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舟亭士

70、穿帮 不用再假装

　　“醒了？”
　　他是被活活痛醒的。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尝试动一下，就有更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
　　他费力地将脖子转动一个极小的弧度，终于看到床边有两个人一站一坐。坐着的那个人他认识，商启钧嘛，一个有钱就为所欲为的富二代，他跳楼全是拜这个人所赐。
　　站着的那个，穿得粉不拉几，应该是对方的跟班。
　　（后来，Alex对此进行认真的纠正：“我是他的合作伙伴，听好，合作——伙伴——”）
　　眼神缺乏聚焦，茫茫然投在医院病房的白墙上，他已经丧失任何求生意志。
　　“我不如直接死了。”
　　商启钧满脸友善笑容，语气中充满了关怀：“怎么说这种丧气话？”
　　他连叹息都没有力气，喃喃道：“你知道这边的医疗费用有多吓人吗，我连学费都还不上了……为什么不让我就直接死在那里？”
　　“原来是因为这个，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听说害你想不开这事我也有责任，我理应负责。你的医药费，学费，食宿费，所有账单我全部承担。”商启钧仿佛一个救苦救难的圣人散发着光芒，“希望这样能让你明白，抛开钱的问题，你的人生大有可为，卢竞。”
　　太子爷言出必行，压在他头顶使他喘不过气的经济问题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十分识趣，当即将心中所有不满一笔勾销，出院后自然而然跟着商启钧做事。

　　卢竞本科毕业后不久，商启钧回国结婚，把他也一并带回去，当然，并没有再带走。
　　他留在桐江，一来为积攒潜在客户人脉和酒店销售经验，顺便暗中采集盛翊财务信息；二来是帮商启钧盯着新婚丈夫。毕竟商启钧安排的人无法在工作时间接近黎睿，但如果是在同一家酒店工作的同事，则容易得多。
　　当时黎睿正在酒店做礼宾员，卢竞则是个普通销售。在商启钧的安排下，黎睿被故意找茬的客人在大堂当众破口大骂，而卢竞也因为提前找好的理由被商启钧介绍的客户斥责，借着这个契机，两人正式认识，并基于共有的基层员工身份产生初步关系联结。
　　黎睿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包容，耐心，友善，可靠，和他接触很让人放松。他看上去对谁都好，永远不会发脾气，但卢竞知道他少为人知的另一面。
　　在一些人为操作的因素下，卢竞入职后经常加班到深夜，因此可以碰巧遇到下晚班的黎睿，两人去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买关东煮当夜宵，一边吃一边说当天又受了什么气，吐槽各种奇葩客人。
　　末了，黎睿都会愤愤说一句：“老子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看谁还敢骑在我头上，看谁还能对我甩脸色！”
　　卢竞出身中产家庭，虽然不算多富裕，但在出国留学前并没吃过什么苦，即使后来经历家道中落，到商启钧手底下后，现在也已经不为钱发愁。他知道黎睿的经历，表面上是集团老总的儿子，实际上从小到大不知道比他穷苦多少倍。两相对比，其实黎睿还要惨得多。
　　他只能回想自己曾经历过的短暂的窘迫，努力酝酿出一点情绪，然后竖眉怒目一拍大腿：“等老子攒够钱买房马上收拾东西跑路，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然后黎睿会附和，说自己要去穷游，去很远很远的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卢竞说他的房子要买在桐江市区，怎么着得在地铁边上，买不了市区的换到郊区也要拿下一套独栋别墅。
　　他们继续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回忆起来，真是又心酸又好笑。
　　黎睿以为自己跟他是同一阵线的朋友，装着装着，卢竞自己也信了。
　　他越是深信，心中越是愧疚不安，担心有一天要面对黎睿发现真相时的失望与愤怒。但商启钧回来后似乎对黎睿很好，黎睿身上多出以前几乎从未出现过的幸福的情绪，这让卢竞心中减少些许负罪感，自己之前的行为似乎也变得有正当性了。

