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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元 秋闱放榜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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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放榜这日,整个京城像是被点了一把火。
定国公府三公子谢长珩,以一介病弱之名,闭门读书不过半载,一上场便摘得乡试解元。
消息从贡院街一路炸到皇城根,从勋贵圈炸到寒门士子群,连茶寮酒肆里最会说嘴的说书先生,都拍着惊堂木叹出一句:“诸位,这可不是寻常的高中 —— 这是病榻之上,一举折桂!”
从前笑他活不过二十五、笑他是国公府累赘、笑他配不上沈照蘅的人,这一日尽数闭了嘴。
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惊叹、试探、奉承,以及暗暗的重新掂量。
谢长珩从贡院街策马而回时,街道两侧几乎站满了人。他一身青衫,身姿清挺,比往日多了几分书卷锐气,却依旧是那副温雅沉静的模样,没有半分得意张狂,只在目光落到沈府门口那道身影时,眼底才漫开一层浅柔的光。
沈照蘅就站在紫藤花架下。
她今日未穿艳色,一身月白罗裙,素净淡雅,却依旧站得挺拔亮眼。身旁围着一群女学的姑娘,个个比她还要激动,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雀儿。
“沈姑娘!谢公子中了解元!头一名!”
“太好了!这下谁还敢说谢公子体弱无用!”
“以后看谁还敢笑我们姑娘选的人!”
沈照蘅唇角微微扬着,明明是最淡定的一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见 “解元” 二字的那一刻,心口那一下轻跳,有多清晰。
她不是贪慕功名。
她是清楚这条路有多难。
一个常年服药、深居简出、被太医断言 “不宜劳心” 的人,硬生生在半年之内,把四书五经、策论时文、律法典章全部啃透,还以第一榜的成绩压过全京城的读书人 —— 这背后是多少不眠之夜,多少隐忍支撑,她不用问,也能想到。
谢长珩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丢给随从,几步便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周围的喧嚣仿佛一瞬间都远了。
他微微喘着气,脸色依旧偏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照蘅。”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你要的折桂,我拿到了。”
沈照蘅仰头看他。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眉骨、鼻梁、下颌,勾勒出清俊分明的线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着咳嗽示弱、步步退让的病公子,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株终于破土而出的竹,瘦而不弱,清而不寒。
她心头一软,唇角弯得更明显:“我看见了。”
“谢解元。”
这一声称呼,平静,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打趣。
谢长珩低笑出声,胸腔微震,连带着轻咳都淡了几分:“姑娘满意就好。”
一旁的女学姑娘们捂住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岁余和闰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一句话:
—— 这下好了,全京城再也没人敢瞧不起他家小姐了。
消息传到沈府正堂时,沈敬之刚下朝回府。
柳氏早已等得心焦,一听见小厮报喜,立刻快步迎上来:“老爷!中了!谢公子中了解元!”
沈敬之脚步一顿,平日里一贯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讶然,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捋着胡须,半晌才吐出一句:“…… 好。”
一个 “好” 字,分量千钧。
柳氏松了一大口气:“我就说这孩子稳重可靠,从前是我们都小瞧了他。身子弱归弱,志气可不弱。”
“不是小瞧。” 沈敬之摇头,语气沉定,“是藏得太深。定国公府这位三公子,不简单。”
他身为礼部尚书,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明白 ——
谢长珩这不是 “运气好”,这是胸有丘壑,蓄力而发。
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便拔得头筹,这种人要么是天生奇才,要么是忍人所不能忍。无论哪一样,都绝非池中之物。
“照蘅眼光不错。” 沈敬之终于坦然承认,“比我强。”
柳氏怔住,随即笑了起来。
这是丈夫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赞许女儿的眼光。
“那定亲的日子……”
“就定在下月。” 沈敬之干脆利落,“风风光光办,不要委屈了照蘅,也不要慢待了谢家。”
“明白。” 柳氏满口应下,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从前她最担心女儿嫁过去受委屈、被笑话、守活寡,如今谢长珩一举中了解元,别说委屈,整个京城的贵女,谁不羡慕照蘅?
谁还敢说她沈照蘅是赌气下嫁?
分明是 —— 慧眼识珠。
与沈府的踏实安稳不同,裴府这一日,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望舒下值回到家中时,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一进院门,便看见母亲裴夫人坐在廊下,眼圈泛红,一见他回来,便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回来了…… 谢长珩的事,听说了?”
裴望舒脚步顿住,指尖微微蜷缩。
他怎么会没听说。
从翰林院到裴府,一路全是议论声。
“谢解元” 三个字,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他心上。
“听说了。” 他声音干涩,勉强维持平静,“乡试第一,确实难得。”
裴夫人看着儿子强装镇定的模样,心疼得不行:“望舒,事到如今,娘也不瞒你了…… 当日是娘不好,娘总觉得照蘅性子太强,怕你压不住,怕她入府后不驯顺,是娘眼界浅了。”
“如今谁都看明白了,那姑娘不是强,是有本事、有担当。谢长珩懂她、容她、撑着她,人家那是夫妻并肩,不是咱们想的那种‘男主女从’。”
裴夫人越说越悔:“是我们裴家没福气,留不住那样的媳妇。你……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
裴望舒缓缓闭上眼。
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轻巧。
让他怎么不往心里去?
