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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幸会    ...


  •   霍秉诚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晃醒的。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
      没有人,床单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水晶灯看了片刻。
      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中间那条缝没合拢,光就是从那里劈进来的,正好落在枕头空出来的那一侧。
      她的枕头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枕套上有一根浅棕色的头发。

      霍秉诚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堆在腰腹间。
      他转头看了一圈——
      她的鞋子不在了,手袋不在了,矮柜上那对珍珠耳坠也不在了。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昨夜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独自做的一场异常逼真的梦。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
      他的手机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压着一张从酒店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
      便签纸是米白色的,被撕得很整齐,边缘没有毛茬。

      霍秉诚拿起来。
      她的字迹他昨晚见过一次——
      吧台上写“嘉茵”那两个字的时候,清秀有力。
      但这张便签上是一行英文,用的是酒店圆珠笔,写得比中文潦草一些,笔画之间有连笔,像赶时间。

      Aiden,
      Had an early flight to catch. Didn't wanna wake u. u looked too peaceful.
      Don't let the ten points get to ur head.
      A.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读内容。
      第二遍是确认她没有留下任何别的讯息——
      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地址,没有“回香港再找你”的承诺。
      第三遍是他突然意识到,这张便签从头到尾没有一个“sorry”,没有一个“goodbye”,甚至没有一个“see you”。
      她写“don't let the ten points get to your head”——不要因为拿到了十分就得意忘形。

      霍秉诚把便签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盯着那个“A.”看了很久。连全名都不签。

      他把便签纸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昨晚她打过来的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三秒,然后退出了。

      霍秉诚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
      经过玄关时他停了一下,矮柜上空空如也,昨晚她放珍珠耳坠的位置只剩下木质表面的那层清漆反光。他想起她取耳坠的动作——
      慢,从容,好像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句话。

      他拧开浴室的花洒,站在热水底下冲了很久。
      水流顺着肩背的线条往下淌,他两只手撑在瓷砖墙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碎片。

      她坐在高脚凳上歪头看他。
      她用两根手指把名片推过来。
      她说“暂时信你零点一”。
      她在出租车后座上沉默地看着窗外,霓虹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站在玄关取耳坠。
      她说“你自己来拔,看看你够不够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女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霍秉诚关上水,拿浴巾围在腰间,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面。
      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雾,他用手掌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
      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不是没睡好,是睡得不够,像是被什么人在凌晨抽走了睡眠又抽走了体温,留下一个天光之后的空洞。

      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
      这次没有犹豫,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Audrey Vanderbilt。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瞬间,他靠在床头,用一只手慢慢往下滑。
      没搜出来这个人,只搜出来了这个姓氏。

      范德比尔特家族,美国东岸老钱世家,十九世纪靠铁路和航运起家,财富横跨两个世纪。
      最近三代开始淡出公众视野,名下产业遍布北美和欧洲,在香港和新加坡也有投资。

      但关于范德比尔特后代的信息少得可怜。
      没有维基百科词条,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只有几条零星的花边新闻——
      某年某月出现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晚宴,某年某月在巴黎时装周前排看秀,照片拍得模糊,不是背影就是侧脸,从来看不清全貌。
      他滑到最后一条相关结果,手指停住了。

      那是三个月前《华尔街日报》的一篇简短报道,标题只有一行:Vanderbilt Family Dispute Over Trust Fund Heads to Private Arbitration。
      范德比尔特家族信托基金纠纷进入私人仲裁程序。
      文章语焉不详,但提到一个细节——
      老范德比尔特在去世前修改了信托条款,新增了一个此前从未公开露面的受益人。

      霍秉诚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便签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晨雾正在散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变成一道细长的金色。
      他重新拿起那张便签,看着最后那一行字。
      Don't let the ten points get to your head.

      霍秉诚不打算让这个十分变成终点。

      他把便签纸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和那张银灰色的名片叠在一起,然后,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拧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保洁员正推着清洁车经过,对他微微鞠躬说了声“早晨”。
      霍秉诚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昨晚存下的号码。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母:A.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只是把那个备注名改成了两个字——
      嘉茵。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电梯,穿过酒店安静的大堂。
      门童替他拉开大门,清晨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着咸味和机油味吹过来。

      黑色宾利已经等在门口。司机看见他走过来,提前发动了引擎。
      霍秉诚弯腰坐进后座,车门还没关严,司机照例问了一句:“大少爷,返半山?”
      他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从两栋摩天楼之间劈下来,照在对街一间茶餐厅的招牌上。
      招牌是旧的,红底金字,写着“榮記”。
      一个阿伯正蹲在门口冲洗人行道,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碎成一片短暂的金色。
      “返公司。”他说。

      宾利驶出酒店环岛,汇入中环的车流。
      霍秉诚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一周后,香港慈善晚宴。
      这间酒店宴会厅的灯火永远是那个色温——
      不白不黄,刚好把钻石照得最亮,把人的皱纹照得最淡。

      霍秉诚到的时候,晚宴已经过半。
      整个香港只有两个人可以在这种场合迟到——
      一个是霍家老爷子,一个是他。
      老爷子今晚没来,那就只有他。

      他在门口站了一站,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没有喝,只是端着。
      宴会厅里的空气被空调抽得太干,香槟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司仪正在台上念着什么慈善拍卖的致辞,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后变得模糊,像一团棉花塞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迎上来。
      是恒隆地产的郭生,身边跟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不是郭太。
      霍秉诚和他碰了碰杯,寒暄了几句股市和新界那块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却是空的。

      “霍生,家父叫我代佢問好。”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霍秉诚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端着酒杯站在他左手边,面生,大概是谁家的公子刚从英国回来。
      他微微颔首,应了一句“有心”,目光继续在宴会厅里游走。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靠着一根大理石廊柱,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微微侧头听一个银发老太太说话。
      她今晚穿了一身黑裙,一件剪裁极简的长袖黑裙,领口开到锁骨,裙摆过膝,唯一的装饰是腰间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垂着一个小小的坠子,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是什么。
      浅棕色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整张脸和一段干净的后颈。

      她站在那里,端着一杯香槟,听老太太说话,微微点头,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
      那个银发老太太他认识。
      是李家的老太太,香港慈善圈的老佛爷,八十三岁了,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局都不站。
      但此刻她正拉着她的手,一边说一边笑,那笑容居然有几分真心的意思。

      她做了什么?
      霍秉诚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在初次见面的场合让李家老太太露出这种笑容的人,全香港不超过三个。

      他把香槟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开始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三步,被人拦住了。
      是陈司长,带着夫人。
      霍秉诚不得不停下来,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关于新界北发展区的事。
      陈司长说话的时候他点头,但余光一直锁着那根大理石廊柱。

      她没有看他。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从她身边经过,她把喝空的香槟杯放上去,换了一杯新的。
      然后李家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去和另一个人说话。
      她落了单,一个人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端着香槟,目光越过宴会厅里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

      霍秉诚终于摆脱了陈司长。
      他继续朝她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走在半路上,她终于转了一下头,看见了他。
      那个对视只有半秒。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喝她的香槟,好像他只是宴会厅里几百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之一。

      霍秉诚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刚好够旁边的人觉得他们在寒暄。
      “小姐,”他微微举了一下手中的香槟杯,“幸會。我係霍秉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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