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结两个果 现在这首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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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雪》剧组正式开拍，取景地在京郊的一座古镇，明清风格的建筑群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被早霜打得发白。深秋的阳光来得晚，早上七点多天色才堪堪亮起，工作人员已经忙活了两个多小时。
苗期遇六点就到了片场。
这是他做录音师六年养成的习惯，先一步抵达场地，检查设备，测试环境底噪，在演员走位之前把收音方案确定下来。今天要拍的是男主角郝嘉亦的一场独白戏，场景在一间旧祠堂里，四面砖墙，回音重，对收音的要求很高。
他架好麦克风，戴上监听耳机，在祠堂里走了一圈。脚步声、衣料摩擦声、远处道具组搬动桌椅的闷响，全都收进了耳机里。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参数，然后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看着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忙碌。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韩导的执行助理发来的消息：“苗老师，今天张景尧老师来探班，大概十点到，韩导说可能会在祠堂这边坐坐，你看看收音有没有影响。”
苗期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生出一种“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的怅然。从昨晚在会所听到张景尧声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过去。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做的工作还得做，苗期遇回了句“收到。”就收起了手机，继续调设备。
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古镇的停车场。
张景尧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还做了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宴席上锋利了很多。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探班标配咖啡奶茶一类饮品，韩导一份，郝嘉亦一份，剩下给工作人员的则装在箱子里由助理帮忙抬下来分发。
孙黎跟在他身后提醒：“最迟一点得走，下午还有杂志补拍。”
熟悉的场景昨晚才发生过，现下又说出来其实有点立flag的感觉，但鉴于这么多年张景尧在工作上一向靠谱，昨晚是为数不多的例外情况，孙黎还是对他比较信任的。
“知道了，孙姐。”
张景尧走进古镇的主街，已经有剧组的工作人员迎出来了。昨晚宴席上见过几面的副导演热情地跟他握手，领着他往拍摄现场方向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表情不算冷但也没有多热切。
韩导正在监视器前看画面取景情况，见张景尧过来，摘下耳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张，你这探班倒是正式。昨晚不是刚见过？”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张景尧把咖啡递过去，“韩导的戏，探班得探全套。”
韩导接过咖啡，笑了一声。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比张景尧吃过的盐还多，昨晚宴席上那场“敬酒”，他看得清清楚楚。今天张景尧说来探班，估计不只是冲着郝嘉亦来的。
“嘉亦在化妆间，一会儿出来。”韩导说，“你先坐。”
张景尧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片场。灯光师在布光，道具师在调整桌上的茶盏，服装助理拎着衣服小跑着穿过院子，一切都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忙着自己手头的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祠堂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苗期遇背对着他，正在调整一个指向性麦克风的角度。他半蹲着，举着麦克风吊杆，仰头看着屋檐的方向，脖颈拉伸出一条清晰的弧度。
张景尧把咖啡杯放下，站起身，朝那边走了两步。
郝嘉亦正好从化妆间出来，远远看见他，立刻喊了一声：“景尧！”
张景尧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而看向郝嘉亦的方向点了点头。
郝嘉亦穿着戏服，是一身民国时期的长衫，头发被发胶固定成大背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很多。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景尧，你今天来……”
“探班。”张景尧说，“今天是韩导的开机第一场戏，也是你的第一场戏，我专门过来看看。”
郝嘉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但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行，那我带你转转。”
“不用。你忙你的，我坐一会儿就走。”张景尧说完，又在监视器旁边坐下了。
郝嘉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回拍摄位置。路过苗期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秒，苗期遇微微摇了摇头，郝嘉亦便走了。
十点二十分，第一场戏开拍。
韩导喊了“开始”，郝嘉亦站在祠堂中央，面对着墙上的祖宗牌位，开始念白。
这是放在整部影片中都很重要的一场戏，郝嘉亦饰演的男主江深，生于一个清末恪守封建礼仪法度的商贾家庭，却对经商全无兴趣一心只爱梨园粉墨，反而是孪生的妹妹江雪颇有经商头脑，在祠堂发生的这一段独白讲的正是江深在自我和礼教间进行挣扎，最终做出了和江雪互换身份的抉择。
整幕下来几乎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全靠角色独白推进情感递进，韩导的戏又一向不喜欢后期配音，非常考验演员台词功底。
郝嘉亦的台词功底在这些年进步很大，情绪一层一层地递进，连旁边的场务都听得入了神。
苗期遇戴着监听耳机，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电平表，右手虚搭在调音台的推子上，随时准备调整。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张景尧站了起来。
他端着咖啡杯，走到祠堂门口，靠在门框上，姿态很随意，像是在看风景，片场的工作人员没一个敢拦他。
他靠上门框的那一刻，木质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在寂静的拍摄现场显得格外明显。
苗期遇的手指顿了一下，电平表上弹出一个不正常的峰值。
他没有转头，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卡。”韩导喊了停，但没有看郝嘉亦，而是看向苗期遇，“苗老师，刚才那段……”
“是门框共振导致的杂音。”苗期遇摘下耳机，尽力让语气保持平淡，“我去处理一下。”
他走向门口，张景尧还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一脸无辜的样子。
苗期遇在他面前站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边在收音。你靠着这个门框会引起共振进而影响收音。”
张景尧低头看了看自己靠着的门框，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站直了身子，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上十分配合，表情却很欠揍。