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他一度认定会携手一生的人,是为他研过墨、陪他读过书、在他失意时也依旧骄傲地站在他身边的人。
是他亲手推开。
是他亲口说出:“你心气太盛,不适合做我的妻。”
如今,她被别人捧在手心,被人珍视、被人信任、被人毫不犹豫地站在身后。
而那个人,不是他。
“娘,” 裴望舒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得近乎麻木的清明,“我没有往心里去。”
“我只是…… 认清了。”
认清他输在哪里。
认清他从来没有真正懂过她。
认清他配不上她的锋芒,配不上她的骄傲,配不上她那一颗热烈又清醒的心。
裴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口发酸,却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有些后悔,只能烂在心里。
谢长珩高中解元的第三日,定国公府正式备下重礼,登门商议定亲事宜。
这一回,不再是仓促应对,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开端。
定国公谢振苍亲自出马,带着一长串礼盒、彩礼、单帖,浩浩荡荡驶入沈府。
彩礼之丰厚、规格之郑重,让整条街都看呆了。
金银绸缎、珠玉首饰、田地铺面、古籍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贵。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值钱之物,而是定国公府亲手写的婚书誓约——
“愿以府中中馈之权,尽归沈氏;愿以门户之力,护其心性锋芒;一生一世,不相欺、不相负、不相折。”
短短几句话,传遍内宅。
柳氏拿着那张誓约,手都有些发抖:“谢家…… 真是把心都掏出来给照蘅了。”
寻常婚书,只写家世门第、生辰八字、聘礼数目,哪里会把 “护其锋芒”“不折其性” 写得如此明白?
这哪里是婚书,这是承诺。
是谢长珩借父辈之口,给沈照蘅一个天下女子都不敢奢望的保证。
沈照蘅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纸。
纸上字迹并非谢长珩亲笔,可她比谁都清楚 ——
这话一定是他的意思。
是那个在裴府挺身而出的人,是那个默默为她查案、挡祸、铺平道路的人,是那个告诉她 “你尽管争,我负责稳” 的人。
她抬眸,望向堂外。
谢长珩就站在廊下,一身素色锦袍,安静等候。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头,目光与她在空中相遇。
没有说话,没有多余动作,只微微一颔首,眼底浅柔一笑。
沈照蘅唇角微扬,缓缓收回目光。
心口安稳得一塌糊涂。
她这一生,从不信宿命,不信良缘,不信男子会心甘情愿为女子退让包容。
可现在,她信了。
信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不是来改变她、约束她、消耗她,而是来成全她。
定亲仪式办得庄重而体面,不张扬,却足够让所有人都看见 ——
沈谢两家,正式联姻。
礼成之后,沈照蘅送谢长珩到府门口。
秋日风清,日光温凉。
“婚书我看了。” 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多谢。”
谢长珩失笑:“姑娘跟我还客气这个?”
“不是客气。” 沈照蘅仰头看他,眼神清亮,“是郑重。你给我的,我都记在心里。”
谢长珩心口一暖,忍不住微微倾身,声音放轻:“记不记没关系,做到才重要。”
“我会的。”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虚言。
沈照蘅沉默片刻,忽然道:“下一科会试,在明年春日。”
“是。”
“你还要考?”
