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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种两个因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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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是周末,两天时间他们都被拉去公司,开始录出道迷你专。
专辑一共四首歌,都是公司从外面收来的成品demo,旋律还算顺耳,但算不上多出彩。录音棚不大,设备勉强够用,录音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话不多,每次录完一个段落就只会说一句“再来一遍”。
张景尧第一次进棚,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结果站在麦克风前面就紧张得不行。耳机里是自己的声音,干涩、单薄还跑调,他越听越慌,越慌越唱不好,一连重录了十几遍,录音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之前没学过唱歌吗?”录音师质问道。
张景尧没说话。
苗期遇这时候推门进来了,说他的部分录完了,过来看看。他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波形图,然后对录音师说:“让他休息一下,先录我的和声,我给他打个样。”
录音师哼了一声,没反对。
苗期遇进了棚,戴上耳机。他唱歌的状态跟张景尧完全不同,很松弛,气息稳,共鸣也好,每一个音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明明唱的是和声,不是主旋律,但听起来比主旋律要舒服得多。
张景尧站在控制室,隔着玻璃看着苗期遇。那个人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嘴唇离麦克风不远不近,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像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水,宁静但并不是那种缺乏情感的寡淡。
他忽然意识到了之前那些人说的“差得远”,到底是有多远。
苗期遇录完出来,拍了拍张景尧的肩膀:“别紧张,你音色很好,就是太紧绷了。放轻松,就当自己是一个人在随便哼歌。”
张景尧点了点头,又进了棚。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用力,试着像苗期遇说的那样,别想那么多,就只关注歌词本身。又录了两遍,录音师终于说了一句“勉强能用”,放过了他。
出来的时候,苗期遇还在控制室,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张景尧别过脸去,没看他,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陈念录得最顺利。他的音域不算宽,但音准极好,几乎不需要修音。而且他有一个很特别的技能,就是录音师说什么他都能立刻做到,换气的位置、咬字的方式、情绪的强弱,一遍调整到位。
郝嘉亦在棚里待的时间也不长。他的说唱底子让他在节奏感上明显优于其他人,咬字清晰,律动也好,录rap部分几乎是一遍过。但唱旋律的时候就不太行了,音准飘忽不定,最后还是让苗期遇帮他配了和声才糊弄过去。
两天的录制下来,四首歌全部录完。成品听起来不算差,但也不惊艳。周姐听了之后没说什么,只让他们继续练。
接下来的每个周末,他们都在公寓和公司之间往返。上午练舞,下午录歌或者拍物料,晚上被拉到各种地方去试造型、定妆照。
公司请了一个编舞老师来教他们跳舞。张景尧肢体协调性还可以,但记动作慢,编舞老师骂了好几次。苗期遇学得最快,不光能记住自己的动作,还能帮别人顺。陈念跳得很好看,动作干净利落,但可能是因为社恐,一旦有人盯着他看他就会紧张,手会微微发抖。郝嘉亦的舞蹈底子最差,但他很拼,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练,一遍一遍地抠细节。
张景尧有次起夜路过客厅,看到郝嘉亦才刚刚回来。他满身是汗,T恤贴在身上,一回来就冲去洗澡,甚至顾不上开客厅的灯,一看就是刚刚从公司练舞室回来。
张景尧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又悄悄回去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几位队友有所改观,苗期遇本质上不像初次见面时那么冷漠,陈念其实很有实力和天赋,郝嘉亦也并不是个不着调的人,整个echo大概只有他是真得一开始就抱着来玩一玩的心态。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周姐通知他们去拍出道MV。
“公司请了专业的团队来拍,这个导演拍过好几个当红组合的MV,你们好好表现。”周姐的语气很郑重,“这支MV会投放到各大视频平台,公司已经买了开屏广告和首页推荐位,还会有地铁屏和商场大屏的投放。这是公司今年力度最大的一次新人推广。”
郝嘉亦吹了声口哨:“这么大手笔?”
周姐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们别搞砸了。”
张景尧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隐约觉得这力度大得不太正常,这个公司规模不大,哪来这么多钱买资源?但他没有多想,也许是为了打响第一炮,咬牙砸钱呢。
拍摄现场在通区的一个影视基地,租了一个很大的摄影棚,搭了四五个场景。有纯白背景的现代感布景,有霓虹灯管的街头风格,还有一间模仿废弃仓库的废土系房间。
化妆间里,四个人并排坐着,化妆师在他们脸上涂涂抹抹。张景尧闭着眼睛,感觉到粉扑在脸上轻轻拍打,鼻尖闻到一股脂粉气直想打喷嚏。
“你们的底子都挺好的。”其中一个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很有活力,说话一直带着笑,“看看这肤质,”她的刷子在张景尧脸上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我给自己上底妆都没这么顺利过。”
张景尧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镜子,没搭话。
苗期遇坐在他旁边,正在被化妆师画眉毛。他很配合,让睁眼就睁眼,让闭眼就闭眼,时不时问一句“这样会不会太浓了”,语气认真态度严谨。
陈念也在被折腾,他全程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像正在经历某种绝对不能睁眼的仪式。郝嘉亦倒是自在,一边让化妆师弄头发一边跟工作人员聊天,三言两语就跟人混熟了。
MV的拍摄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拍集体舞蹈部分。四个人穿着黑红配色的舞台装,在纯白背景的棚里跳了将近三十遍同一支舞。编舞老师站在导演旁边,一遍遍地喊“再来一条”,摄影机的轨道来回移动,灯光师举着反光板跟着走。
张景尧的腿酸得像灌了铅,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导演终于喊了cut的时候,他靠着墙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苗期遇拧开一瓶水递过来,他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半瓶。
“刚才你站位偏了。”苗期遇小声说,“副歌的时候,你应该在C位左半边,但你站到了中间,把陈念的走位路线挡住了一部分。”
