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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钟意到有啲惊    ...


  •   清晨的光窗帘的缝隙里筛进来,一道一道,在亚麻床单上画着细密的金色条纹。
      阮嘉茵先醒了。
      她发现自己枕在霍秉诚的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她侧过头看他。
      他的呼吸很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从他怀里退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昨晚那条银色链子还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重新戴好,那枚极小的钥匙坠落在锁骨之间,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她下楼的时候,管家站在餐桌旁了。
      早餐摆在偏厅的小圆桌上——
      两人份。
      管家微微躬身,退出餐厅。

      霍秉诚是几分钟之后下来的。
      他穿了昨晚的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西装马甲和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在楼梯中间停了一步,看见她坐在圆桌前喝咖啡,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

      “你起得好早。”他说。
      “习惯了。”她抬眼看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Coffee's ready. No sugar, no milk.”
      他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面对面坐着吃早餐,菲佣安静地收走昨晚留在客厅里的两只红酒杯,管家在走廊另一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窗外是白天的维港,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银,和昨晚的夜景是同一片海,只是换了一个颜色。

      “我今天要去公司。”霍秉诚放下咖啡杯,看着她,“晚上——”
      “晚上你不用来找我。”阮嘉茵打断他,语气平淡,“我今晚有个meeting,纽约那边的事。”

      “几时打?”
      “九点。”
      “打完呢?”

      她放下叉子,歪头看他。
      那个熟悉的笑意又浮上来了。

      “打完都深夜了,霍生要过来?”
      “我过来。”他说。
      阮嘉茵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早餐。

      黑色宾利驶出别墅大门时,霍秉诚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廊下,管家在她身后撑着门,晨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模糊了半张脸。

      宾利驶上山顶道,霍秉诚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打完电话给你留门。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名为“嘉茵”的号码,敲了三个字发过去:留边度?
      回复几乎是立刻到的:你寻晚瞓嗰度。

      霍秉诚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默默把空调调低了一度。

      车窗外,维港的晨雾正在散开,阳光铺在海上,把昨晚的一切都照成了新的。

      半小时后,宾利停在公司中环总部地库。
      霍秉诚从专属电梯直上顶。
      他的助理已经在电梯口等着,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一边跟着他快步走向办公室一边汇报:“霍生,新界北那个项目的地政总署今天早上发了补充意见,要求我们补交环境评估补充报告。陈司长的秘书打过电话来,说陈司长希望在下周的筹款晚宴之前能跟您单独聊一次。另外——”助理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夫人刚才又打电话来,说周末的家族晚宴希望您务必出席。”

      霍秉诚侧身走进办公室的门,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西装外套递给助理:“家族晚宴我唔去。同夫人讲,我有事。”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新夫人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安排今天的行程。

      霍秉诚站在落地窗前。
      顶楼的视野更高,维港在这里看起来像一条被折弯的蓝色缎带,港岛和九龙两岸的摩天楼群像两排互相对峙的棋子。
      他端着咖啡,看了几秒窗外的海景,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翻看新界北项目的环评报告。

      下午的项目汇报会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长桌两边坐着十来个高管,轮流上台讲PPT,数据、图表、风险评估、财务模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霍秉诚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一支钢笔。
      “你话环评冇问题,”他打断一个正在汇报的项目经理,低头翻了一页报告,“但呢一页嘅数据同附件十二嘅数据差咗百分之七。边个版本系真?”
      项目经理的脸色变了。会议室里安静了至少十秒。
      霍秉诚把钢笔搁在桌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下周一之前交修正版”,然后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散会时太阳已经西斜。
      橙红色的霞光从顶楼会议室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张长桌照成一块巨大的琥珀。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霍秉诚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领带松了半寸,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一杯凉透的咖啡。
      他把钢笔收进西装内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晚上八点四十分,霍秉诚的车已经停在了太平山顶那条私人车道的入口处。
      他今天没有回半山大宅,直接从中环的办公室过来的,比她说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铁门自动滑开,南洋杉的树影从车顶掠过,别墅的拱形门廊亮着一盏铜灯。
      管家在门口等他,说大小姐还在书房开会,让他在客厅稍等。

      “等几耐?”
      “大小姐话大概十五分钟。”

      霍秉诚走进客厅,没有坐沙发,而是走到了那架三角钢琴旁边。
      琴盖还合着,上面那只水晶花瓶里的白色蝴蝶兰换过水了,花瓣上还沾着几颗水珠。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维港的夜景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在沙发上坐下。
      管家给他倒了一杯红酒,是和昨晚一样的勃艮第。
      霍秉诚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紫红色。
      他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客厅。
      回复大约过了两分钟才到:很快。

      楼上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她换了一身更随意的衣服——
      米白色的真丝晨衣换成了灰色的棉质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就是那种老式玳瑁色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很薄,没有度数也不一定。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夹,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英文。

      “Sorry,”她把文件夹搁在一个矮柜上,“临时加了几份文件。看完才能走。”
      霍秉诚看着她摘下眼镜放在文件夹旁边,揉了揉鼻梁。

      “你今晚开会就是为了这些文件?”
      “一部分。”她走到沙发边,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看他,“另一部分……下周三会有结果。到时候同你讲。”