谢长珩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自然。解元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你想入仕?” 她直接问。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探问他的志向。
谢长珩没有回避,迎着她的目光,坦然点头:“是。”
“我不瞒你。” 他声音放低,只剩两人能听见,“我入仕,一为护定国公府,二为…… 配得上你。”
“你在外面为女子立身、为无辜断案,名声越来越响,天地越来越大。我若只做一个闲居在家的病公子,迟早会跟不上你的脚步。”
“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我要站到你身边,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 —— 沈照蘅选的人,不是依附你的人,是能与你并肩的人。”
一番话,坦荡、真诚、毫无隐瞒。
沈照蘅怔怔看着他。
她见过太多男子,要么以强凌弱,要么以势压人,要么把女子的温顺当作理所当然。
可谢长珩不一样。
他清醒、自知、坦荡,甚至愿意把 “怕跟不上你” 这样的话说出来。
不自卑,不逞强,不扭曲。
他爱她,也尊重她;护她,也不依附她。
沈照蘅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从心底里舒展的笑,明亮、安稳、毫无保留。
“好。” 她轻轻点头,“那我等你。”
“等你会试登科,等你入朝为官,等你站到更高的地方。”
“到那时,我也不会停下。”
“你在朝堂护道,我在民间护法。”
“我们 —— 并肩。”
谢长珩瞳孔微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温暖而安定。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像一片羽毛拂过。
“好。”
“并肩。”
定亲之后,日子一下子变得安稳而有盼头。
沈照蘅的女学越办越大。
从最初十几人,扩充到几十人,后来连一些小官员的女儿、没落世家的姑娘,都托人上门,想来求学。
她不设门槛,不分出身,只收一条:愿意学、肯用心、想自立。
认字、算数、契约、嫁妆常识、基础律条、辩理诉状…… 她一样一样教,把自己从小跟着外祖父学到的本事,尽数传给这些女子。
有人骂她 “乱家之本”,有人参她 “败坏闺训”,甚至有御史在朝堂上隐晦提及 “女子干讼、有伤风化”。
可每一次风波,都被悄无声息地平息。
有人在上面递话、转圜、铺垫;有人在下面收集证据、堵住悠悠众口;有人在勋贵圈里一句一句澄清 ——“沈姑娘教的是自保,不是作乱;是守法,不是枉法。”
不用沈照蘅出面,不用沈敬之开口,那些明枪暗箭,统统被挡了下来。
女学里的姑娘都知道,是那位谢解元在暗中护着她们。
“沈姑娘,谢公子对您真好。”
“别人想害我们,都被他挡回去了。”
沈照蘅听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她不必宣扬。
她知道。
知道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扫平障碍;知道有人在她出头的时候,默默稳住后方;知道有人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这份心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扎实。
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可靠。
这日傍晚,谢长珩又来沈府。
他近来一边备考会试,一边帮顺天府整理旧档,借着 “解元” 身份,出入官署方便了许多,也趁机接触到更多陈年旧案。
一进门,他便直奔西跨院。
沈照蘅正在灯下看一卷旧案,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烛火跳跃,映得她眉眼明艳柔和。
谢长珩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没有打扰,只安静站着。
过了片刻,沈照蘅才察觉,回头一看,微微一怔:“你来了?怎么不说话?”
“看你入神,不忍打断。” 他递过一个食盒,“刚做的杏仁酪,不甜,安神。”
沈照蘅接过,打开一闻,香气清雅。
“你近日也忙,还惦记这个。”
“再忙也不能忘了你。” 谢长珩说得自然,随即目光落在案卷上,“又遇到难案了?”
“嗯。” 沈照蘅点头,指尖点在纸上,“一桩七年前的旧案,富家公子强占民女,致使女子投河自尽,家人上告,却被反诬诬告,活活打死。案子当年被压得死死的,所有证据都没了。”
谢长珩眸色微沉:“我知道这个案子。”
沈照蘅抬眸:“你知道?”
“嗯。” 他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涉案的是户部侍郎的侄子,当年靠着家里权势,把案子抹平了。女子一家死的死、散的散,彻底断了音信。”
“你有办法?” 她直接问。
她不问他为什么知道,不问他能不能查,只问 —— 有没有办法。
这份信任,不言而喻。
谢长珩点头:“有。”
“当年经手此案的县令,去年被贬到地方,我手里有他亲笔写的忏悔书。另外,当初负责压案的书吏,还在顺天府当差,我可以让他开口。”
沈照蘅眼底一亮:“真的?”
“真的。” 谢长珩轻笑,“我不会拿这种事哄你。”
他顿了顿,轻声道:“照蘅,你想为她翻案,我便帮你翻。你想让凶手伏法,我便让他伏法。”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此案牵扯户部侍郎,势力不弱,翻案必定风波不小。” 谢长珩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别冲到前面,别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
“你断你的案,我挡你的险。”
沈照蘅心口一暖。
她不怕险,不怕难,不怕势力强。
可有人这样把她护在身后,把最凶险的部分揽过去,她怎么会不心动。
她轻轻点头:“好。”
“我听你的。”
谢长珩这才放心一笑,伸手,极自然地替她将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轻触,一瞬即收。
分寸刚好,温柔刚好。
灯下光影朦胧,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人静,谢长珩告辞离开。
沈照蘅站在门口送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转身。
岁余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道:“小姐,谢公子是真的把您放在心尖上了。”
沈照蘅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上扬。
“我知道。”
她从前以为,女子一生最好的归宿,是门当户对、相敬如宾。
后来她才明白,最好的归宿,是有人懂你的锋芒,护你的棱角,成全你的初心,与你并肩同行。
不压抑,不委屈,不妥协。
做最真实的自己,也能被最爱。
她抬头望向夜空。
星光璀璨,月色清朗。
前路漫漫,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她的女学,有她的公道,有她的志向。
也有了那个会为她折桂、为她挡险、为她一步一步走向更高处的人。
沈照蘅轻轻一笑,转身走入灯火之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桩七年前的旧案,看似只是寻常冤案,却在不经意间,牵出了一张横跨朝野的贪腐大网。
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