苗期遇不接招，没有理他，径直转身回到调音台前，戴上耳机，对韩导点头示意可以继续。
郝嘉亦重新进入情绪开始拍摄第二遍，苗期遇的耳机里只有郝嘉亦的声音和祠堂里自然的混响，一切正常。但苗期遇知道，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果然郝嘉亦独白刚说到第三段，张景尧又开始搞幺蛾子。他把咖啡杯放在了录景外的石桌上，杯底碰石面发出“嗒”的一声，刚好收进了麦克风里。
这次韩导直接看向张景尧，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这是一首歌的副歌部分，旋律很多人都熟悉，正是多年前很火的一首歌——《溯光》。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年轻的工作人员也许听过这首歌但并不完全清楚这首歌的来历，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工作人员则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年echo正是凭借这首歌全网爆火，时至今日即使echo已经渐渐被遗忘，这首歌依旧存在于不少人的车载音响里。echo四位成员现在有三位都在现场，要命的是其中两位明显不对付，现在这首歌出现在这里简直就是要挑事的前奏。
有人悄悄环顾四周，想要知道是谁这么大胆，结果居然是当事人之一的张景尧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一边道歉一边挂掉了电话。
郝嘉亦站起身来，为现下的局面感到一阵头疼。
苗期遇也摘下耳机站起来，没有看张景尧，直接面向韩导开口：“韩导，祠堂的声学环境比较复杂，今天上午的光线也不太稳定，我建议把这场戏改到下午拍，我先调整一下收音方案，避免再受干扰。”
他作为一个录音师谁也不能得罪，现下只能找理由给台阶。
韩导对情况自然是不满的，但也认可苗期遇这种不撕破脸的行为，顺着台阶就下：“行，改下午。上午先拍B组的外景，录音组留两个人配合苗老师调设备。”
众人得了赦免立时哄散开，赶紧去忙自己的事。
苗期遇蹲下来，开始拆卸麦克风，仔细地每一个接头都拧紧了才放进箱子里，全程不分给站在旁边的张景尧一个多余的眼神。
中午十二点，剧组休息放饭，苗期遇领了盒饭没有和大家一起吃而是收拾好了设备，一个人走到了古镇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靠着墙坐着歇一会儿眼睛。
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起得早，现在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耳畔传来脚步声，苗期遇睁开眼睛一看，果不其然是张景尧。许是周围没有其他人就不需要装无辜了，现在他脸上的冷意完全不加掩饰。
“苗期遇，”张景尧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了一下，“找个地方聊聊？”
苗期遇只觉得心累完全不想动：“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张景尧冷哼出声，将本就不宽敞的小巷堵的严严实实，苗期遇只好做出让步：“去我房间，这里讲话不方便。”
演员们住在古镇附近的酒店，工作人员则进近住在居民楼改造的民宿里，条件比酒店差了一截，但步行到片场只要五分钟。苗期遇的房间在二楼，不大，就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
张景尧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房间太像十三年年前那个宿舍了。
苗期遇关上门，没有请他坐下，两个人就在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里面对面站着。
“说吧。”苗期遇的声音很平，“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张景尧靠在书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很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来看郝嘉亦。”
“那你应该去化妆间找他。”
“我顺便看看他演戏表现。”
苗期遇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他深吸了一口气：“张景尧，你想冲我来，可以，你想怎么来都行，大不了我受着。但你别在片场搞那些。就因为你随手一个举动牺牲全组人陪你重来。每一个镜头都是钱，多重来几次就要几十号工作人员一起加班加点去弥补。”
张景尧的表情变了一瞬：“你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耽误时间？”
“你不是吗？”苗期遇立刻反问。
张景尧气得说不出来话。
于是苗期遇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十年前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合同也是我一个人签的。你要恨就恨我，要打我骂我也可以，就像你昨晚做的那样，不解气可以继续。但剧组那些人，他们没欠你什么。”
“我看起来很像是什么暴力狂吗？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打你骂你针对你？”
“所以你来是为了什么？”苗期遇说， “张景尧，十年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张景尧的声音终于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走？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因为说了也没用。”苗期遇的声音很轻。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没用？”
“有些事情就是没法和你说，张景尧，你理解不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理解个屁！你凭什么擅自揣测我？凭什么自以为很了解我？”张景尧的声音带上了怒意，但又藏着委屈，说的话也开始肆无忌惮，“你现在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初享受我家塞给echo的资源时倒是挺心安理得。”
苗期遇神色一变，向前冲一步拽住张景尧衣领：“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这些？”
“很难猜吗？要不是因为有我，就聚星那么一个破公司凭什么愿意给echo砸资源？”张景尧试图甩开他的手，却收获甚微，衣领收的太紧以至于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你都知道这些事，那你又凭什么用现在这副态度面对我？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心吗？”
“我为什么要愧疚？苗期遇，没有我就根本不会有后来的echo，所以你没资格决定让echo解散。”
苗期遇的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看到张景尧一脸挑衅地和他对视，略微冷静了一些松开手。
张景尧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临走前最后留下一句话；“苗期遇，咱俩这事没完。”
门关上了那刻苗期遇也闭上了眼睛，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只是因为气愤或记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绪，十年前就不知道，十年后还是不知道。
他攥紧了拳头，等手不抖了，才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
“录音组，下午的拍摄方案我重新调一下，三点之前可以准备就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结两个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