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酸汤冒菜

8、淤青 季

　　季常总觉得最近陆青好像格外关注他，具体体现在……

　　对视。

　　眼睛是除语言之外最能接触到对方内心的窗口，对视其实有些过于亲密了，未经允许就能看到对方眼眸里的情绪，隐晦的，明显的。

　　直接越过言语，猝不及防，撞进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陆青的眼睛不带着其它情绪，干净坦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季常从未和其他人这样频繁又直白地对视过。

　　太过赤裸了。

　　季常总觉得瞳孔在撞向陆青的眼睛时，连呼吸都轻了。

　　年少时的悸动总是猝不及防，不经意间就闯入了内心。

　　这样陌生的情感让季常有些无措，但是他好像有些无能为力，他没办法抹去它，只能任它萌芽生长。

　　他祈求这不是什么坏东西，不要偏离他的规划路线。

　　有时课间昏睡起来的时，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包括偶尔体育课陆青打篮球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能看到那双黑色的瞳孔，像一个黑洞，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他，直至他灵魂赤裸，袒露心房。

　　陆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多都是轻轻扫过一秒，但是季常却觉得又格外漫长。

　　季常对情绪的感知力是敏锐的，但是此刻他看不透陆青眼里藏着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是又被一层淡淡的雾气遮住了。

　　他看不清，却又感觉莫名的惶恐。

　　上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老孙为了让班上的人更熟悉，重新又换了位置，大多是按照小组互相学习的名单来的，陆青坐在了他旁边。

　　其实季常对和谁同桌这件事是无所谓了，他话少，就算是同桌也不怎么交流，上课就认真听课，下课就复习或者补觉，所以他对上一任同桌几乎都没什么印象，因为基本上是零交流。

　　但是不知为何，知晓和陆青当同桌时，季常莫名有些不自在，说不出什么感觉，不是讨厌，也算不上是喜悦，只是有种莫名的局促感。

　　学习才是首要任务，季常调整了心态，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其实换了位置之后，也没什么变化，两人基本上也是互不打扰，各学各的，只是季常总是会感觉有一股强烈的视线在盯着他，毛骨悚然的，特别是在他趴着睡觉的时候，这股视线更加强烈。

　　季常现在睡觉也不敢把脸漏出来了，只能把头埋进臂弯，这才稍微安心放松点。

　　换位置之后两人的互助学习也不再只集中在了周五，平时有什么疑问也会问对方，但是大多都是陆青主动来问作文，季常还是不好意思主动去问化学题，每次都是陆青主动讲。

　　陆青的话也不多，平时也只是专心于学习，但是季常能完全感受到他的热心，季常是一个吝啬表达的人，他能写下花哨感人的文字，但是他说不出。

　　季常自觉有些亏欠，毕竟陆青对他那么好，他却好像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去回报，只是更加仔细地给陆青讲作文，试图用这种方式回报。

　　从前他自己藏着掖着的作文思路也全都告诉了陆青，自己原创的一些作文开头、衔接句，总结段也一股脑地分享给了他。

　　他心里其实有些肉疼的，这是他整理了几年的精华。

　　毕竟陆青的理综已经比他高很多，之前因为语文的差距，两人的总分还能靠近一些，如果陆青的作文再提上去，或许整个高中阶段，季常都很难再超过陆青拿到第一名了。

　　季常很想拿第一，毕竟都付出了千万倍的努力，拿不到第一其实是有些不甘心的，上次月考是第三名，和陆青差了五分，他很想追上去。

　　很快季常又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小心思，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已经毫无保留了。

　　又是考试周，季常这几天上课也没怎么听老师讲新课了，自己按照计划进行考试复习。

　　季常是一个很容易受考试结果影响的，尽管只是普通的小测，他也会很在意，新课可以后面再补，重新复习之前学过的知识对于季常来说是比新课更重要的，复习不比学新知识轻松，甚至更费脑，要重新统筹知识点，进行分门别类，再系统的在脑海里过一遍，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一班的课间没了往日的热闹悠闲，张宇也不再呼朋唤友去打篮球，大家都在埋头备战，尽管是一个很小的考试，在这种班级里也会得到应有的重视，大家基本上是不看总分的，都主要去关注排名，竞争对手在学，自己去玩也会带着强烈的焦虑感。

　　季常看完最后一道数学错题，打算去接杯水，再打开英语生词本重新再背诵一遍，教育资源的差距在英语上体现得尤为明显，班里不少人都在备战雅思，计划出国留学。

　　季常的英语成绩并不算差，父母小时候就很重视，他一直跟着妈妈学习，后来上了初中高中意识到了教育资源的差距，自己在网上跟着学，可和班里一些同学比起来，他还是难免自惭形秽。

　　他接水时余光扫过，陆青没有再像往日那样刷题了，也停下笔静心回顾错题了，果然，尽管是学神在考试面前也要老老实实地低头。

　　夏日烈阳仍然高高挂起，常青树仍然静静挺立，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伏案前行的少年，踏着一张又一张卷子通往一个未知的未来，好像每个人都怀揣着梦想，每一个人都对未来抱着无限的期待。

