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海》洛神歌

7、种五个因 第一个字出

　　Echo的第一次路演最终定于三月三十一号，周五下午，地点在城北一所高校的操场。

　　公司搭了一个简易舞台，背景板是echo的logo和《初响》的专辑封面，喷绘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平整的旗帜。

　　周姐提前三天通知他们：“路演不售票，就是让学生们下课路过的时候看看，公司会联系一些校园媒体和大V去拍，你们把握住机会。”

　　张景尧这段时间练得很凶，网课已经听到第七节了，气息比之前稳了不少，但音准还是时好时坏。苗期遇给他发过一个练声的App，每天早上在宿舍阳台练二十分钟，被举报扰民后时间就往后推了两个小时。

　　陈念的体重也在周姐每日监督下回升了一点，但脸上的肉看着还是少。他最近跟郝嘉亦的关系堪称突飞猛进，两个人每晚固定打两局游戏，郝嘉亦嗓门依旧很大，打游戏时颇为吵闹，但陈念已经不会缩着脖子发怵了。有一回郝嘉亦骂手滑闪现撞墙，还陈念调侃了一句：“手机和人年纪都大了，反应不如从前好了。”

　　郝嘉亦愣了两秒，然后笑骂着锤了一拳他肩膀：“你就这么跟你师父说话啊陈小念？真是没大没小！”

　　苗期遇依然是那个最沉稳的人，排练的时候一个人恨不得当四个人用，一手抓动作细节，一手抓音准，一手抓走位，还不忘抓一抓学校的课业。被郝嘉亦评价为：“苗期遇要在古代高低得是诸葛丞相那个级别的。我们三个在他身边就好比那三个臭皮匠。”陈念听的好笑：“他高中时就这样，什么都爱操心。”

　　郝嘉亦好奇地追问了几句，但陈念没来得及多说，苗期遇就过来抓人了：“该起来继续训练了，臭皮匠。”

　　在三人关系逐渐变得越来越好的时候，张景尧依然上着他的网课，不打游戏，不吃夜宵，晚上在宿舍就戴上耳机与世隔绝，只和苗期遇交流多一些。

　　排练间隙，别人去喝水休息，他站在苗期遇旁边，也不说话，等着苗期遇先开口，听他说着“你第二段副歌那个高音太紧了，要把下巴完全放松别咬紧，可以用打哈欠动作找找感觉。”一类的话。有时候苗期遇忙着别的事，他就安静地站在那儿看苗期遇跟编舞老师沟通动作或是拿着本子记排练要点。

　　时间就这样飞快流逝，很快来到路演当天。

　　当天下午五点多，四个人到了操场。舞台已经搭好了，音响设备在调试，工作人员在背景板前摆了几排塑料凳子，大概能坐一百来人。操场上已经有一些学生在活动了，不时有人扭过头来看他们这边在搞什么阵仗。

　　张景尧看着这块简陋的场地，手心不由自主开始冒汗，脑海里也不合时宜地想起出道mv下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评价。

　　“紧张？”苗期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张景尧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

　　“我也紧张。”

　　张景尧看了他一眼，咽下水清了清嗓子：“没看出来。”

　　“说明我装得好。” 苗期遇拉过他的手握住，“不信你感受一下，我手心也都是汗。“

　　张景尧根本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更没法判断出两人交握的双手间到底是谁的手汗，听到苗期遇的声音时完全是在下意识地胡乱应答，根本没注意到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我们等下第一首唱《初响》，你的part在前面。”苗期遇说，“只要开头稳住，后面就不用担心了。”

　　观众开始逐渐聚集，来了大概两三百人，阵仗也不小了。其中大部分是路过的学生因好奇而停下来凑热闹，也有几个人举着手机或是手幅，手幅上写着echo四个成员的名字和组合名。人不多，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粉，有多少是公司找来的托。

　　郝嘉亦从舞台侧面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又立马缩回来，深吸一口气：“操，人还挺多的。”

　　陈念站在他身后小声询问：“你不是参加过地下说唱比赛吗，那场面也不小吧？”

　　“我们那个比赛又没人会专门录了发到网上去，就算发了也没几个人看。”

　　“我们这次一定会让大家刮目相看的。”

　　郝嘉亦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你居然也会说出这种一听就很苗期遇的话，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我也得好好表现，让其他人都见识见识我们echo的真正实力。”

　　六点半，路演正是开始。随着音乐响起，四个人从舞台两侧跑上来，在各自的站位上摆好开场pose，台下响起一片小小的喧哗，无数镜头立刻对准了几人。

　　张景尧握着麦克风，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前奏就快到了，第一句他的词必须开个好头。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字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不妙，冷汗瞬间从额角流下。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确定台下的观众是不是都听出来了。苗期遇站在左边，此时还不到和声进来的时候，不能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在侧过头看他时用眼神传递鼓励，示意他一定要稳住。

