正坐在正中央的丝绒沙发上，穿一身绛紫色的缎面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大溪地黑珍珠，耳环是配套的，浑身上下无不透出一股“我今天就是要亮瞎你”的劲头。
她身边坐着霍崇文，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表情拘谨，像是在考场里等发卷的考生。
霍崇安则躺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穿着那件骚紫色的潮牌夹克，脖子上挂着银色粗链子，脚上一双限量版球鞋，整个人像一个被硬塞进客厅里的霓虹灯牌。
但霍秉诚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姓霍的身上停留太久。
他在看的是坐在陈洁翘身边、靠得极近的那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穿一件白色丝质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是黑色的，长而直，别在耳后，露出一对珍珠耳环。
五官长得不错，笑的时候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
霍秉诚站在入口处，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家族晚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