　　季常最后检查完了选择题选项，没有跳填，漏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静静等待铃声响起。

　　叮——

　　请考生停止作答。

　　季常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终于结束了。”

　　考完试已是晚上，这次考试安排得十分紧凑，一整天都在高强度答题，季常只想立刻回寝室躺下。

　　少年背着半旧的书包走在回寝的路上，晚风裹着夏末的蝉鸣拂过耳侧，路灯晕开一圈圈暖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次期中考试，化学难度偏高，他做得其实有些吃力，心里隐隐有些忐忑，但是先不管了，考都考完了！

　　没有人永远是围着卷子的机器，尽管高考对季常来说极其重要，但是如果是每时每刻都在担忧考试，那整个人岂不是会疯掉。

　　老孙还没发答案在群里，这次考试的整体难度都比较大，特别是化学，季常其实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对答案，但是在网上根本找不到答案，于是只能把主意打在了他身旁这个行走的正确答案身上。

　　陆青慢悠悠地翻着手中的卷子，感受到了身旁的视线，侧目望过去，就发现季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卷子，下一秒就和那双干净的眸子对上了，眼睛里的东西清晰可见。

　　陆青轻轻笑了笑，没等季常开口就把卷子递过去了。

　　“对吧，小季老师。”

　　果然下一秒就看到了季常的眼睛闪烁着喜悦，陆青觉得季常太可爱了，一直披着冷漠表皮的小猫，不轻易开口，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想法。

　　陆青庆幸自己每次都能猜到，没有让季常的期待落空。

　　没过几天，成绩便下来了。

　　老孙把成绩单发了下来，每人一张，上面有全班成绩、班级排名与年级排名，方便对照。

　　季常沉默地望着手中的单子，果然如他所料，化学考砸了，排名也随之下滑，没能像前几次那样稳步进步。

　　尽管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真正看到成绩的那一刻，他还是难免落寞。

　　84分。这是他第一次化学跌下八十五分。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上课认真听讲，课下刷了大量习题，却好像收效甚微。

　　让他沮丧的从不是分数本身，而是努力与回报不成正比的无力感，堵得他心里烦躁。

　　窗外阴沉沉的，往日的艳阳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厚重的乌云，凉风从窗外钻了进来，却丝毫没有吹散季常心中的迷茫与沉闷。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完全占据了了季常的身体。

　　“陆青又是第一。”

　　“还用说，你陆哥哪次不是第一？”

　　“完蛋了，这次化学是真崩了。”

　　“谁不是啊？我化学直接没及格。”

　　“班长化学多少？97！我靠，这是人吗？”

　　“陆神就是陆神，脑子都不一样。”

　　而话题中心的人却没怎么在意自己的成绩，随意扫了一眼，便开始寻找另一个人的名次。

　　陆青看得很仔细，发现某只猫的排名下滑不少，再仔细一看，是化学失利。看来，某只小猫要难过了。

　　他微微转头，悄悄观察身旁的人，只能看见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和半张侧脸。

　　季常垂着眼刷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只能维持着做题的姿势，埋头勉强克制情绪。

　　季常在心里唾弃自己，不就是一次考差，有什么好别扭的，下次追回来就好，可一想到自己刷过的那么多化学题，心底的翻涌又止不住。

　　“季常，振作！”

　　可心里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前几次考得不理想时，他都没太大波动。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之前积攒的郁闷仿佛一同涌了上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叮铃铃——

　　上课铃响，不等季常平复情绪，数学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抿紧唇，拿出试卷进入上课状态，所有情绪都只能暂时咽下，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伤心一下就够了，卷子还要分析。”

　　季常握着红笔，调整呼吸，平静地对照答案，分析自己的错误与应得分。

　　他梳理着非智力因素失分，认真复盘试卷，在心里标记出薄弱环节，规划补救方案。

　　这次数学正常发挥，142分，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大题步骤需要再规范，选择题也因审题失误错了一道。

　　季常课间一直没离开座位，对着成绩单仔细查看。总分663，班级第五，年级第五。

　　与第二、三、四名分差不大，主要失分就在化学，其他科目均发挥正常。

　　他目光上移，落在“陆青”的名字上，总分718，比第二名高出近二十分，主要扣分在语文。

　　季常在心里轻轻叹气，差距依旧很大。

　　从小到大，季常心里一直有股执念：想考第一。说不在意是假的，他就是这样俗气，要做就做到最好。

　　他轻叹一声，季常，任重道远啊。

　　成绩上不去，就是还不够努力，那就再加把劲，他重新规划学习时间，决定多分给化学一些，进行专项训练。

　　季常果断暂时停下写作与兼职，在当前，高考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其他都要往后排。

　　季常不由在心里反思，是不是最近对自己太过放松了，以至于成绩有些下滑了。

　　他还是无法做到面对成绩的起伏云淡风轻。

　　季常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试卷问题，快速想出应对方法，然后去行动。

　　迷茫着，焦虑着，煎熬着，跌跌撞撞往前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