　　张景尧咬了咬牙，努力把注意力放回气息上。第二句比第一句稳了一点，第三句再稳住，等到苗期遇的和声铺进来时，他的声音终于得到了支撑，重新回归原本应有的水平上。

　　接下来的部分发挥很稳定，陈念跳舞时候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开来又精准利落，表情管理也比出道MV那时自然了很多。

　　郝嘉亦的rap一如既往地炸，开口就带着一种自信，咬字清晰，节奏精准，还有意识的带着台下人互动。

　　第一首歌唱完，四个人喘着气站在台上，鞠躬谢幕，台下掌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但张景尧开心不起来。他知道自己第一句就拖了后腿，虽然之后又救回来，但难保不被观众发现端倪。

　　越是这样想就越紧张，以至于在唱第二首慢歌《回声》的时候，张景尧直接漏了一个拍子。

　　耳机里节拍器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打在他漏掉的那个空档上，像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的手又开始发抖，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就在这时候，苗期遇走过来，站到了他旁边。

　　这不在排练的走位里，原定走位中苗期遇应该和陈念、郝嘉亦两人一起退到后面，在前面留出一个C位空档给他。但苗期遇却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身边肩膀几乎是挨在一起，另外两人也迅速调整了站位，整体形成一个梯形。

　　苗期遇没有看他，而是目视前方，继续唱着他的和声，但张景尧就是突然平静了下来，感觉到有人陪在身边的安定，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回状态，继续唱下去。

　　台下观众不知道原版动作，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苗期遇的走位“失误”，只有张景尧自己知道，如果苗期遇没走过来，这场路演很可能会出大问题。

　　这首歌唱完就进入串场环节。

　　四个人站在台上，轮流跟观众打招呼。苗期遇拿着话筒，声音平稳，不紧不慢地介绍echo的基本信息，感谢大家今天的捧场；陈念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不大，但很坚定。

　　话筒递到张景尧手里，他看着台下那些举着手机的陌生面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匆匆作了自我介绍就把话筒递给了下一个人。

　　好在接下来的郝嘉亦比较擅长这种流程，拿着话筒跟观众互动得有来有回，气氛被炒得十分热烈。

　　他们趁热打铁又唱了和本团同名的出道主打曲《echo》的重新编曲版。这一次张景尧发挥倒是很顺利，没有跑调，也没有漏拍。

　　郝嘉亦在rap部分即兴添加了一些互动和口号，台下甚至有人跟着喊了，而当苗期遇在最后的高潮部分走到C位，举起麦克风唱出最后一个高音时，整个操场都好像为之安静了一秒。

　　谢幕的时候，四个人手拉手鞠躬，从左至右依次是郝嘉亦、陈念、苗期遇和张景尧。本该面对观众的时刻，张景尧注意力却放在自己和苗期遇牵着的左手上，摸到苗期遇干燥的掌心上薄薄的茧，希望时间在刺客停驻。

　　回到后台，四个人都瘫在了折叠椅上。

　　矿泉水瓶被拧开的声音此起彼伏，谁都没力气说话。郝嘉亦直接把一瓶水浇在头上，水珠溅到陈念身上，陈念也没管，只拿袖子擦了擦。

　　周姐走过来，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第一首开头就不稳，”她毫不留情的指出张景尧的差错，“第二首还漏了一个拍子。”

　　张景尧低下头，不敢和周姐对视。

　　“但是，也没那么糟糕，起码后面救回来了。路演会出差错本来也是在意料之中，你们的整体表现已经比预期要好得多，特别是郝嘉亦的热场做得很到位，之后还要再加倍努力。”

　　郝嘉亦立刻配合着发出欢呼，周昭仪也露出了一些笑容。

　　“好了好了，也不要太得意忘形，回去之后公司会把路演的素材剪一剪发上去，今天来的媒体也会出稿子。你们这几天好好休息，下周再继续练习，后面还有几场路演等着你们。”周姐大概是真的很忙，交代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郝嘉亦第一个迈出步子：“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苗期遇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发的财？”

　　“没发财也要吃，”郝嘉亦笑嘻嘻的，“反正今天高兴，而且我之前不是说了要请吃饭的嘛。”

　　四个人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空中柳絮还在飞，陈念打了个喷嚏，郝嘉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接着顺势聊了起来，逐渐把另外两人落在后面。

　　张景尧走在最后面，苗期遇走在倒数第二个，中间有一段路两个人的步子不知不觉地对上了，左脚右脚同时落地，鞋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也叠在一起。

　　张景尧不确定苗期遇有没有注意到，但他发现了也没有调整步伐，刻意让两人保持着这种同频步态。

　　他们就那样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张景尧想起舞台上发生的那一幕，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对苗期遇说“谢谢你，今天要不是有你我就完了，你以后能不能都像这样站在我旁边。”

　　但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太矫情，就没说出口，只是走得更近了一点，默默将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拳。

　　苗期遇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好像只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就继续无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