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舟亭士

71、牵引绳 这条狗再怎

　　黎睿仰躺在床上，双腿屈起，睡裤的裤腿撸到膝盖往上的位置。
　　商启钧坐在一旁，拿着药油往黎睿膝盖上的两块淤痕出涂上揉开，面上满是心疼：“你不用这样的。”实际上他心中暗爽得不行——黎睿明明可以直接动手打人，却非要先示弱示好一番，这说明他们之间的矛盾远不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大有转圜机会。
　　黎睿面无表情看着商启钧又是温柔又是关切的模样，只觉得这个人十分狡猾——商启钧明明有权力冷硬一些，却非要对他体贴入微，倒显得是他自己在无理取闹。
　　他不会原谅商启钧对他做过的坏事，却也永远忘不了商启钧对他的好。哪天他终于逃出生天，却即便走到世界的最角落，只要受一点苦，就会反复回忆起曾经有个人能放下身段来讨他开心，尽管这个人正是他不开心的来源。总之，商启钧的阴魂就这样一辈子缠住他不放，让他觉得更讨厌了。
　　他觉得商启钧似乎和他一直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商启钧永远不可能理解他心中真正所想。这是合理的，他们的位置本来就不平等，说不到一块很正常。
　　“行了，我要睡觉了。”
　　黎睿将裤管撸回去，翻个身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片刻后他听见床头柜抽屉合上的喀哒一声，应该是商启钧把药油收起来了。他感觉到商启钧钻进被窝后亲了他一下，随后腰上横过一只手臂。爱人相拥而眠这种事本来该是很温馨幸福的，至少商启钧的体验如此，黎睿却总觉得自己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
　　很可惜自己的生活不是狗血的电视剧情节。商启钧的妈应该甩给他一张支票，说“这里是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样黎睿就会眼睛不眨地带着巨款离开这个伤心地；或着商启钧应该用铁链子把他强行拴在家里，把他锁在房间里逼他就范，这样黎睿就会名正言顺地抄起实木椅子砸断商启钧的狗腿。
　　在他不应该参与的那个世界，所有人都对他那么好——至少明面上对他很好。这蚕食着他的意志。别挣扎了吧，别这么不识抬举，两眼一闭顺从接受，他就可以有钱，有家，有爱，有他求索多年的归属感。但黎睿做不到。撑着他一路走过来的那口气始终提溜着他的后领子不让他往下掉。如今他不得不保持清醒地思考：接受商启钧，然后呢？
　　刚说着要睡觉的黎睿突然又开口道：“我本来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嗯？”商启钧把黎睿抱得更紧些，认真听他说话。
　　“……也可能没到那个程度。但即使最后分手，彼此间也会留个好印象，我也不打算再和第二个人在一起了。”
　　黎睿一停顿，寂静黑暗的空间里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商启钧的□□暖烘烘的，体温在温和地入侵他。
　　“总之就是一时上头了，否则怎么会脑残地去搞纹身，还想着把你介绍给我最尊敬的老师，告诉他，这位是我……是我爱人。”
　　这是商启钧第一次从黎睿口中听到“爱人”这个称呼。他知道“爱”这个字眼对黎睿太过珍重，因此向来不敢轻易提起。他预期过自己要花很多功夫才能让黎睿松口，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惨淡的情境中，一点都不浪漫也不感人。商启钧心中酸涩不堪，尤其是当他听到黎睿接着说的那句话。
　　“结果呢，就发现你这个遭天谴的王八蛋干过什么脏事。虽然我是坚定地唯物主义者，但听说东南沿海这边的生意人都很迷信，看来也不尽然，否则你造了这么多孽，就不怕遭报应吗？”
　　商启钧委屈得想掉眼泪，不过现在已经关灯了，黎睿也看不到，所以没必要；倘若将泪水滴到黎睿的脖颈或锁骨上，可能会被他误以为是鼻涕口水之类的继而挨揍。
　　总之，怎么能讲出这么伤人的话呢？往者不可谏，翻旧账没意义。好吧，退一万步讲，让黎睿失学这件事是他不对，可是现在普通人读书不就是为了找工作挣钱吗？他能给黎睿的钱远远超过黎睿自己正经念完大学能挣到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商启钧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好在他是个大度的人，默默将一肚子苦水咽回去，好声好气地劝慰黎睿：“如果有报应，也该我自己承担。你生我的气就好，不要惩罚自己，不要跟自己较劲。只要你愿意，你想要的幸福我都能给。”
　　“幸福？”黎睿幽幽然轻笑一声，“什么叫幸福啊？现在跟你躺一起我连睡觉都不敢睡安稳，我怕了，我怕自己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就被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捅一刀。商启钧，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看？”
　　“为什么要这样恶意揣测我。你是我的宝贝，我这辈子从来没对谁这么好过。”商启钧委屈巴巴的。
　　这就是黎睿觉得他跟商启钧说不到一块的地方。
　　商启钧老是爱拿“对他好”来说事。现实生活中养了条狗然后尽心尽力地给它做饭、洗澡、打疫苗的大有人在，这也是“对它好”，但不管多好，人就是人，狗就是狗，地位就是这么悬殊，狗就是任人处置的财产和附属品。
　　难怪商启钧对他那么包容。这条狗再怎么吠，怎么折腾，牵引绳的另一端始终牢牢握在主人手中。
　　如果黎睿对商启钧从来没有过期望，从来没有过真心，大可以直接埋头享受荣华富贵，坐等对方玩腻了再将自己扫地出门。但……
　　多余的话没有必要告诉商启钧了。
　　这段婚姻确实是以金钱目的为开端，黎睿不合时宜滋生出来的自尊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迫切想要消除这一层逐利的意味，好不容易熬到不再因求财而矮人一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直起腰堂堂正正去爱一个人了，以为他跟商启钧在感情里终于是平等的了，而真相是平等在商启钧这里从来就不存在，于是一切轰然崩塌。
　　黎睿心如止水。
　　“你说对我好，就是天天把我牵去公司遛一遛吗？每一次，看到他们的那种眼神，我都觉得好屈辱。你觉得这算对我好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想陪我上班，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我根本没有权利拒绝。这你应该最清楚了吧，你是我的大债主，让我做什么我都得照做，这不就如愿以偿了。”
　　“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会，真的没那个意思。”商启钧慌忙辩解，“如果你不喜欢，明天开始我不会叫你跟我去公司了。”
　　黎睿轻飘飘地回应：“那谢谢了。”然后结束对话。

　　他不确定商启钧是否有察觉到不对劲。
　　老家破房子的钥匙根本没什么用，就算商启钧不给 又怎样，黎睿大不了直接换锁。况且那地方对他而言晦气得很，这辈子不想再回去第二次，完全没必要用那样低三下四的方式求商启钧把钥匙还来。
　　他这么做当然是另有目的。
　　如今目的算是初步达成一部分，不知道后续是否能进展顺利。

　　那晚之后，黎睿果然再没出现在滨江盛翊。
　　即使不再商启钧眼皮底下，他的日常行动也没什么异常，就是散散步，泡泡博物馆和图书馆，偶尔约上露申一起。
　　要沉住气，不能引起商启钧的警觉。
　　第五天，他接到卢竞的电话。
　　“黎睿，你最近还好吗……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