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永恒尽头》长至天明

4、圣子篇：三 春日里

　　春日里总是雨多，竹楼外的青竹也节节地往上拔。
　　自那日唤魂祭后，陈月如开始刻意回避对楚渊的爱意，这回真是以友人的方式待他了。刚见他时，只觉是再次重逢，没想过许多，直到她见过祭台上那血迹斑斑，她开始感到恐惧。
　　他亦意有所感，只是依旧如过去般，时不时进山采药捕虫，或将自己封闭于那间小小的蛊室内。
　　今日难得是晴空万里，陈月如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院中，抬头望着院落中的竹子，她晃了晃腿，小木椅咯吱咯吱响着，正赏景呢，院子里竟来了只猫。
　　那小猫浑身玄色，看着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瞳内蓝膜还未褪，哇哇叫着，陈月如心下一软，将那小猫拎着后颈捏了起来，感受到被扼制，小奶猫在她手中挣扎了起来，叫声更嘹亮了，像是要被杀了。
　　这声音倒是招来了久居内室的楚渊。
　　少年出现时，眉头微蹙：“什么动静？”
　　“啊，圣子大人，这儿有只猫。”陈月如回头望他，手中的小猫也抬起脑袋呆呆地望着他。
　　楚渊看着面前这幅光景，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走近那一人一猫，陈月如此时也将那只小猫放回了地上，那小猫一动不动地盯着二人。
　　“估摸着是今日雨停了，他出来寻食吧。”楚渊捏了捏下巴：“给它喂些东西吧。”
　　陈月如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楼中，片刻就回来了：“大人……祭司大人好像没送什么小猫能吃的饭菜来。”
　　“无妨。”楚渊走向了他的药草田，摘了个不知什么作用的草回来，丢在了小猫面前。
　　小猫向前走了几步，嗅了嗅地上那团草，竟张口啃了起来，啃了几口后，似是想起什么，又跑去蹭了蹭楚渊的腿，再次回去啃起那草来。
　　“大人怎知猫能吃这草？”陈月如疑惑道。
　　楚渊只淡淡道：“以前院中也来过猫。”
　　想想也是，陈月如在这寨中也不过住了两月不到，山林中有些小动物也正常，她脑中想象着自己不在时，楚渊喂小猫吃饭的样子，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一定很可爱！
　　楚渊瞧着陈月如笑，眉头也悄悄舒展了些。
　　“这小猫很喜欢大人呢。”陈月如说：“大人喜欢的话，我们能养它吗？”
　　那小猫似乎是真的很喜欢楚渊，蹭着楚渊不愿离开。
　　“想养就养吧。”楚渊似乎心情不错，抬起头看着陈月如。
　　“不过，可别到时候，你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让我一个人拉扯它长大。”楚渊打趣她。
　　“我哪有睡到日上三竿了！”陈月如反驳他。
　　“不知道，反正你不是日日都很悠闲？”
　　这话给陈月如堵得有些语塞，她好像的确没干过什么活，每日除了吃吃喝喝，就是晒晒太阳。
　　“那……我们互相监督好了，一起照顾它？”陈月如问。
　　“嗯。”楚渊点点头：“可以。”
　　陈月如又问：“那大人，这猫要取什么名字？”
　　“小咪。”楚渊淡淡吐-出这二字。
　　“呃……”陈月如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大人，它真要叫这个吗？”
　　“叫什么很重要吗？”楚渊也看向她。
　　“倒是不是那么重要，但是……”陈月如思考了片刻，又说：“大人，您要是叫楚大楚小，是不是听起来就很像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楚渊垂头看着地上的猫，语气微愠：“如果我叫楚大楚小，对你来说就变成了无关紧要之人？”
　　“啊？”陈月如愣住，面色呆滞。
　　这是什么路子……她故意找茬也想不到这话啊。
　　“哈哈，我说错了，大人。”她迅速回神，谄媚地上前拉住楚渊的衣袖：“大人和别人怎么能一样呢，大人就算叫旺财来福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旺财？来福？”楚渊扶额：“算了……你还是别取名了。”
　　小猫此时也吃饱了肚子，悠闲地躺在那晒太阳。
　　“好吧大人……”陈月如眨了眨眼：“那我们是不是得给小咪做个窝？”
　　“不必，仓库有。”
　　“啊？”陈月如迷茫地看着他。
　　楚渊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我小时候养过猫……”
　　陈月如心中新奇，没想到，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圣子大人，居然喜欢猫。
　　陈月如去库房翻了翻，果然翻到了那做得可以称得上精致的猫屋。
　　手艺活还挺好的，她感慨。
　　她将那猫屋拿到了院子中，将小咪抱去了猫屋旁，小咪嗅了嗅那猫屋，在周围转了转，趴了进去，眯着眼休憩了。
　　此时天色尚早，陈月如又坐回了椅子上，仰头看着立在她跟前的楚渊：“大人，您也要看风景吗？”
　　楚渊垂头凝视她，半晌，竟笑了一声，他抬手揉了揉陈月如后仰的发梢，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楚渊转身回了屋，陈月如缓缓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发梢，神情难辨。
　　她头一次因为楚渊的靠近而不高兴——他也许是真的有些喜欢她。
　　可她后悔了，她宁愿陪在他身边安度一世，也不愿他因她伤身。
　　原以为他回去了，可过了一会，楚渊搬了个椅子坐到了陈月如身边。
　　陈月如浑身僵硬：“大人……今日无事？”
