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酸汤冒菜

4、偶遇 周

　　周六

　　季常像往常一样，早上趁起床洗漱的时间听了篇英语文章，又整理了一下这周的笔记和错题，就出发去了兼职的网吧。

　　小妹要去镇上上初中了，该有部手机了。

　　他找了很久的兼职，当了周末的临时工。

　　他还有半年才成年，很多老板不收未成年人，他只能自降时薪，降到了一小时六块钱，再使劲卖惨。

　　季常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装乖红眼，讲述自己的悲惨人生，再挤出点眼泪，有家老板看他可怜，收他在网吧当前台开机子。

　　“大城市还是机会多，有人收他。”

　　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能吃饱饭就行。

　　有人来就工作，没人来他就偷偷写小说，不得不承认，网吧这个活对比起他在县城刷盘子已经算很好了。

　　虽然工资低，但是环境还行，有空调，有空气净化器，还蛮轻松，他就当是找个几天的饭钱。

　　毕竟还是学生，时间大多被学习占据，季常小说产出很少，他有全文存稿的癖好。

　　高一写的第一本小说，小火了一下，赚了几千块。

　　他花八百换了自己那部一半黑屏的手机，剩下的钱给奶奶和妹妹买了几件衣服就存起来了。

　　日子应该精打细算，柴米油盐，读书写字，都是要花钱的。

　　现在是第二本，他还没写完，灵感有些枯竭，对人物后期性格变化也有些纠结。

　　所以现在在网吧他还没开始摸鱼拿出手机写小说，只是盯着一盆绿植发着呆，脑海里一直在构思。

　　“为什么盯着绿植?”

　　小时候的季常喜欢看书，妈妈经常给他带各种各样的书，家里的书房也有数不尽的书。

　　有时候妈妈让他早点睡，他也喜欢打着灯在被窝里偷偷看，总是被妈妈抓到，她气得发笑，说他是小夜猫子。

　　于是早早就得了近视眼，加入了家里的眼镜大队。

　　毕竟爸爸妈妈都有近视眼，季常反而觉得戴了眼镜之后和爸爸妈妈更像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季常的奶奶常常告诉小季常，植物对眼睛好，放松的时候要多看看绿植，这样小常的近视眼就会好一点。

　　所以季常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发呆尽量把眼睛对着绿植。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为了逗奶奶开心，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以至于到现在都变成了下意识的动作。

　　这家网吧比较偏僻，离学校比较远，所以季常很安心地在这兼职，不用担心些什么流言蜚语，无端的揣测。

　　不想过多解释，引起一些没必要的同情，同情也不能换钱。

　　有的还会耽误他学习的时间。

　　所以当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时季常也没太在意，理所当然地认为不会是熟人。

　　可是另一个人却不然，陆青在门口就看到了这个前台发呆的清瘦的身影，他是有些诧异的，眉毛微挑，没想到在这能遇到他。

　　陆青来这里看望他的小叔，也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叶铭。

　　小叔从小就离经叛道，在叶家那种家规森严的环境下却展现出不同于叶家人的跳脱。

　　外公外婆管不住小叔，上高中叛逆期去玩什么机车，学着在脸上到处打钉子，觉得自己又帅又酷。

　　后来家里嫌他丢人，让他别在他们眼前晃，所以他才来这个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开了家网吧养老，没事就玩玩机车，到处旅游，反正叶家不差养他那点钱。

　　但是陆青最喜欢的就是他小叔。

　　在发现他因为父母的高压，从原来的活泼开朗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时，小叔会偷偷翻墙骑机车带他到处玩，在第二天被发现前又悄悄给他送回家。

　　在父母闹离婚那段时间，小叔主动让他姐把陆青接到他家去住，美曰其名离学校更近，以便于学习。

　　年幼时的他最期待的就是小叔的到来，小叔给了他一些稍微快乐轻松的日子。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季常已经下班了，在门口等车，季常看到了网吧的老板，他把手放在那个人肩上，有说有笑地送那人出去。

　　这次他看清了，是陆青。

　　陆青在认真听小叔说话，偶尔点头示意，回应有礼貌的笑，路过季常时还和季常短暂地对视了，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季常拿着烟的手一抖，刚刚实在是烦躁，就抽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没想到刚好这一次就被陆青看到了。

