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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冤 七年前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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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旧案,如同一块被深埋地下的朽木,一经翻动,便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沈照蘅手中的案卷页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卷,上面每一行字迹都在诉说同一件事:永和三年秋,城西民女林晚娘被工部侍郎之侄赵景文强占,不堪受辱投河而亡;其父林老实携状纸告至顺天府,反被以 “诬告权贵” 的罪名杖责四十,重伤不治,母女二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林母精神失常,从此下落不明。
案卷末尾,朱笔批文写着 “查无实据,予以销案”,落款处的名字早已模糊,却挡不住那股草菅人命的凉意。
谢长珩入夜再来沈府西跨院时,灯下的姑娘正垂眸看着案卷,指尖轻轻点在 “林晚娘” 三个字上,眉宇间凝着一层淡霜。
他放轻脚步走近,将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夜已深,秋风穿廊而过,带着入骨凉意,她坐得久了,肩背微微发凉,披风一覆,暖意瞬间裹住全身。
沈照蘅没有回头,只轻声问:“你查到林母的下落了?”
“嗯。” 谢长珩在她对面坐下,将一张薄纸推到案上,“当年林母疯癫,被赵家人扔到城外慈云庵,庵里的师太心善,收留至今,只是神志时好时坏,认不得人,也说不成整话。”
沈照蘅拿起纸,上面是谢长珩亲笔写的探访记录,字迹清润规整,连庵里每日给林母吃的汤药、住的寮房位置都写得一清二楚。
“你亲自去的?” 她抬眸看他。
“自然。” 谢长珩颔首,倒了杯温茶推到她手边,“此事牵扯工部侍郎赵秉忠,赵家在京中盘根错节,我若不亲自去确认一遍,放心让你碰这桩案子?”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是考量。赵家不是之前那个小小的苏四公,也不是贪赃的县令,工部侍郎手握工程钱粮,门生故吏遍布,当年能一手遮天压下人命案,如今更不会坐以待毙。
这一步,踏出去便是惊涛骇浪。
沈照蘅指尖微紧:“我明白风险。可林晚娘死得太冤,林父死得太屈,林母落得那般下场…… 我若视而不见,这女学不开也罢,我学的这一身律例,也成了摆设。”
她开女学、断冤案,从不是为了博取名声,是为了让天下女子知道 —— 受了冤屈,可以说;被人欺压,可以告;这世间法理,并非只为权贵而立。
谢长珩看着她眼底的坚定,没有半分劝阻,只缓缓道:“我既把人证线索都给你,便是支持你翻案。只是照蘅,你记住,这一次我们不能像上次苏氏一案那样正面硬闯。”
“赵家势力深,赵秉忠为人阴狠,最擅长栽赃嫁祸、倒打一耙。我们一旦动手,必须一击即中,不给他们留半点反扑的机会。”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密封的纸笺,推到案心:“这是当年经手此案的推官张谦的供词,他如今被贬到西南边陲,良心不安,我已派人私下见过他,他愿意回京作证,指认当年是受赵家威逼,才枉法判案。”
“还有这个 ——” 谢长珩又取出一份清单,“赵景文强占林晚娘之后,怕她闹事,曾将她关在城郊别院半年,别院的老仆还在,我已经让人暗中稳住,只待时机一到,便可传人作证。”
人证、口供、地点、时间,全都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沈照蘅看着桌上层层叠叠的证据,忽然轻声道:“谢长珩,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这条路铺好了?”
从她看到案卷动心,到他拿出线索,再到人证安排,每一步都像是早已盘算好。
谢长珩抬眸,灯火在他眼底映出浅柔的光,他没有否认,坦然道:“我第一次看到这桩案卷,就知道你一定会管。你心善,见不得弱女子含冤,更见不得权贵横行。”
“所以我不等你开口,先把能做的都做了。”
“我能替你挡去深夜奔波,替你安抚人证,替你查清赵家底细,替你把所有暗箭提前掐断。”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坚定:“你只管站在亮处,说该说的理,断该断的案。暗处的脏东西,我来清。”
沈照蘅心口一热,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总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好。
什么都不让她担,什么都替她扛。
谢长珩低笑一声,指尖轻叩案卷:“谁让我的姑娘,要做照亮人间的事。我总得把她脚下的路,扫得干干净净。”
一句 “我的姑娘”,自然亲昵,不带半分轻佻,只有满心满眼的珍视。
沈照蘅脸颊微热,别开目光,重新落在案卷上,语气稳了下来:“那我们何时递状?”
“不急。” 谢长珩眸色微沉,透出几分冷静锐利,“赵秉忠最近正在主持皇陵修缮工程,手里握着一大笔钱粮,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我们等几日,等他最松懈、最不设防的时候,再递状。”
“而且 ——” 他顿了顿,看向沈照蘅,“这一次,不能由你亲自出面递状。”
沈照蘅微怔:“为何?”