张景尧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注意到。
苗期遇说这话没有指责的意思,语气跟递水的动作一样自然。张景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之后的拍摄过程中有意识地调整走位,还收获了陈念感激的目光,搞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个人特写和小组镜头拍摄是第二天的主要内容。陈念被导演要求做的各种表情,没有对着镜头时他每一个都能做到位,但每次导演正式喊开拍时,他就立刻变得拘谨起来,活像被束缚住手脚的木偶,最后折腾了很久才勉强通过。郝嘉亦的镜头感最好,知道怎么找光,知道哪个角度拍出来脸最小,导演看着也连连点头。
张景尧的特写拍了很久。他外貌条件不错,但面对镜头时会不自觉地绷着脸,导演让他笑,他笑了,导演又嫌太僵硬。反复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几位队友站在摄影师旁边冲他做了个鬼脸,他才自然地笑出来。
十二月中旬,出道迷你专的四首歌全部制作完成。周姐在群里发了专辑封面图、MV预告片和所有平台的转发链接。
十二月二十日,echo组合正式出道。
全网上线的那一天,公司的宣发果然铺天盖地。打开几大音乐平台,开屏就是四个人的脸;微博热搜买了两个词条,一个叫#echo出道#,另一个叫#年度最期待新人组合#;短视频平台、地铁站灯箱、商场大屏,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连电视上都出现了广告,一段十五秒的MV剪辑,配着旁白:“华语乐坛全新势力——echo,震撼来袭。”
阵仗大得不像个新人团,倒像是哪个一线明星的回归。
张景尧在宿舍里刷到这些的时候,手机不断弹出消息提醒。他往下滑了几下,看到评论数已经破万了,转发量也高得吓人。
他点开了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点赞三万:“echo是哪来的糊团?聚星娱乐又是哪来的野鸡公司?铺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以为是小说里的F4回归呢。”
第二条:“听了主打歌《初响》,就这?就这???这不就是流水线生产的口水歌吗,前奏一响,脑海里自动出现八百首差不多的歌。”
第三条更狠:“资本家的丑儿子又来圈钱了[鄙视]。唱得什么玩意儿,听声儿时就想吐槽,主唱修音都快修成电音了吧,再看舞蹈发现还不如唱功,这就是太子爷本爷吧[大笑][大笑]”
张景尧的手指顿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
“舞蹈看了,四个人各跳各的,齐舞部分至少有三个人没对齐,这也能叫男团?”
“笑死,我家楼下广场舞大妈扭两下都比这个团跳得齐。”
“纯路人客观点评:团内平均颜值确实挺高,但内娱不缺帅哥美女,主要是实力真不行。主唱音色还行但唱功捉急,可以试试逐梦校园歌手大赛;唱rap那个还行但长相差点儿,各方面都不出挑等于各方面都差;那个队长还是门面的,跳舞不错但唱歌好像全程没张嘴?听不到一点声音;忙内像是被你们公司虐待了从来没吃过饱饭,表现时神时鬼的,全程表情管理失败,整个队默契度为0,比起男团更像大学生组队来混学分的。总结:花瓶组合,明年就解散。”
“这个rapper也是全靠队友衬托,离了你们这群队友谁还把他当个宝啊,长得那么丑[大笑][抠鼻]内娱完了[鄙视]。”
张景尧一条一条地看下去,面色越来越白。
他点进和自己有关词条,看到有人专门截了他唱歌的那一段,做成鬼畜视频,标题写着“人类早期驯服声带珍贵影像”。播放量已经几十万了。
还有人把MV里他的表情截图做成了表情包,配文“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转发过万,路人都戏称他为太子爷。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发抖。
内心感到万分羞怒,却无力反驳,因为他知道那些评论说得是对的。
他是真的唱得不好,各方面表现也都比科班出身或是有地下演出经验的几位队友差。
他以为进录音棚修了音就听不出来,以为练了几个月就能糊弄过去。但互联网上的人都有一双比他想象中更敏锐的耳朵和眼睛。
苗期遇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张景尧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茶几上,脸朝着天花板,眼眶有点红。
苗期遇没多说什么,径直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张景尧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他旁边坐下来。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发出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张景尧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唱得很烂。”
苗期遇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张景尧没想到的话:“你现在确实表现不怎么样。”
张景尧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看他。
苗期遇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很平,不像是安慰:“但你音色是真的好,这一点那些评论里也有人说了。唱功可以练,音色是天生的,你缺的只是练习的时间和经验。”
张景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自嘲:“你安慰人的方法可真够直接的。”
苗期遇也笑了一下:“我不太会安慰人。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现在是队友了,以后还要一起走很久,我得跟你说实话。”
“你怎么知道能走很久?”张景尧问。
苗期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因为我想。”他说。
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但是张景尧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因为他想。
所以他会拼尽全力去让这件事成为现实。
张景尧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理解苗期遇了。这个人是真的百分之百地把所有的自己都押在了这个男团上。
而张景尧呢?
他只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他连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一切都不确定。
那个晚上他久违地失眠了很久。辗转反侧间手机亮了一下,是苗期遇发来的消息,内容是一个声乐教学的网课链接,标题叫“三个月改善音准和气息”。
下面跟了一句话:反正你白天上课,晚上也没事,看看这个,免费的。
张景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他本想说你凭什么安排我的时间,你又不是我老师,还想说你管得也太宽了。
但他最后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幅度很小,连他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