　　没多久，黎睿离职了，他如自己当初的豪言壮语那样，终于过上不用看人脸色的好日子。卢竞以为他马上就要继续实现下一个目标出去旅行，但黎睿似乎更愿意留下，即使已经不上班了，还是每天准时到工作区来陪商启钧。
　　只是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商启钧突然把关于黎睿的群组文件全部删空，只留一句“谁都不准说出去”，之后的发展得越发不对劲。
　　他看见商启钧搂着黎睿亲，黎睿脸上只有木然，仿佛只剩一副躯壳坐在那里。躯壳微微转动脖子，和门口的卢竞对上视线。卢竞从没见过那样的黎睿，被他空洞的眼神吓了一大跳。
　　有一回趁着商启钧不在，卢竞借机故作轻松地问黎睿：“同志，不是说要旅游吗，什么时候出去让哥们也长长见识？”
　　黎睿只是扯出一个并不勉强的笑容，轻声说：“晚点吧。”
　　不对。
　　卢竞觉察出强烈的违和感。
　　他认识的黎睿不会是这种样子。
　　黎睿的精神，朝气，希望，生命力，几乎全部被看不见的东西压制住。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眼前这个人确实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
　　他终于忍不住问商启钧：“出什么事了，我看黎睿最近状态很不好。”
　　不料商启钧冷漠讥讽地告诉他：“不用再假装关心他，早穿帮了！”在卢竞震惊之时，商启钧又说了一句：“还有，以后非必要的话别跟我爱人有太亲密的来往，我不喜欢。”
　　卢竞仿佛遭受雷击。穿帮……意思是，他的底细已经被发现了？
　　商启钧在公司里，除了开会和迎接客人，基本上都留在办公室和黎睿在一起，因此卢竞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单独跟黎睿说话的机会。
　　他迟疑地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黎睿闻言，眼眶缓缓红了，只顾垂眸躲闪卢竞的目光，低声说：“现在讲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这么说？商启钧是不是对你不好？”卢竞慌了，他从没见过黎睿露出这种表情。
　　“商启钧是畜生。”黎睿像是回忆起什么痛苦又屈辱的事，恨恨道，“他被我发现以前干过的脏事，就设计我欠他几百万，以此对我肆意摆布……反正你都看到了，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想象得出来吧？”
　　卢竞心中已经被负罪感沉甸甸地压了一箩筐，难受得不行：“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
　　黎睿自嘲地笑笑：“也不是完全没有好事，起码我现在看穿了商启钧的真面目，就是死也能做个明白鬼了。”他看着卢竞，语气认真，言辞恳切，“我知道你也是受制于商启钧身不由己，已经发生的就不要再提了，我不希望你因此受牵连。”
　　他越这么说，卢竞越是愧疚，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直到有一次他把刚拟好的合同拿去给商启钧当面审阅，稀奇地发现黎睿不在办公室里，商启钧坐在办公桌后的真皮人体工学椅上低垂着头，听见门口的声响才抬起来，只见面色泛红，好像发烧一样。
　　“你……”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也不太好，像在极力压抑什么，抬手指指卢竞身旁的小茶几，“先放那儿吧，我等会再看。”
　　卢竞随手放下文件夹，朝商启钧走去：“商总，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我、我没事……唔！”商启钧无力地摆手不想让他靠近，却突然闷哼一声，与此同时，桌子后面传来一声响动。动静不大，但刚好让卢竞听到了。
　　里头藏了个人。
　　没露面的黎睿，面色潮红的商启钧，其中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迟钝也不能意会不出来。他分明记得自己过来时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也就是说，商启钧就这样敞着门，在走廊上随时有人经过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的情况下，让黎睿在桌子底下给他……
　　卢竞愕然，然后骇然。
　　畜生！
　　他甩了商启钧一记鄙夷的眼神，然后落荒而逃，走时不忘把门带上。
　　心中一直左右摇摆的那个选项，如今越发清晰。
　　他终于决定了。
　　不能让他在这里唯一的朋友继续受这种苦。

　　门一关，商启钧顿时脱力地向后靠着椅背，双手捧住黎睿的脸：“宝贝，可以了、可以了……”
　　今天黎睿要求他把当初给的那串老家旧屋的钥匙还来，说：“既然你要跟我明算账，我那房子也没跟你办过转赠声明，甚至连过户都没有，我也有权要回来。”
　　“小睿啊，你老家的房产地产根本没人要，留在自己手里也是一文不值，不如你开个价，我直接买下。”
　　“我要两百万。”
　　商启钧轻笑一声：“然后你就可以直接把车钱补上好跟我离婚是吧，你以为我不会数数？”
　　黎睿仍固执道：“要么给我两百万，要么，钥匙还我。”
　　商启钧哪样都不想给，故意说：“想从我这儿要东西，总得表示表示吧？”
　　他的本意是黎睿现在还背着两百多万的债，肯定掏不出什么来换钥匙，自然就暂时会放弃这个念头了。
　　没想到黎睿直接走到他面前跪下，然后解开他的腰带。
　　门开着，外面时不时有同事走过，商启钧此时不敢乱动，更不敢发出声响，生怕自己被人发现不要脸的勾当。偏偏黎睿直到怎么做最能刺激他。商启钧红着脸说“可以了”，可黎睿根本不理会，继续不由分说继续，似乎他不同意就要把他报废。
　　直到卢竞走后，黎睿才抬起头：“要么给钱，要么钥匙还我 。”
　　商启钧梗着脖子说道：“不可能！”
　　“别给脸不要脸，是不是非要我现在把你拖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揍你？”
　　商启钧缩了缩脖子，这才从外套口袋里把钥匙掏给黎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