　　但是没关系，季常并不在意他在陆青心里的形象，是坏人又如何，他们终究也只是陌生人，高考后就形同陌路。

　　所以季常也只是淡淡地看了眼陆青，就继续抽烟，低头看着手机，没和他打招呼，冷漠地当陆青是个陌生人。

　　陆青再回看季常时，也只能看到他低垂着头，衣袖微微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纤细骨感的手上夹着的一只正燃着的烟。

　　陆青轻轻勾了勾嘴角，对于新发现心里有些愉悦。

　　不得不承认，季常虽然平时沉默高冷，不怎么和班里的同学讲话，一直独来独往，但是却很有存在感。

　　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那张脸。

　　按班里李芷玉的话来说就是

　　“他都长这么帅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原谅他的。”

　　不像陆青是锋芒毕露的帅，剑眉星眼，锐气十足，季常的帅是很“乖”的帅。

　　有着一双偏圆的眼睛，皮肤白皙，瞳孔黑亮，唇红齿白，像个富家小少爷，但是身上又有股莫名的韧劲。

　　尤其是他经常一本正经，冷着脸，就不得不让人想起了那三个字

　　“冷脸萌”。

　　现在这个长着一张“乖乖仔”的脸的人，正在做看着不那么“乖”的行为，陆青有些意外，这种反差感让陆青对季常的探究欲渐渐增强。

　　“怎么一个男的抽烟那么色？”

　　陆青扫视了一下周围，果然有很多若有若无的视线看向这个有反差感的“乖乖仔”。

　　而某人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受到这些强烈的视线，陆青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被这些不加掩饰的目光吃得干干净净。

　　陆青收回了目光，这不关他的事，他不是大善人，不太喜欢介入别人的因果。

　　等季常再次抬眼时，已经看不见陆青了，他本来也不算是什么“乖乖仔”，自父母去世后他就要担当起一个家，在社会上一点点摸爬滚打，还指望他是什么特别乖的人吗？

　　学校里要装乖才能讨老师喜欢，但是想在社会上不被欺负，就只能“凶”一点，季常之前在县城当洗碗工，因为年纪小又长了一张乖仔的脸，被一些人欺负，把碗全部推给他洗，后来他忍不下去了，打了一架，流了些血，终于出气了。

　　但是也被老板辞退了，老板根本不管谁欺负谁，他们不喜欢闹事的，后来季常在邻居阿姐男朋友那里学了几招，买了点纹身贴贴在身上，别个烟在耳旁，说话也流里流气的，效果立竿见影，果然没人再欺负他了。

　　久而久之，季常也练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出来混还是要有点技巧的，季常是一个坎吃一个亏里总结出来的。

　　有时候累得不行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季常有时候在想，如果小时候父母不怎么宠爱自己，自己从小就过得艰难，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季常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深究了，他现在好累，没那个力气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命运是最好的编剧，人在命运面前总是显得格外无力。

　　常常感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明明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个人却能产生交点，命运轻笔一挥，成长薄上便出现了一些从未预想过的人或者事，处处都充满着未知与新奇。

　　季常收拾了书包，和另一个同事换班便离开了网吧，打算慢悠悠地骑自行车回学校，看看沿途的风景。

　　嘉城，这好像是妈妈的故乡，儿时他经常听妈妈提起过，后来在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找到了十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上面的地址全部是嘉城的。

　　季常不太清楚妈妈年轻时候的故事，只是模糊地听爸爸说过，妈妈一直都很勇敢，坚定内心。

　　现在细细想来，季常总觉得妈妈出身不凡，在那个年代，会弹钢琴，会跳舞，甚至有一口流利的外语，一个普通农村出身的女性一般是很难做到的，而且季常从来没见过外公外婆，也从没听妈妈提起过那边的亲戚。

　　季常查过信封上的地址，在嘉城的富人区，他没去，内心一直忐忑着，该不该把这十几封信寄过去。

　　妈妈没寄出的信，他一直没有拆开过，妈妈有十多年没有回过嘉城，儿时，季常听过妈妈偶尔提过外婆，那时妈妈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淡淡的悲伤，尽管年幼，但是季常还是能敏锐察觉。

　　总归是想念的吧，那几封信大概也是寄给家人的，被尘封的好像不仅仅是这几封信，还有妈妈浓烈的情感。

　　晚风轻轻吹拂在季常的脸庞，悠闲的骑着车，慢悠悠欣赏沿途的风景，看着天空是怎样一点点地被染成昏黄的颜色，看看日落时太阳是怎么样震撼退场的，就这样慢下来，越慢越好，这是季常难得的独属于自己的悠闲时光。

