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永恒尽头》长至天明

3、圣子篇：二 二人醒

　　二人醒来时已是晌午。陈月如先他醒来，抬起头望着身旁的少年，看了半天才起床收拾自己，刚坐到镜前梳发。
　　身后榻上传来些衣料摩-擦的声音，楚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默默起身站定在她身后，一只手按住欲要转身的陈月如，另一只手拿过她手中木梳。
　　难得乖巧地替她梳发。这一切进行得顺理成章，仿佛早已发生过无数次。
　　陈月如坐定，从镜中望向身后的少年。少年初醒，眉目倦倦，那头墨黑的柔顺长发垂垂地包裹住他的身体。
　　以前阿渊只是经常遥遥望着她，她虽心有所感，却不敢僭越，怕这精神不定的少年又要倒打一耙。
　　罢了。她摸不透他的性子。
　　愣神间楚渊已经为她梳了个非同寻常的发髻。她望着镜中那有些杂乱的发丝，表情说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
　　少年没发觉这些，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笑眯眯地跨步回了自己屋里去，再回来时已是束发整冠，比平日里要精致许多。
　　抬眼望见楚渊的时候，陈月如迟疑了片刻：“您……今日是要出门吗？”
　　“嗯，我去寨子一趟，今日是唤魂祭……你忘了？”少年说着说着感到有些疑惑地看着陈月如。
　　“呃……是啊，哈哈，我睡懵了，忘记了。”什么唤魂祭？陈月如脑中过了一遍，是真不清楚，只好打哈哈过去。
　　“那你要去吗？”少年平静地看着她。
　　“我……”陈月如不确定这个问题的回答该是什么，思索了片刻问：“圣子大人希望我去吗？”
　　“当然了。”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笑：“你若是参加唤魂祭，说明你愿意做我的信徒。”
　　……怪不得今日突然给她梳了个发髻，原来是希望她一起去。
　　“不是您的信徒就不能去了？”陈月如问道。
　　“也能吧……寨中很少有不是我信徒的人，你倒是偏要特立独行。”楚渊不满地撇撇嘴：“你随我一起去吧，以侍女的身份跟着我。”
　　“那我的头发……”陈月如提出了她最在意的问题。
　　“不是已经给你梳好了吗？”少年认真地望着她：“很好看。”
　　“……嗯”陈月如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没什么，走吧。”
　　二人一出楼，便见到了候在院外的轿子和祭司，祭司身后跟着几个寨民，寨民们微微颔首，祭司一见到二人便躬身上前，众人似是都等候已久。
　　陈月如跟在楚渊身后，刚想随着楚渊踏上轿子，就被老祭司拦了下来，陈月如不满地看着楚渊，楚渊扫了眼她，露出了个嘲弄的笑容，顿了顿：“我肩膀有些酸，你上来给我捏捏肩。”
　　不再有人拦她，陈月如一脚跨入内，暗自腹诽，真会使唤人。
　　她抬腿入轿内，甫一坐定，便抬手伸向楚渊的肩膀，却被他拂下：“不必了，我肩膀又不酸了。”
　　二人对坐在轿中，气氛沉寂，直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打破这平静。
　　陈月如侧过脸，掀开轿帘朝外望去，快到寨落了，远处的寨中锣鼓喧天，呼声如潮，一片繁闹。
　　“今日好生热闹呀！”陈月如没忍住感慨了一句。
　　“你这样子倒像是第一次见唤魂祭。”楚渊笑着看她新奇的模样。
　　陈月如敛了敛表情，小声道：“每日对着您，人都闷死了。”
　　少年闻言，登时皱起眉：“你嫌我？”
　　“不敢。”陈月如怯怯地瞄了楚渊一眼：“我只是很久没见过其他人了。”
　　“每日在楼内很无聊？”楚渊似是随意问了句。