“赵家一定会反扑,第一招必定是攻击你‘女子干讼、惑乱法度’,借机把案子引到你身上,转移焦点。” 谢长珩语气冷静,句句切中要害,“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沈照蘅瞬间明白。
她如今名声虽好,可在朝中保守官员眼里,依旧是 “异类”。赵家只要咬住 “女子不得干政涉讼” 这一条,就能掀起舆论风浪,到时候真相反而会被淹没。
“那由谁出面?”
“我。” 谢长珩语气平静,“我是今科解元,有功名在身,有权上书陈案;我是定国公府之子,赵家不敢轻易对我下手;最重要的是 —— 我是男子,没人能用‘闺训礼教’堵我的嘴。”
他条理分明,把所有风险都算尽。
沈照蘅看着他清瘦却坚定的模样,心头一暖,却又微微发酸:“可这样一来,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你。赵秉忠恨你挡路,一定会在朝堂上对你下手。”
你还未入仕,不能因为一桩案子,毁了前程。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可谢长珩分明听懂了。
他伸手,极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照蘅,我入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护你,护定国公府,护世间公道。”
“若连一桩人命冤案都不敢伸,连一个含冤女子都不敢救,我就算科举登科、入朝为官,又有什么意义?”
“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拿自己硬碰。我只是站出来,替你挡掉第一波攻击。”
“等案子上了正道,你再以查明真相的身份出现,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他把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沈照蘅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光亮,她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头:“好。我听你的。”
灯下两人相视无言,唯有暖意流淌,心意相通。
三日后,顺天府衙门前,一声鸣冤鼓响,震动京城。
击鼓之人不是林家人,不是女子,而是今科乡试解元、定国公府三公子 —— 谢长珩。
他一身青衫,手捧状纸,神色沉静,立于衙前,朗声道:“学生谢长珩,为永和三年林晚娘冤案鸣冤!状告工部侍郎赵秉忠包庇亲侄、草菅人命!恳请府尹大人重审旧案,为死者昭雪,为生者伸冤!”
一语落地,围观百姓哗然。
“谢解元要翻七年前的旧案?还是赵家的案子!”
“林晚娘那件事谁不知道?当年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谢公子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工部侍郎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便飞遍京城,飞入朝堂、飞入各府。
赵秉忠正在工部衙门点算银两,听闻消息,当场摔碎了茶盏,脸色铁青:“竖子尔敢!”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还未入仕的解元,一个病了十几年的病公子,竟敢公然太岁头上动土!
“备车!回府!” 赵秉忠怒喝一声,心思急转,“去请几位御史大人,老夫要上书!谢长珩这是构陷权贵、扰乱朝政!”
他第一反应便是反扑,要把谢长珩打成 “别有用心”。
而此时的翰林院,裴望舒听闻消息,手中朱笔一顿,墨滴落在公文上。
他猛地起身,不顾同僚诧异的目光,快步走出翰林院,径直往顺天府方向而去。
他不是去帮谢长珩,也不是去帮赵家,他只是…… 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沈照蘅。
他几乎立刻便想到,这桩案子背后,一定有沈照蘅的影子。
谢长珩冲锋在前,她必定在幕后查证。可赵家何等凶险,她怎么能碰?
裴望舒心头又急又悔,悔自己当初没能护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卷入这样的滔天大浪。
顺天府衙外,裴望舒远远看见谢长珩立在堂前,神色沉静从容,没有半分惧色。
那一刻,裴望舒忽然明白 ——
有谢长珩在,他根本没有资格担心沈照蘅。
那个男人,早已把她护在了身后,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所有明枪暗箭。
裴望舒脚步一顿,停在街角,终究没有上前。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顺天府尹赵大人看着堂前的谢长珩,又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状纸,头都大了。
一边是定国公府 + 新科解元,占着理;一边是工部侍郎,手握实权,人脉深厚。
两边都得罪不起。
可谢长珩递上来的状纸,写得清清楚楚,人证、口供、时间、地点,一应俱全,由不得他不接。
“谢解元,你可知诬告朝廷重臣,是何等罪名?” 赵府尹沉声道,试图最后劝阻。
谢长珩躬身行礼,语气坦荡:“学生自然知道。学生所告,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夺功名,甘受刑罚。”
他以功名作保,再无退路。
赵府尹叹了口气,知道此事无法回避,一拍惊堂木:“立案!传人证!”
