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海》洛神歌

4、种三个因 你们把状态

　　出道mini专的负面评价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褪去，总的来说网友们对echo并不熟悉也没有什么深重的恶意或怨念，吐槽完一番资本的差眼光后也就把这个男团给忘了。对于还在上学的三个人来说，学校里那些困扰着他们的讨论和关注还要持续更长一段时间，但最终也渐渐消散了。

　　不过因为宣传力度足够大，最后几人竟然也有了那么一些粉丝，其中郝嘉亦因为各方面发挥比较均衡，在队员各方面衬托下反倒是显得台风沉稳，目前人气最高。

　　公司楼下偶尔会有几个蹲守的狗仔，举着设备等他们上下班，年后讨论热度过了，不再有那么多人关注echo后，连狗仔也没了，偶然有路人经过公司楼下和他们对视，脸上写着的都是好奇或者茫然。

　　看起来倒还真有点像是应了那句话：“年前出道，年后解散。”

　　张景尧变得更沉默了。

　　他家就在本地，除了年前后那几天在家，其余时间都是成日往公司跑，路上戴着耳机听苗期遇发他的那个声乐网课。地铁里人挤人，他站在车厢连接处，一遍一遍地跟着手机里的示范练气息，声音压在喉咙里，旁边的乘客以为他在自言自语，还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回到公司宿舍，他对着镜子练表情。MV里那张“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表情包被转了几十万次，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张表情包热度都比他们整个团的热度更高。他自己也看了，看完之后把手机摔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对着镜子重新笑。

　　笑了二十几遍，终于看起来不再像是在抽搐，直接僵掉了。

　　陈念的情况更糟。

　　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刻意表现出来的人，但连张景尧都注意到了他开始吃得越来越少。以前四个人点外卖，陈念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会把自己那份吃完。现在他用筷子拨拉两下就说饱了，然后一个人坐到阳台上去，抱着膝盖，也不玩手机，就那么看着对面楼的窗户发呆。

　　苗期遇大概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多说几句话的人。两个人在高中艺校就认识，相处时带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氛围，就连过年两人也是一起离开公司又一起回来。

　　郝嘉亦明面上倒是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该吃吃该喝喝，训练的时候照样卖力，偶尔还会跟工作人员开几句玩笑。但张景尧晚上惯例去厨房倒水，偶然也有次听到郝嘉亦在阳台打电话，压着声音说：“我知道，但他们说的那些也不全是错的，我自己rap那段确实还行，但舞蹈……操，别提了。”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郝嘉亦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年后不久，大约是三月初的一个周末，周姐把四个人一起叫到会议室。

　　她从包里掏出几份数据报告，往桌上一拍。张景尧看了一眼，是出道专辑的舆情分析，有图表，也有曲线，红色代表负面，蓝色代表正面，红色那条线居高不下，反衬着蓝色那条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记。

　　“都看清了？”周姐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愿意听就好好听着，不愿意听也得听。”

　　四人都没吭声。

　　“网上的那些言论，我也大致看了。”周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她今天没穿职业装，换了件休闲衣服，看起来没那么像个经纪人，倒像个严厉的师姐，“有些是水军，有些是真路人，有些是别家粉丝来看热闹的。你们得分得清。”

　　“这怎么分？”郝嘉亦问。

　　“骂得特别难听、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连你们名字都打不对的就是水军。骂完了还分析你们哪儿唱得不好、哪儿跳得不对、能说出具体毛病的就是真路人。”周姐敲了敲桌面，“真路人的话，再难听也得听。水军的，就别太往心里去。”

　　陈念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周姐看了他一眼，声音放低了一点：“陈念，你最近一次体检报告结果显示比之前瘦了六斤。”

　　陈念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是没想到周姐会注意到。

　　“你本来就瘦，再瘦下去上镜不好看。”周姐的语气听着严厉，实则关心，“你舞蹈底子是四个人里最好的，但你现在吃饭都不吃，哪有力气跳舞？明天开始，每顿饭我看着你吃，吃不完不许走。”

　　陈念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了”，但苗期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周姐又把目光转向张景尧。

　　“你的表情管理也得练。”

　　张景尧脸色僵了一下。

　　“那个表情包我也看了，”周姐说到这儿，居然笑了一下，“说实话，挺好笑的。”

　　郝嘉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张景尧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但好笑归好笑，你不能让它把你打垮了。”周姐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张景尧，“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唱功，也不是表情管理，是你不相信你自己可以站在这里。”

　　张景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我理解。”周姐说，“但你现在已经是这个团的主唱了。你站上那个位置，就得有站上去的底气。观众不是傻子，你心虚不心虚，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苗期遇忽然开口了：“周姐，他有在练。我给他的网课他每天晚上都在看，在地铁上也在练气息。”

　　张景尧愣了一下，侧头看向苗期遇。苗期遇没看他，表情平静地坐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姐挑了挑眉，看了苗期遇一眼：“你倒是会替他说话了。”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他确实在努力。”苗期遇说着，顿了顿，“只是努力的结果还需要时间才能看到。”

　　周姐盯着他看了两秒：“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记住了，在这个圈子里，挨骂不可怕，这代表着至少还有人在关注你，可怕的是你自己把自己吓倒了。从下周开始准备拍摄团综，公司要靠这个给你们拉点路人缘。你们把状态给我调好了，别一脸垂头丧气地对着镜头，观众不欠你们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从明天开始，陈念就跟我一起吃午饭，你们谁想蹭饭可以一起来。”

