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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堂 沈照蘅开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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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蘅开女学的第三日,一桩棘手的官司直接找上了门。
来者是城南布庄苏家的娘子,苏氏一身素衣,跪在沈府门前哭得几乎晕厥,膝下还领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头发散乱,满面泪痕,一见沈照蘅便连连磕头:“沈姑娘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女儿!”
沈照蘅刚结束讲学,正站在廊下整理书卷,见状连忙让岁余将人扶起,沉声道:“苏娘子有话慢慢说,不必行此大礼,只要我能帮,一定帮。”
苏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清楚 ——
她丈夫三个月前在外经商,意外落水身亡,留下三间布庄、两处宅院,还有满满一库房的绸缎布匹。按照大乾律,男子无子嗣,家产一半归妻子,一半归宗族亲眷。可她丈夫的族叔苏四公,却一口咬定苏氏 “无子守不住家业”,强行把家产霸占,还要把她和女儿卖给城西一个老鳏夫换银子。
“姑娘,我丈夫明明留有遗书,说家产全归我和女儿,可苏四公把遗书藏了,还买通了里正,说我空口无凭!昨日我去告官,县令竟直接把我赶了出来,说我女子状告族亲,以下犯上!”
苏氏哭得肝肠寸断,“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求姑娘…… 您要是不帮我,我和女儿只能死路一条了!”
廊下还未散去的女学子们听得个个红了眼,纷纷开口:“沈姑娘,您帮帮苏娘子吧!”
“太欺负人了!家产明明是人家丈夫留下的!”
沈照蘅脸色沉了下来,眼底一片清冷锐利。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欺负弱女子、吞占家产的龌龊事。
“苏娘子,你起来。” 沈照蘅声音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遗书你丈夫生前,可曾给旁人看过?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苏氏哽咽道:“有…… 我丈夫的书童,阿冬。他当时就在旁边伺候,亲眼看着写的!可苏四公把他赶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阿冬的住址,你可知道?”
“知道!他住在城南破庙!”
沈照蘅当即点头:“好。你先回去,安心等着。明日巳时,县衙升堂,我陪你去,替你讨回公道。”
苏氏猛地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姑娘?您要陪我上公堂?可您是未出阁的贵女……”
上公堂,面对三班衙役、面对县令、面对满堂冷眼,对一个官宦千金而言,是极大的冒犯。
沈照蘅淡淡一笑:“我既敢开女学,就敢替女子说理。公道面前,没有什么贵女不贵女。”
一旁刚到的谢长珩,恰好听见这句话。
他站在月亮门旁,素衣清瘦,望着阶前那个身姿挺拔、眼神坚定的姑娘,眼底缓缓漫开一片温柔与骄傲。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安静站在远处听着。
沈照蘅安排妥当,让苏氏先回去等候,又嘱咐两个可靠的仆役去寻那个叫阿冬的书童,一切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慌乱。
直到人都散去,谢长珩才缓步走过去。
“姑娘倒是比本县的县令还要果断。” 他轻声笑道。
沈照蘅回头,见是他,神色缓和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听说府上来了人求助,过来看看。” 谢长珩走到她身边,目光微沉,“苏四公霸占家产、买通县令,这事不简单。”
沈照蘅颔首:“我知道。县令若是公正,不会不验遗书真伪,就直接赶人。明日公堂,必然不好过。”
“那你还要去?”
“自然要去。” 沈照蘅抬眸,眼神清亮,“我若不去,苏氏必死。我若不去,以后更多女子会被人随意拿捏、随意欺凌。这一步,我不能退。”
谢长珩看着她,轻声道:“我没让你退。”
他抬手,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给她:“这是我让人查到的东西。那县令姓王,三个月前刚收了苏四公送来的一套城南宅院,贪赃枉法的证据,都在这里。”
沈照蘅一愣,接过纸张展开。
上面字迹清隽,清清楚楚写着王县令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见证人,甚至连那套宅院的房契编号都列得明明白白。
她抬眸看向谢长珩,满眼惊讶。
她不过刚接手这件事,他竟然已经把背后的贪腐证据查得一清二楚。
谢长珩轻声道:“明日公堂,王县令必然会偏袒苏四公,甚至会当众刁难你。你拿着这个,到了关键时刻,自然有用。”
沈照蘅握着那薄薄一张纸,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从不是只说一句 “我护着你”,而是把所有风雨、所有陷阱,都提前替她铲平、扫净。
“你…… 什么时候查的?” 她声音微哑。
“在你开口答应苏氏之前。” 谢长珩微微一笑,“我听见她哭诉,就知道你一定会管。你只管放心去辩,其他的脏事、难事,我来处理。”
沈照蘅心口一暖,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谢长珩,你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好了。
谢长珩低笑一声:“谁让我的姑娘,要做行侠仗义的事呢。我总得给你把刀备好了,再把路铺平了。”
一句 “我的姑娘”,说得自然又温柔,毫无轻佻,只有满心珍视。
沈照蘅脸颊微热,别开脸,却没有反驳。
次日巳时,县衙外挤满了人。
听说沈尚书家的嫡女要替一个布庄寡妇上公堂告状,全城百姓都轰动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好奇,有人看好戏,也有人等着看沈照蘅出丑。
“一个贵女,竟然掺和这种官司,真是不守本分!”
“等着吧,等下县令大人训斥她,有她难堪的!”
“苏娘子也是可怜,可指望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用……”
议论声中,沈照蘅一身月白襦裙,素面朝天,扶着苏氏缓步走进县衙。
她没有披披风,没有戴帷帽,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目光清冷地扫过围观人群,那些嘲讽的声音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公堂之上,王县令端坐堂上,脸色阴沉难看。
他没想到沈照蘅真的敢来,更没想到她敢如此明目张胆。
“堂下何人?” 王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本官并未传你,你一个官宦女子,擅自闯入公堂,扰乱公务,可知罪?”