　　“是有些，不过能一直跟着大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听着她这样说，楚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出来。
　　他不再言语，轿子也随着二人交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楚渊抬手撩开轿帘，走了出去，陈月如紧随其后。
　　一下轿子，便见寨中寨民围过来，寨民们没有靠得太近，留了些距离，远远的朝着楚渊伏身叩首。
　　“圣子大人垂怜，神力永驻，赐福我寨！”
　　此起彼伏的声压盖过一片。
　　这一刻，陈月如才将将感受到这个少年的权势，她望着远处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寨中无人不畏敬他。
　　楚渊虚虚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寨民们这才起了身，各自忙碌。
　　此时天色已是日影西斜，祭司领在前头，陈月如跟着楚渊来到了广场中-央立着的一座祭台前，祭台上隐约刻着些什么字，只是陈月如离得较远看不清。
　　楚渊独自走上前跪在台中，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他似乎是施了个什么蛊术，祭台周围瞬间爬满了虫子，霎时间，妖风四起，黑云压下，原本乍亮的天瞬间暗了下来，眨眼的光景，祭台附近站满了人……如果那些能够称得上是人的话。
　　此刻万人欢呼，天色也逐渐复亮。而那些站着的“人”，也动了动，陈月如原以为那些“人”会做些什么，可片刻后，他们只是各自四散开，打开了寨中的某些屋门，走入其中，好似回家了一般。
　　陈月如是被楚渊的闷哼声引回神的，祭台上那消瘦的少年，此刻吐了口血，倒在台中-央，陈月如想上前扶他，但有人比她更快，候在台边的老祭司见少年吐血，立刻前去扶起了他。
　　“圣子大人！”那老祭司面带了丝担忧，但更多的是疑惑：“您的身体……是近日心神不稳吗？”
　　没有人注意到陈月如，她听了这话却回忆起昨夜楚渊同他说的话——“我的确有些喜欢你。”
　　他说的不能动情，是因为……他的工作。陈月如整理了思绪，她想应当是只有绝心绝情之人，才能施展这招魂之术。
　　想来可笑，这满是烈毒的身躯和无心无情的魂魄竟能够孕育出这世间最温柔的蛊术。
　　她的心沉了沉，再次望向楚渊时，少年已被搀扶到一旁坐下，她连忙赶到楚渊身边：“圣子大人！”
　　少年闻声抬头看了眼她，那眼神冰冷，比平日里私下待她的神色都难看不少。
　　“无碍，只是近日炼蛊急切了些。”楚渊摆了摆手，示意祭司退下。
　　身旁的祭司闻声垂头退至三步外，看了一眼陈月如，领着二人来到了祭司楼中的一间屋内，吩咐陈月如照料好楚渊，随后便躬身退下。
　　“圣子大人，你……”陈月如开口，却不知如何问起。
　　“我没事，不必忧心。”楚渊看向她的神色缓了许多，唇角扯起一抹笑：“你很担心我？”
　　“自然担心您。”陈月如拧起眉头：“刚刚的仪式……是召唤亡灵……您……”
　　陈月如似是不知该怎么说了，她不敢问许多，一则是担心道出不合身份的话，二则是心中慌乱，一时语塞。
　　“我说过了，不必忧心。”少年声音沉静，他抬眸深深凝着她：“如何？做我的信徒还是有好处的吧。”
　　“我的亲族将我配与一耄耋老人，大人就该知晓，我并不怀念我的任何亲人。”陈月如用她这身份原主的经历回复他，她也是的确没有什么在意的人。
　　她在意之人，也仅仅眼前少年罢了。
　　陈月如四处看了看，来到一桌前倒了碗水，走近楚渊，轻轻坐在了他身旁，递给他：“大人，喝口水吧。”
　　楚渊接过，抿了一口，后阖目坐着，缓了半晌，站起身，抬手递向她：“走吧，今日寨中很热闹，出去逛逛。”