　　“嗯。”少年点点头，侧过头看她：“其实以前也不忙，只是我习惯养些虫子备用，所以每日要去看着那些虫。”
　　“备用？”陈月如问。
　　“嗯。”楚渊回答她：“我心神不太稳，仰靠这些虫子续命。”
　　暖暖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楚渊舒服地眯起眼，陈月如却无心享受，开始思考起来。
　　如果楚渊喜欢上她，她能否用什么方法将他带出这寨子？但是他自己似乎也并不愿意离开寨子，这少年看着冷面冷心，其实对他的信徒都很负责……他应该是不会跟她走，而且他日日在自己身上试毒，万一已经不能适应外面的生活了怎么办……
　　陈月如叹了口气，侧过脸看楚渊，少年察觉到视线，也侧过脸看她，二人竟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十来秒，陈月如心怀思虑，发了半天呆，而楚渊……脸又红了，只是他似乎胜负欲很强，就是不愿挪开目光。
　　直至陈月如眨了眨眼，回神见面前少年脸通红，她不解地问：“大人？是太热了吗？”
　　“是有些。”楚渊红着脸转过头答。
　　“大人……我觉得你说的对，我愿意成为你的信徒。”陈月如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楚渊皱眉。
　　“就是啊……我觉得，大人的确不需要友人，也不需要爱人……做大人的信徒也可以一直陪着大人呀。”陈月如仰头望着天，语气中没什么情绪。
　　“不用了。”她听见楚渊说：“我的信徒已经够多了，而且你没有想见的灵魂，我帮不了你什么。”
　　“我有想见的灵魂啊大人。”陈月如攥了攥手，语气却淡淡的。
　　楚渊听了这话心下一紧：“你……想见谁？”
　　“大人，我只想见您呀。”
　　闻言楚渊松了口气：“我又不是灵魂。”
　　“嗯，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想和大人共赴生死。”
　　“你……”楚渊语塞：“我活不了多少年。”
　　陈月如闻言心头一跳，她坐起了些身，转过头看着楚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楚渊不解地看看她紧锁的眉头：“修炼涅槃焚身蛊的弊害。”
　　“我……知道。”陈月如手有些颤，条件反射的撒了谎，是了，她早该料到，这起死回生之术，怎么可能没有代价：“那大人……还能活多久？”
　　“大概能活到二十吧。”楚渊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陈月如愣了片刻，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哑：“大人……今年几岁？”
　　“十七。”
　　“大人这样，你的信徒们都知晓吗？”陈月如的语气里有些不甘心。
　　“是我自己选择的，他们是否知晓不重要。”这话掷地有声，似乎他真不在意自己寿数几何。
　　“那大人就不心疼自己吗？”陈月如几乎是有些崩溃了，只是她面上依旧硬撑着。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月如。”少年握住了她的手：“在这世上，每日都有人死。”
　　她听见他继续说：“如果直到我生命的尽头，都无人在意我，我的生死就并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我有些在意你。”少年的双眸真诚：“如果我的宿命是一座巨大的深山，那你就是这座山谷里唯一高歌盘旋的鸟儿，我逾越不了这座山，你也不必在意我。”
　　他的臂膀瘦弱，手掌紧紧攥着她的手：“我只是担心，以后……你要怎么办。”
　　楚渊垂着头：“我的感情维持不了多久，十八岁以后我会种下最后一只涅槃焚身蛊的蛊虫，此后无情无义。”
　　“那我们逃走好不好。”陈月如终是问出了这句话。
　　“月如，我不会走。”少年静静的说：“我的信徒们需要我，并不止是需要我起死回生的蛊术。”
　　他告诉陈月如，他的体内有这山中毒虫炼成的蛊王，如果他离开这里，这座山的毒虫和瘴气都会逐渐紊乱，寨中的信徒们都会出事。而在他离世前，寨中会在新生儿中挑选新的圣子等待继任，族中向来如此，没有人可以违抗自己的命运。
　　陈月如麻木的听着，一言未发。
　　“月如？”楚渊摇了摇她的手：“你在听吗？”
　　陈月如回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
　　“圣子大人。”她内心争斗了片刻，抬起眸，伸手拍向楚渊的肩头：“我会陪着你，直到你生命的尽头。以友人的身份。”
　　楚渊似是未料到她会这样说，愣愣的看着她。
　　“你不必在意我，你为何不明白？”楚渊闷闷地说。
　　“大人不必放在心上。”陈月如转而又道：“不过希望在大人离世后，可以许诺我，放我离开寨子。天地广阔，我还想多看看呢。”
　　她故意说这些话哄着他，少年的面色果然好了许多。
　　……
　　翌日清晨，楚渊照常进山，傍晚未归，又下起了小雨，陈月如望着窗外的雨，心下不安，她记得楚渊没带伞。
　　在楼内翻了把伞，她便撑起伞进山寻他。
　　她很少进山，山林茂密，碧绿的叶子被雨水冲刷的干净，薄雾四起，一股草木味冲入她鼻腔。
　　甫一进山，便朝林内呼喊：“圣子大人——”。
　　山林还复她的只是回音，陈月如渐渐朝深处行去，山地泥泞，极为难行，雨愈渐大了起来，她边走边唤楚渊。
　　身后传来喵喵叫，她回头望去，小咪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连忙回身抱住它：“小咪，雨这么大，你怎么出来了。”
　　她想将小咪送回去，小咪却纵身跳下，朝林子深处跑去，陈月如急切地追它而去。
　　直至停在一参天古树下，小咪向前走去，楚渊正昏在树下，面色苍白，雨水浸-透了他的鬓发、衣裳。
　　心沉的如同被巨石压住，陈月如撑着伞奔向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