一上来,就直接扣了个大帽子。
围观百姓都屏住呼吸,替沈照蘅捏了把汗。
沈照蘅却不慌不忙,屈膝微微一礼,既不失礼数,也不卑不亢:“民女沈照蘅,见过县令大人。今日并非扰乱公务,乃是为公道而来。苏氏是弱女子,无依无靠,被人欺凌霸占家产,求告无门,民女替她申诉冤情。”
“哼,申诉冤情?” 王县令冷笑,“男子亡故,家产归族,天经地义!苏氏无子,依照律法,理应由族亲接管家产,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律法!”
苏四公站在一旁,得意洋洋,满脸有恃无恐。
沈照蘅抬眸,声音清亮,朗朗开口:“大人说错了。大乾律例卷三第七条:夫亡无子,若有遗书指明家产归属,从夫意,无遗书,方归族亲。苏氏丈夫留有亲笔遗书,明确家产归妻女,大人为何不查遗书,反而直接判令家产归族?”
王县令脸色一变:“一派胡言!根本没有什么遗书!”
“有没有,一问便知。” 沈照蘅抬手,“传人证,阿冬。”
下一刻,那个被赶走的书童阿冬被带了上来,跪倒在堂前,高声道:“小人作证!我家老爷临死前,确实亲笔写下遗书,说家产全归苏娘子和小姐!当时小人就在旁边伺候!”
苏四公脸色骤变:“你胡说!是他们收买了你!”
“我没有!” 阿冬梗着脖子,“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说谎!”
王县令一拍惊堂木:“狡辩!一个下人证言,不足为据!沈照蘅,你若无真凭实据,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他摆明了偏袒,根本不讲道理。
就在这时,沈照蘅缓缓上前一步,将谢长珩给她的那张纸,高高举起。
“大人,下官女没有妖言惑众。大人之所以不查遗书、不究真相,宁可违背律法,也要偏袒苏四公,是不是因为…… 三个月前,苏四公送了你一套城南三进宅院,房契编号天字七十一号?”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王县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 沈照蘅声音清冷锐利,一字一句,响彻公堂,“那套宅院过户的时间、地点、见证人,全都清清楚楚。大人身为父母官,贪赃枉法,包庇恶人,欺压弱女,这就是你口中的律法?这就是你口中的天道?”
她步步紧逼,气势凛然。
王县令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围观百姓彻底炸了,议论声冲天而起:
“原来是贪官!”
“怪不得要欺负苏娘子!原来是收了好处!”
“沈姑娘好厉害!竟然把这事查得清清楚楚!”
苏四公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沈照蘅目光冷冷看向王县令:“大人,今日此案,你还要继续偏袒吗?”
王县令嘴唇哆嗦,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神,强装镇定:“此案…… 此案有待再审,暂且退堂!”
他想逃。
“不能退堂!”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缓步走入公堂,面容威严,气度沉稳 —— 正是顺天府府尹,赵大人。
王县令一见府尹,腿当场就软了:“府、府尹大人……”
赵府尹冷冷瞥了他一眼,径直走上堂,取而代之端坐主位,目光先落在沈照蘅身上,微微颔首,带着一丝赞许,随后一拍惊堂木:“方才堂内情形,本官在外听得一清二楚。王县令,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即刻革职查办!”
衙役上前,当场锁了王县令。
苏四公也被拿下,家产尽数查封。
尘埃落定。
赵府尹看向沈照蘅,语气温和:“沈姑娘胆识过人,明察秋毫,为弱女伸冤,令人敬佩。”
沈照蘅屈膝一礼:“府尹大人过奖,民女只是依照律法,说公道话而已。”
一场注定艰难的官司,竟被她轻轻松松打赢了。
苏氏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连连磕头谢恩。
围观百姓纷纷鼓起掌来,掌声雷动,响彻县衙。
沈照蘅扶着苏氏,缓步走出公堂。
阳光洒下,她站在人群中央,明艳夺目,一身清白,满身光芒。
人群之外,一辆朴素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下。
谢长珩掀开帘子,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光芒万丈的姑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知春在一旁忍不住道:“公子,沈姑娘实在太厉害了!方才那王县令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谢长珩轻声道:“她本就该如此耀眼。”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不是需要藏在深闺里的娇花,她是一把出鞘的剑,一束明亮的光,只有在公道与正义之前,才能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她能毫无顾忌地亮剑,无所畏惧地发光。
沈照蘅送走苏氏,一回头,便看见了马车旁的谢长珩。
他静静站在阳光下,清瘦而挺拔,目光温柔地望着她,像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她缓步走过去,眼底带着笑意:“谢长珩,官司赢了。”
“我知道。” 谢长珩笑道,“我一直看着。”
沈照蘅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小骄傲:“你给我的东西,立了大功。”
“功劳是你的。” 谢长珩轻声道,“你敢站在公堂之上,敢与贪官对峙,这份勇气,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肩上落的一点灰尘,动作自然而温柔。
“累不累?上车,我送你回府。”
沈照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忽然觉得,这一生能遇见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太好太好。
她轻轻点头:“好。”
马车平稳驶动,车内宽敞安静。
沈照蘅靠在软垫上,忽然开口:“谢长珩,你说我开女学、上公堂,会不会真的给定国公府惹麻烦?”
谢长珩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微凉,却格外安稳。
“不会。” 他语气坚定,“就算有麻烦,我也挡着。照蘅,你记住,你做的是正事,是好事。我谢长珩的妻子,不必藏拙,不必低头,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你只管往前走。”
“我在。”
沈照蘅心头一热,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车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暖。
前路漫漫,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