　　陈月如抬眸看他一眼，伸出手腕握住他的手掌，借势站了起来，随后很快放手。
　　“不是喜欢我吗？怎的不牵了？”楚渊皱眉。
　　“圣子大人的工作对心性要求这么高。”陈月如开了个玩笑：“被您的信徒们看到，会杀了我吧。”
　　少年闻言，眸色黯了一瞬，只片刻恢复清明，他转身首先迈步推开了屋门：“嗯，走吧。”
　　再出门时，已是日落西山。
　　华灯初上，广场集市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叫卖声传来，寨中人声鼎沸。
　　二人并肩走着，陈月如瞬时被热闹的人流吸引，朝那叫卖声奔去——这幅光景，让她忆起了些过往。
　　她回身望向楚渊：“圣子大人——”
　　楚渊没跟上，只遥遥望着她，身边时不时经过几个寨民微微朝他施礼。
　　二人之间隔着些零零散散的人，有亲密的年轻眷侣挽着手穿过。
　　陈月如笑着朝楚渊招了招手：“大人！快来呀！”
　　楚渊这才加快了些步伐，缓缓迈向她跟前。
　　“这么开心？”楚渊挑了挑眉。
　　“我还是第一次和大人一起过节呢。”陈月如朝他笑，神色雀跃。
　　楚渊被她感染，也露出了笑容。
　　“卖糖画咯——”
　　“炒栗子！香甜的炒栗子！”
　　“套圈——套中就有！”
　　空中传来摊主们拉长调子的吆喝声。
　　陈月如闻声，呵呵笑着：“大家都很有活力呢。”
　　“这都是因为圣子大人，您唤回了他们的亲人，大家都很幸福呢。”陈月如真心实意地对楚渊说。
　　“是吗？可明日天一亮，这些亡魂就会离去。”楚渊对这夸赞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可他们回来过呀。”陈月如朝前跑了几步，边走边侧过脸看着他：“如果能见到想见之人，哪怕只有一眼，也已幸福至极了。”
　　“那你呢？你有这样的人吗？”楚渊眸色不明，只直直盯着她：“你也有哪怕只见一眼就幸福至极的人吗？”
　　“我已经见到那个人了。”陈月如瞧着楚渊的眼睛，柔声道。
　　楚渊被她盯的耳根泛红，听见这话，只低低道：“哄我。”
　　“才不是呢！”陈月如摆出一副憧憬的姿态，双手交握，抬头望着天：“老天爷啊，如果您能听得见，那我的愿望就是能够永远跟随在圣子大人身后。”
　　“呵。”楚渊侧目朝她翻了个白眼：“求老天爷不如求我。”
　　“是嘛？”陈月如揶揄他：“那这位伟大的圣子大人，您能满足我的心愿吗？”
　　少年红着脸，咳了两声：“少贫嘴。”
　　“这里有这么多东西，你就没有什么想买的？”
　　“没有，我只是喜欢热闹。”陈月如说着，似乎又想起什么，好奇地问楚渊：“大人知不知道有什么能祈福的地方？”
　　“祈福？”楚渊皱了皱眉，看着她：“你还真想跟老天爷许愿？”
　　“也没有啦。”陈月如挠挠头：“我只是想，这样热闹的日子里，如果和大人一起留下些回忆，会很有意义。”
　　楚渊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垂头思索了片刻：“我记得，小时候……我见过雾河边有人放孔明灯。”
　　“雾河……”陈月如念着这个名字，随后倏地扬起头：“那我们就去雾河边放孔明灯！”
　　二人到雾河边时，惊讶地发现，河边竟是聚满了人，不过大多是些成双成对的男女。
　　有摆摊卖孔明灯的，摊主见楚渊走过来，喜笑颜开：“圣子大人也来放孔明灯？”
　　楚渊点点头：“买两个。”
　　“两个？”那摊主这才瞧见楚渊身边站着的陈月如，他迟疑了片刻，才缓缓道：“圣子大人，这位是……”
　　“哦，我的侍女。”楚渊疑惑地看着摊主：“我和我的侍女不能一起放孔明灯？”
　　“倒也不是……”那摊主似在思考如何措辞：“一般这雾河边一起放孔明灯的都是年轻的恋人们……”
　　闻言楚渊面色一滞，有些窘迫地看向摊主：“那我……”
