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久仰
...
-
她转过身来面对他,裙摆轻轻旋了一个弧度。
她的眼睛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颜色更浅了,浅到几乎透明。
她看着他,嘴角浮现一个微笑。
“霍生,”她微微颔首,“久仰。”
两个字,霍秉诚差点笑出来。
久仰。
她对他用“久仰”。
这个女人,一周前还躺在他的床上,现在她站在香港最顶级的慈善晚宴上,穿着黑裙,盘着头发,端着香槟,对他说“久仰”。
他端起香槟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
旁边有几个人的目光飘过来了。
霍家长子和那个面生的混血女人站在一起,这个画面本身就值得被注意。
更何况那女人刚才还被李家老太太拉着手说笑了半天。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在查她的身份。
“你在香港的行程比我想象的长。”霍秉诚说,声音压低了半度。
“本来是要在纽约多待一会的,”她说,同样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有些事。”
“咩事?”
她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他一眼。
“你一定要喺呢度问咩,霍生。”
她把“霍生”两个字咬得很轻。
霍秉诚往她身边靠近了两寸。
她没有退,只是把香槟杯从右手换到左手,换手的动作很自然,但那只右手原本可以挡在两个人之间,现在没有挡。
宴会的灯光暗了一度,司仪宣布慈善拍卖正式开始。投影屏幕上亮出了第一件拍品——
一只清朝粉彩花瓶,起拍价两百万港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舞台,掌声响起,没有人再注意廊柱边的两个人。
霍秉诚趁着这个空隙转过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把她拉进了旁边的侧廊。
侧廊是一条安静的走廊,连接宴会厅和后面的花园。
灯光暗了一半,只有壁灯亮着暖黄的光。
高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夜色中的花园,棕榈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大理石地板上,纹丝不动。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端托盘经过的侍者,侍者看见他们出来,识趣地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你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霍秉诚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在这个距离看她的脸,需要低头。
阮嘉茵没有挣脱他,漂亮的眼睛弯了弯。
“That’s my question. How did you know I’d come tonight?”
“I didn’t.”霍秉诚说。
“then——”
“我不知道你今晚会来。我只是来这个晚宴上看看,万一你在呢。”
阮嘉茵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把香槟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用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背。
“这句话给你加到十点二。”
“加到十分你就不给了。”
“加到这个份上你已经不需要我给不给分了。”
她挣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身后是花园的夜色,棕榈树的影子落在她肩头,黑裙融入暗色里,只剩一张脸和他那半支香槟在光里。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歪头看他,“所以,霍生拉我过嚟呢度,系想讲啲咩?”
霍秉诚站在她面前,走廊的壁灯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落在阴影里。
他看着她靠在窗玻璃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脖颈修长,腰间的银色链坠被月光照出一小片微光。
他想起她今早留给他的那张便签,想起她连全名都不签,想起过去一周里每一个她不在的夜晚他都会让司机拐进威灵顿街,在吧台边坐一个半小时,然后独自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走廊上的对话”变成了“只有壁灯看见的距离”。
“我想讲,”他低声开口,“你的十分没给我,但我已经想好十一分的答案了。”
阮嘉茵微微扬起下巴。
“是什么?”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是那天那张。
他展开,翻到背面递给她。
她低头一看,背面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钢笔写的,墨迹已经干了——
十一分的答案是,无论你下次拿什么身份来见我,我都能认出你。
阮嘉茵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棕榈树影子被风摇动了,月光碎在她脸上,一块一块地晃。
她把便签纸翻过来,看见自己早上写的英文。
翻回去,看见他加的这行字。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便签纸按原样折好——两道对折,边缘对齐——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手袋里。
“这张归你。”霍秉诚说,“我那份你什么时候给?”