　　这些年好像总是在匆匆地赶路，从未停下来好好歇息过，季常觉得，如果以后他能不再为生计奔走，为学业忧心，他很想就这样慢悠悠地骑着车，吹着晚风，感受这些沿途的风景，感受每一个路过他的人世间。

　　或者，自己背着电脑，拿一本书，漫无目的地出去走走，找个风景很好，氛围悠闲的咖啡馆，一坐就是一整天。

　　咖啡馆会不会很贵？最便宜的一杯要多少钱？坐一整会不会不太好？

　　季常不知道，他没去过。

　　嘉城的天气好像说变就变了，刚刚还是被一丝丝昏黄辉光点缀的天空，此时竟被黑漆漆的云笼罩着，以往在村子里，快下雨时总是会刮风，天上也会匆匆飞过几只燕子，但是这样的场景在嘉城好像很难看到。

　　季常打算找个附近的地铁站，把车放了就坐地铁离开了，可惜这雨一点也没有给他这点过渡时间，一声不吭地就淋了下来。

　　季常把包护在前胸，跑着奔向地铁了，雨水轻轻打湿少年奔跑的鞋背，脸上也传来点点湿润，虽然被雨淋了，但是有种莫名的自在舒适。

　　可是突然，季常的脚步顿住了，看向了另一个地方，雨越来越大，一个老奶奶扛着扁担在雨中艰难地行走，筐子里全是菜，由于要扛这个扁担连提前准备的伞都没办法打。

　　季常抿了抿唇，不假思索，把书包背在身后，跑向了她。

　　天空不会体谅人间疾苦，一时电闪雷鸣，快下大暴雨了，季常接过老奶奶的扁担扛在肩上，示意她先往地铁口那边走，先去躲雨，年纪大的人淋不得雨，一点小感冒可能就会要了她们的命。

　　季常在家就扛过扁担，对这个东西很熟悉，只是里面的东西有些重，尽管是他扛着也有些吃力，老奶奶没立即走，她从篮子里掏出了一把伞，撑开给季常遮着雨，慢慢地跟着季常一步一步地挪进地铁站。

　　“小伙子，谢谢你了。”老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笑意。

　　“小事情，奶奶，这雨应该下不了多久，您等一会再走哈。”看着面前的老人季常就想起了自己的奶奶，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意，季常莫名会觉得亲切。

　　季常走之前，老奶奶硬生生塞了几个水果，再让他走，老人家的心意，季常拒绝也没有，只能笑盈盈地收下了。

　　陆青坐在车窗旁看到就是这一幕，他今天去网吧找小叔，没想到回来的路途上就遇到了季常，看着季常慢悠悠地骑着车，脸上也不似在学校里的冷淡表情，整个人浑身充满了惬意自在，这是他没见过的季常。

　　带着莫名的探究欲，他刻意让司机放慢速度，在后面悄悄跟着季常，默默地跟着他看了一路的风景，以往他不会多留意一眼的风景突然在此刻却突然觉得格外不一样了。

　　天突然下起了雨，打断了这样的闲情雅致，陆青正打算喊季常上车的时候，他却突然停车飞奔去了地铁站，只留给了陆青一个匆匆的声音。

　　看着这个异常相似的身影，陆青不由在心中发笑，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看到季常匆匆离开的背影了，怎么每次都是这样，无论季常知不知道他在，都是这样。

　　陆青打算等季常进了地铁口后就离开，可是看到季常就快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又转了方向，顺着季常的目光，陆青就看到了那个淋雨的奶奶。

　　季常后续的行为，陆青却并不意外，季常好像就是这样很好的人，看似冷淡，但是内心温柔，他像个刺猬一样，给自己竖起了坚硬的防线，但是只要能走进他的内心，那么你也会被那里汹涌的温柔所打动。

　　不卑不亢，有自己的坚韧，有独属于自己的骄傲，这是陆青这时间里短暂生命历程中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他处于这个阶层，接触了太多的权势，人与人的交往总是不单纯，总会掺杂着利益，身边太多攀附名利的人，像季常这种纯粹的人实在难得。

　　终于等到那道劲瘦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黑色的车才驶向远方。

　　有些东西悄然发生着变化，没人能预料到，主人公自己也是。

　　命运随笔一挥，苦留无数的牵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