　　“不过也有朋友一起来放的。”那摊主见楚渊表情，缓和了些神色，亲切地朝二人笑了笑：“大人想放就放吧，大人来买，不收钱。”随后递去两扇孔明灯和一个火折子。
　　楚渊愣了片刻，随后掏出了一锭银子递给了那摊主：“你是我的信徒，我当然会付钱。”
　　摊主原是不想收的，楚渊却硬是将那锭银子丢在了摊上，随后便转身想走，那摊主连忙拉下楚渊：“大人，不必这么多！一扇五文钱，两扇只要十文钱便好，火折子是送的。”
　　摊主将那锭银子还给了楚渊，楚渊又掏出了十文钱给他，朝陈月如抬抬下巴，示意她接过孔明灯，随后便骄矜地迈步走向河边。
　　少年似是不喜人多，直到走至一处无人河畔，才停住脚步。
　　他接过少女手中的孔明灯，将折叠的纸灯撑开，双手捧着，转头看向陈月如：“许愿吧。”
　　陈月如也撑开那孔明灯，她愣愣地捧着那灯，半晌没动，惹得少年抬肘推了推她：“怎么不许愿？”
　　陈月如回神看着楚渊，抿了抿唇：“我好像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了。”
　　“方才不是说，你的心愿是永远跟随在我身边吗？”少年不满地拧眉。
　　“原是这样想的。”陈月如叹了口气：“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就有些贪心了。”
　　楚渊闻言眉头舒展了些：“那你多许几个不就行了，反正也不会实现，图个吉利。”
　　“啊！”陈月如闻此倏地抬起手捂住楚渊的唇：“您这样说就更不灵了！”
　　这亲昵的动作瞬间拉近了二人的距离，眼神对视上的一刻，楚渊红着脸偏过头去。
　　陈月如也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她垂下头吹开火折子，凑近孔明灯底部，火苗倏地燃起，那层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火光将孔明灯的内壁映得橘红，她松开手，这团子纸便随着微风升起，飘飘荡荡地飞向天穹。
　　“不许愿了？”楚渊问。
　　“许过了，大人会替我实现吗？”
　　楚渊没答，只望着那越升越高的孔明灯。
　　“大人许愿了吗？”
　　“许了。”
　　楚渊垂头接过陈月如手中的火折子，也点燃了他手中的孔明灯。
　　天色沉沉，那两扇小小的孔明灯很快被无边无际的夜色吞没。
　　少年侧过脸，借着月色认真地凝视着她，却在陈月如的脸转向他的瞬间，转过身往回走：“走吧，灯也放完了，该回去了。”
　　陈月如缓步跟上他，跟着楚渊回了祭司楼，老祭司此时正歇在堂内，见楚渊来，躬身迎了上去：“大人可是要回楼了？”
　　楚渊朝她点点头，那老祭司立刻退了出去，一盏茶功夫，她又复返回来，朝楚渊躬身道：“圣子大人，轿已备好。”
　　陈月如跟在楚渊身后出了祭司楼，楼外就是白日里接他们的轿子，抬轿的依旧是那几个寨民，楚渊上轿后，回头朝陈月如道：“过来，我腿酸，路上给我捏捏腿。”
　　陈月如便是又入轿内了，轿子摇摇晃晃地起了，这次她却没照他所说，给他捏什么腿，少年等了半晌，转头不满地开口问她：“怎么不给我捏了？”
　　“大人要吗？”陈月如问，没什么表情。
　　“不要。”
　　“那您还问。”陈月如轻笑了声：“大人是心疼我走路累吧。”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光。”楚渊蹙起眉：“我只是腿又不酸了而已。”
　　回楼的路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春雨寒潮，丝丝缕缕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陈月如穿的有些少，朝楚渊身边靠了靠。
　　少年未动，只是抬手拢了拢她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