她抬起头来,月光落在她眼睛里。
霍秉诚有一个瞬间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星期前这个女人走进威灵顿街的私人会所,他不知道她的名字。现在全世界都不知道她的全名,他知道了。
阮嘉茵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理了一下他胸前的领带。
很轻的动作,指尖掠过黑色丝绸的表面。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轻轻蹭了一下他西装领口的边缘。
“Next time, just call me,”她眨眨眼,“不要再去那里了。”
“你怎么知道我又去了?”
阮嘉茵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霍秉诚笑出声来。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被大理石墙反弹回来,叠成两层。
他靠在落地窗另一侧的墙上,和她面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月光。
“阮嘉茵。”
“嗯。”
走廊尽头传来宴会厅里的掌声和拍卖师落槌的声音——
有人花五百万买走了那只粉彩花瓶。
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去看。
他们站在侧廊的落地窗前,月光从花园里铺进来,把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大理石地板上。
“Audrey Vanderbilt.”霍秉诚忽然开口,把她的全名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字一顿,“你爹哋系边个?”
阮嘉茵从窗台上拿起那只被她冷落了整个对话的香槟杯,晃了晃里面最后一口酒,仰头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
玻璃磕在大理石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别急。”
她说完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月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她站在月光和壁灯交界的地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按着手袋。
“Aiden哥。”
“咩?”
“多谢你冇打电话。”她说完,转身走进宴会厅的光海里。
晚宴结束时,霍秉诚在酒店门口又被人拦住了。
是船王的儿子,刚从英国回来,满脸热情地要加他联系方式,说下周有个私人游艇派对。
霍秉诚耐着性子扫了码,余光一直落在旋转门的方向。
她正站在门廊下等车,黑裙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灰色大衣,和李家老太太说着最后几句话,笑得得体又温柔。
老太太终于被自家司机接走了。
她把大衣拢了拢,朝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霍秉诚快步走下台阶,到她身侧时没有停,只是偏了一下头,低声说了句“跟我走”,脚步没停,径直朝自己的车走去。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酒店侧面的临时停车区。
黑色宾利已经亮着尾灯等在路边,司机看见少爷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裙的女人,愣了一秒,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提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阮嘉茵弯腰上车,大衣下摆扫过门槛,霍秉诚随后坐进来。
“你司机看起来很惊讶。”她说。
“他很少见我带人上车。”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荣幸。”
“我装得好。”
宾利驶出酒店环岛,霍秉诚没有说目的地,司机正要习惯性地往半山方向拐,阮嘉茵忽然倾身向前,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酒店,不是中环任何一栋公寓,是太平山顶一条他从没注意过的私人车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霍秉诚一眼,霍秉诚微微点头,车子便改了方向,开始往山顶爬。
车队沿着山顶道盘绕而上,经过那些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邻居大门——何家、李家、傅家——然后拐进一条岔路。
这条路他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拐进去过。
路的尽头是一道黑色铁门,两侧石柱上没有任何名牌,只有一盏铜灯亮着。
铁门自动滑开,宾利驶入一条幽深的私家车道,两旁是高大的南洋杉,树冠在头顶合拢,把月光筛成碎片。
车道的尽头是一栋灰顶白墙的别墅,不是那种新式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而是老派的殖民风格——拱形门廊、深檐、百叶窗,看起来像一栋在太平山顶蹲了七八十年的巨兽,低调得不像话。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建筑,”阮嘉茵说,“最初是一个英国船商的私宅,后来几经转手,七十年代被一个美国财团买下来重新翻修。内部的管道和电路都换了,外观保留了原来的样子。”
她说“一个美国财团”的时候语气很平,霍秉诚没有追问是哪个财团。
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车停在门廊下。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菲佣已经等在台阶上,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华裔管家,穿深灰色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管家看见阮嘉茵从宾利里出来,微微躬身,用一口带南洋腔的粤语说“大小姐返嚟啦”,目光扫过霍秉诚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同样微微一躬。
我来啦!
我居然坚持日更了!我要加油保持!
喜欢的宝贝们点点收藏呀!爱你们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