　　门关上后郝嘉亦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周姐这人吧，说话不太好听，但人挺好的。”

　　“她说的那些也没错。”苗期遇把桌上的舆情报告收起来，摞整齐，放到一边。

　　陈念还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想因为没吃饭这点小事就多耽误周姐的时间。”

　　“那你就多吃点，让周姐放心。”苗期遇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陈念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带着安抚意味。

　　张景尧看着这一幕，心里划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绝不是嫉妒。

　　非要说得话，就是觉得苗期遇这个人，对待身边的人，总是天然的、不费力的好。不是刻意表现，也不是有所图谋的，好像只要你在他旁边，他就会照顾你。

　　所以之前苗期遇对自己的鼓励和关照也就显得并不多特别了。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团综《echo的诞生》正式开始拍摄。

　　导演组来了六个人，扛着两台摄像机，跟拍他们从起床到睡觉的所有日常。周姐提前打了预防针：“这不是什么大制作的综艺，就是个小成本的日常记录，真实点就行，别演太过。”

　　但“真实”这件事，在镜头面前反而最难做到。

　　第一天的拍摄从早上七点开始。摄像师扛着机器敲开宿舍的门，四个人刚起床，蓬头垢面地站在镜头前。郝嘉亦倒是无所谓，顶着鸡窝头冲镜头比了个耶，然后打着哈欠去洗漱了。苗期遇客气地跟摄像师问了声早，然后回到房间叠被子，动作利落，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

　　陈念面对镜头明显紧张，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摄像师在门口等了三分钟，他才红着脸钻出来，头发乱成一个鸟窝，小声说了句“能不能先别拍了”，摄像师笑了，把镜头移开了两秒，然后又移回来。

　　张景尧的应对方式则是假装镜头不存在。他面无表情地洗脸、刷牙、换衣服，全程不看摄像机一眼，搞得摄像师只好把焦点对准他的后脑勺。

　　摄像师大概也没想到，一个男团成员的日常可以这么无聊。

　　吃完早饭，四个人被安排去练习室排练路演曲目。

　　首场路演定在三月底，地点是京城一所高校的操场。公司没有给他们租大场地，只在校园里搭了一个小舞台，说是要从学生群体开始积攒路人缘。周姐的原话是：“你们现在去大场馆也没人愿意看，不如先在校园里练练，不要嫌丢人。”

　　排练时候的气氛就比早上拍摄时自然了许多，苗期遇带头顺舞蹈动作，陈念在旁边纠正细节，郝嘉亦练rap的时候还会自己加一些即兴的flow调整节奏。张景尧今天状态也不错，练习的时候副歌部分一遍过完全没跑调，苗期遇从镜子里看到了他在强行绷着脸暗自窃喜，还故意用手比划着提起镜中他的嘴角，然后他就没忍住跟着扬起嘴角。

　　摄像师把这一切都录了进去。

　　团综拍摄的第二天，发生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外卖员送错了地址，把他们的饭送到了隔壁小区。苗期遇打电话跟外卖员沟通，语气不急不慢的：“没事，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拿。”陈念说要跟他一起去，两个人穿着拖鞋就出了门，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来，手里拎着外卖，额头上一层薄汗。

　　摄像师跟着拍了他们走路去的全程。画面里两个人并肩走着，陈念个子矮一点，步伐小，苗期遇步子大，就刻意放慢了速度等他。过马路的时候苗期遇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陈念的肩膀，对面有辆电动车擦着两人拐过来。陈念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这两天拍摄以来最自然的一个笑容。

　　第二件事是郝嘉亦教陈念打游戏。

　　下午有一段自由时间，郝嘉亦窝在沙发上打手游，陈念坐在旁边看书。郝嘉亦打输了一局，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看到陈念手里的书，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专业课的教材，顿时兴致缺缺。

　　“你看这玩意儿不困吗？”郝嘉亦问。

　　陈念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来来来，我教你打游戏。”郝嘉亦把手机捡回来，“打游戏比看书有意思多了。”

　　陈念想拒绝，但郝嘉亦已经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了，他只好拿着，笨拙地点开界面，连角色都认不全。郝嘉亦在旁边大声指挥：“不是那个！那个是皮肤！你点这个——对对对——按这个技能——你怎么又跑了——回来！回来！”

　　陈念被他吼得手忙脚乱，手机都差点飞出去。苗期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确认没发生矛盾后没又缩了回去。

　　张景尧在自己房间里也听到了，但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有出来倒水的时候站在客厅边上看了几秒，看到陈念被郝嘉亦吼得耳朵通红但嘴角居然有一点笑意，心下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

　　那天下午郝嘉亦对陈念的教学一直持续到苗期遇做好晚饭，打到后来陈念终于学会了一个简单的角色并赢了一局。郝嘉亦比他还高兴，拍着大腿说：“看见没！你这不是挺有天赋的吗！”陈念小声说了句谢谢，郝嘉亦摆摆手说：“这有什么好谢的，真想谢不如之后双排你带飞我。”

　　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了，那笑容比白天过马路时那个还要更灿烂一点。

　　张景尧在房间里并不想一直听郝嘉亦的笑声和陈念低低的说话声，就戴上耳机，点开了苗期遇发来的那个声乐网课第三节课链接开始继续听，一直学到其他三人来敲他的门喊他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