消息传入沈府,沈照蘅正在女学授课。
听到岁余低声回报 “谢公子已递状,府尹已立案”,她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平静,继续讲完律条,才从容道:“今日便讲到这里,你们自行温习,有事明日再说。”
姑娘们散去,她才快步回到西跨院,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对岁余道:“备车,去慈云庵。”
谢长珩替她挡在明处,她便要在暗处,把最关键的人证稳住。
林母是此案最核心的亲人,只要她能指认出赵家之人,这案子便铁证如山。
马车疾驰到慈云庵,沈照蘅快步走入林母居住的寮房。
房间简陋却干净,桌上摆着汤药,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呆呆坐在榻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师太站在一旁,合掌道:“沈姑娘,老身已按谢公子的吩咐,日日照料,只是她这神志……”
沈照蘅点头,缓步走到林母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林伯母,我来看你了。”
林母没有反应,依旧呆呆看着前方。
沈照蘅没有急躁,只是坐在她身边,慢慢说着话,说秋日的风,说庵里的桂花开了,说晚娘当年一定是个很温柔的姑娘。
她不说案子,不逼她认人,只是陪着。
半个时辰后,林母忽然微微转头,空洞的目光落在沈照蘅身上,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晚、晚娘……”
沈照蘅心头一紧,轻声应道:“我在。”
林母忽然抓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眼泪瞬间滚落,嘶哑地哭道:“他们打我儿…… 他们打我儿啊……”
“赵家…… 赵家的人…… 抢我儿……”
虽然话语破碎,可 “赵家” 二字,清晰无比。
沈照蘅眼眶微热,反手握住她的手,坚定道:“伯母,我知道。我会替晚娘昭雪,会让坏人受到惩罚,你相信我。”
“相信…… 我信……” 林母喃喃道,眼泪不停落下。
就在这时,庵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个身着黑衣的家丁恶狠狠地闯进来,大声嚷嚷:“林婆子在哪儿?奉侍郎大人之命,带她回去问话!”
师太脸色一变,拦在前面:“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你们放肆!”
“清净地?” 为首的家丁冷笑,“一个疯婆子,死在哪里都一样!得罪了我们大人,谁也保不住她!”
他们竟是要强行掳人,杀人灭口!
沈照蘅眼神一冷,将林母护在身后,站起身,眉目含霜,厉声喝道:“谁敢放肆!”
她一身素裙,立于寮房中央,没有半分惧色,气势却瞬间压住全场。
家丁们一愣,看清是个年轻姑娘,冷笑更甚:“哪里来的小娘子,敢管我们赵家的事?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带走!”
“我看你们谁敢动!”
沈照蘅声音清亮,字字如刀:“顺天府已立案重审林晚娘一案,林母是本案关键人证,你们胆敢掳掠证人,是藐视法度、对抗官府!”
“顺天府的案子,也是你们能插手的?”
家丁们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案子已经闹到顺天府。
为首之人眼神阴狠:“哼,就算立案又如何?我们大人自有办法!把人带走!出了事大人担着!”
几人立刻上前,就要硬闯。
沈照蘅不退反进,挡在榻前,冷冷看着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庵外传来一声冷喝:“我看谁敢动!”
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快步闯入,气势凛然,迅速将家丁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入寮房,躬身对沈照蘅道:“姑娘恕罪,属下来迟,让姑娘受惊了。”
是谢长珩的护卫。
沈照蘅松了口气,淡淡道:“无妨。把这些人拿下,送交顺天府,告他们阻挠办案、威胁证人。”
“是!”
护卫们动作利落,几下便将家丁全部制服,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为首的家丁又惊又怒:“你们敢!我们是赵侍郎的人!”
“赵侍郎?” 沈照蘅冷笑一声,“在法理面前,侍郎也不能凌驾于法度之上。你们今日所作所为,自有律法处置。”
她护着林母,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直到护卫将家丁押走,庵内恢复平静,师太才合十念佛:“多亏姑娘,多亏谢公子安排周密。”
沈照蘅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榻上的林母,语气柔和:“伯母,别怕,现在安全了。”
林母怔怔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在抚摸自己的女儿,嘶哑道:“好姑娘…… 好姑娘……”
沈照蘅眼眶微热,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知道,这一关,他们守住了。
沈照蘅从慈云庵返回沈府时,暮色已至,夕阳染红半边天空。
谢长珩早已等在西跨院,见她回来,立刻起身迎上,目光上下打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没有受伤?赵家的人有没有对你动手?”
“我没事。” 沈照蘅摇头,眼底带着笑意,“你的护卫来得及时,人我也保住了,林母已经能认出赵家,关键证人稳了。”
谢长珩悬着的心彻底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好,语气带着后怕:“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涉险,就算要去,也等我一起。”
他一听说赵家派人去慈云庵,魂都快吓飞了,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
沈照蘅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赵家狗急跳墙,接下来一定会在朝堂上发难,对你不利。” 她语气微沉,“你可要小心。”
“我知道。” 谢长珩笑了笑,眼底透出几分锐利,“他尽管来。这桩案子,证据确凿,他越是反扑,越是暴露自己。”
“我已经让人把赵家家丁掳掠证人的事,悄悄传出去。京城百姓都看着呢,舆论在我们这边。”
他早已布好局,只等赵家自己往网里撞。
沈照蘅看着他从容淡定的模样,忽然觉得,无论多大的风浪,只要有这个人在,她便什么都不怕。
灯下,两人相对而坐,案卷铺开,灯火明亮。
外面夜色渐深,秋风渐起,暗流汹涌。
一场席卷京城、牵扯权贵、关乎人命、更关乎法理公道的风暴,已正式拉开帷幕。
而站在风暴中央的两个人,手牵手,心同心,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