      他没有追问下周三是什么结果。
      但他只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放在扶手上的杯子。
      水晶碰撞的声音在这间空旷的客厅里轻轻一响。

      阮嘉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歪头看他。
      那副眼镜摘掉之后,她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琥珀色的、像冷掉的蜂蜜一样的质地,在烛光下看着他,和昨晚在侧廊里看着他时一模一样。

      “帮我看一样东西。”她说,把酒搁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矮柜边,拿起那份文件夹,翻了翻,抽出其中一页,走回来递给他。
      霍秉诚接过来。
      是一份信托文件的摘要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中间有几处被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标亮的段落,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Can you understand these?”她问。
      “我大学读经济,副修法律。”
      霍秉诚把那一页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被标亮的文字,他看了几秒,抬起头,“呢份系信托修改嘅补充条款。你系受益人?”
      阮嘉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酒杯,看着他。
      “有人想挑战这份修改的有效性。”霍秉诚继续说,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被标亮的文字,“这里写的「音信全无」和「推定死亡」是关键。如果对方能够证明你母亲不符合这两个条件,信托的分配就要重新调整。”

      他抬眼看着她。
      “所以你返香港,唔系为咗争产。”

      阮嘉茵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报纸写嘅。”
      她说,声音很轻。

      “你唔钟意被人写?”
      “我唔钟意被人写错。”她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我返香港,系因为我阿公想我返。”
      “你阿公?”
      阮嘉茵把腿重新蜷起来,整个人缩进沙发的角落,下巴搁在膝盖上,“我阿公是香港人,早年在南洋做生意,后来移民美国。我阿妈过身之后,他一个人搬回了香港,住在这间屋。去年他走了,临走前叫我返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佢话,呢间屋系你阿妈细个住过嘅地方,你应该睇下。”

      霍秉诚没有接话。他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和信托、遗产、争产完全无关的话:“你阿公叫咩名?”
      阮嘉茵看了他一眼。
      “阮兆棠。”她说,“你没听过。”

      霍秉诚放下酒杯,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转头就告诉别人吗?”
      “你会吗?”
      “唔会。”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所以我先讲。”

      窗外的维港灯火还亮着,但已经比刚入夜时稀疏了许多。
      客厅里只有两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你后来仲有冇弹琴?”他问。
      阮嘉茵转过身来,背靠着钢琴,仰起脸看他。
      “有。但唔系呢部。”她伸手理了一下他衬衫领口,“我Daddy在纽约的家里有一家,细啲嘅。他请人教我,学到十四岁。”
      “点解停咗?”
      “因为我说过,我不想再做他的”奥黛丽?赫本”了。”
      霍秉诚看着她。
      钢琴在她身后,烛光在她身侧,她的浅棕色头发从低马尾里滑出几绺,落在颧骨旁边。

      “你爹哋现在还在纽约?”他问。
      阮嘉茵把双手插进家居长裙的口袋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佢去年再婚了。对象系一个华尔街嘅律师,大我十几年。”她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我和他的关系,现在就是——我生日他会寄一张卡给我,圣诞节我会寄一张卡给他。够啦。”

      霍秉诚没有追问。
      他伸出手,食指托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你呢?”他问,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你在香港,一个人住这间屋,冇屋企人,冇朋友?”
      “有朋友喔。”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

      霍秉诚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我今晚可以留低吗?”他问。
      阮嘉茵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下巴。
      “你都坐喺度啦。”
      霍秉诚弯起嘴角。

      阮嘉茵拉着他上楼。
      这次她没有走在前面,而是和他并肩,两个人踩着柚木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主卧室的玻璃灯还亮着。
      阮嘉茵走到梳妆台前,把金丝边眼镜放进抽屉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帮我。”
      霍秉诚走过去,手指捏住她家居长裙背后那条细细的拉链,慢慢拉下来。
      她把长裙褪到腰际,露出浅棕色的头发覆盖的后颈和肩胛骨之间一小片皮肤。

      她转过身来,长裙从指尖滑落到地板上。
      “你今日好安静。”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系度谂。”
      “谂咩?”

      “谂你。”霍秉诚说,手指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最终握住她的手,“由第一次见你嗰晚开始,到而家。你每一步都比我快。”
      阮嘉茵挑了挑眉。
      “我从来冇见过一个女人,每一步都行喺我前面。”

      “咁你钟唔钟意?”她问。
      霍秉诚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钟意啊BB。”他说,声音很低,“钟意到有啲惊。”

      阮嘉茵偏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蒂芙尼灯的碎光里看着他,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情话。
      “惊咩?”她问。
      霍秉诚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吻她,吻得很深,很深。

      他把她托抱着压倒在四柱床上。
      “Aiden哥”。
      “嗯。”
      “你唔使惊。”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气息交缠,“我又唔会走。”
      霍秉诚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进这个吻里。

      窗外的海风停了,百叶窗不再响,整座别墅沉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蒂芙尼灯还亮着。
      相框里的老照片还立在床头柜上,那个东方女人抱着她的混血小女孩,站在一棵开花的紫荆树下,笑容模糊而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钟意到有啲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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