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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种一个因 以后你们四 ...

  •   九月底的京城还没褪去暑气,道路两边树的叶子依旧是浓郁的墨绿色,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张景尧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手机里收到了第三条消息。第一条是母亲发来的,问他到没到,第二条是父亲转的零花钱到账通知,第三条是司机老周发来的:小少爷,我在楼下等你,随时可以送你回家。

      他回了母亲的消息、收了钱,然后把第三条消息删了。

      楼是东四环边上的一栋写字楼,上面挂着聚星娱乐的招牌。张景尧来之前临时查了下相关资料,这家公司一直致力于打造快消型女团男团,倒也短暂出过几个爆款,总体上算是有点名气但在行业里排不上号。他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灼热的艳阳,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就这么来了,只拖着一个行李箱。

      高考结束的这个夏天,他跟父亲吵了整整两个月。父亲要他报和大哥一样的金融专业,他偏不,非说要学音乐、当歌手。父亲笑他天真,转头停了他的卡。

      张景尧当场摔了杯子。

      后来母亲出来打圆场,说孩子喜欢就让他试试,又不是养不起。父亲沉默了三天,最后给他转了账,卡还是用不了。

      其实张景尧根本没打算学音乐,和父亲吵架的时候高考志愿已经填好过了,就是一所普通的综合类一本院校,纯是为了和父亲作对故意那么说。他从小到大都在听父亲和他说大哥有多好、他有多差,以及要怎么怎么向大哥学习,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一整个暑假都在游山玩水花天酒地,白天蹦极晚上蹦迪。开学后也是没课就跑出去瞎混,还瞒着父亲偷偷去经纪公司面试过,结果没被看上。对方说他长得是好,但唱歌还差得远。

      差得远?

      张景尧当时忍着没发作,出了门就开始骂,回去后更是立马拉着一帮人开了个ktv包间一连唱了7个小时,全程逼着人家夸他唱歌好听。

      过了几天,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说有个男团项目,想让他来试试。他一听,正是前两天才拒绝过他的那家,喜出望外,故作矜持地推脱拿乔,实际上根本没多聊几句就答应了。

      突兀一声响拉回张景尧的思绪,是电梯到了。

      前台小姑娘笑眯眯地把他领进一间会议室,说其他人还没到,让他先等一下。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转椅,白板上写着一些张景尧看不懂的项目代号。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靠在脚边,开始打量这个即将承载他未来几年生活的地方。

      窗帘是灰色的,看上去很厚实,现在全部拉得严密不透一丝光,墙上贴着几张海报,上面应该是公司主推的女团男团,张景尧随意看了几眼,一个都不认识。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两个人,看上去是互相认识结伴一起来的。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看上去更年轻的男孩,五官稚嫩皮肤也很白,刘海有点长,遮住了一部分眉骨。他穿着一件奶白色卫衣,背着双肩包,还拉着一个旧帆布行李箱,轮子嘎吱嘎吱响,看起来就像是刚放假准备回家的学生。

      后面跟着的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神色冷淡,下颌也紧绷着,手上只提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景尧身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两秒。

      “你好。”奶白色卫衣的男孩开口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发紧,“我叫陈念,今年十七岁,刚高考完,现在在读大一。”

      “苗期遇。”另一个人的自我介绍很简短,还是陈念帮他补充了一句两人是同班同学。

      “我叫张景尧,18岁,一样今年大一。”

      苗期遇把两人的行李箱靠墙放好,和陈念一起坐在张景尧对面。陈念冲人笑了一下,然后端正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拘谨地像是面试现场的考生。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开。张景尧从来不是那个在聚会中需要主动挑起话题的人,苗期遇看起来也没有挑起话题的意思。只有陈念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他们就这样对着坐了五六分钟,偶尔目光交汇,又各自移开。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一个看起来明显比他们大几岁的男生走了进来。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痞气,也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

      “郝嘉亦。”破洞裤男生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今年二十一,之前是搞地下说唱的。你们呢?”

      三人又把先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苗期遇没让陈念补充,自己说清了年龄之类的基本信息。

      郝嘉亦的目光从几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去,最后停在陈念脸上,忽然笑了:“你真有17吗?看着跟初中生似的。”

      陈念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张景尧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苗期遇先开口了:“他跟我是一起的,我们现在都在京艺就读。”

      郝嘉亦挑了下眉毛,没再追问,转头打量起会议室的环境,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公司看着也不咋地。”

      第三次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留着一头干练短发,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她语速很快,自我介绍说姓周名昭仪,称呼周姐就行,是公司安排给他们的经纪人,以后男团所有事情都由她对接。

      周姐把文件分发给每个人:“这是之前谈好的合同和接下来的安排,你们先看一下,没问题就可以签了,之后你们四个就是聚星的员工、echo的正式成员了。公司计划年底让你们出道,时间很紧,所以从这周末开始,你们就要住到公司安排的公寓里去,周末两天全天训练和录制,周一到周五如果没课也要尽量过来。”

      张景尧翻开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看了两页就头疼,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苗期遇倒是看得很仔细,逐条逐条地读,周姐也不催他,靠在桌边等着。

      陈念也看得很慢,时不时皱一下眉,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签了。

      郝嘉亦飞快地翻了一遍,忽然抬头问:“这个分成是按税前还是税后?”

      周姐看了他一眼:“税前。”

      郝嘉亦嘀咕了一句什么,也签了。

      合同签完,周姐带他们去公寓。公寓离公司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是一个老小区里的三室一厅。周姐说公司经费有限,条件一般,让他们先将就着。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还有上一任住客留下的烟头烫痕。厨房的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衣架,风吹过来的时候晃来晃去。

      四个房间,两个双人间,两个单人间。周姐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分。

      “我跟苗哥一间吧。”陈念小声说,看了苗期遇一眼,像是寻求确认。苗期遇点了点头。

      郝嘉亦已经提着包走进了一个单人间,门半开着,他在里面环顾了一圈,出来说了句:“行吧,凑合住。”

      剩下一个单人间自然归了张景尧。

      他把行李箱拖进去,关上门,打量了一下这个未来不知道要住多久的地方。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唯一的窗户面朝北,视野并不好,正对着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床单倒还算干净,纯白色浆洗得发硬,整整齐齐铺在床上,大概是提前有人收拾过。

      张景尧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挂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十八岁,因为一时叛逆赌气,就这么稀里糊涂得签了合同组了男团,前路一片迷茫。

      选好了房间,周姐说晚上的时间让他们互相熟悉一下,第二天开始正式进棚。

      郝嘉亦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副扑克牌,敲了大家的门:“打不打牌?”

      于是客厅里、灯光下,四个人就这么围坐在茶几边上。郝嘉亦洗牌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看得出是老手。苗期遇不太会玩,抓牌的时候把牌序弄得乱七八糟,陈念在旁边小声提醒他应该怎么理。

      张景尧自然知道怎么玩,但他手气实在差,面无表情地抓牌、出牌,输了两轮之后被郝嘉亦毫不客气地嘲笑了。

      “你这也叫会玩?”郝嘉亦把牌一摊,“来来来,我教你们。”

      他用一种极快的语速讲了一遍规则,然后重新发牌。这一次苗期遇上手快了一些,陈念还是慢悠悠的,每次出牌都要想很久,郝嘉亦等得不耐烦,伸手去点他的牌:“你出这张啊。”

      陈念往后缩了一下,没说话,直接按照郝嘉亦说的出了牌。

      苗期遇看了郝嘉亦一眼,没有恶意,只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打了大概一个小时的牌,门铃响了,原来是郝嘉亦点的外卖到了。他点的烧烤,数量还不少,油汪汪地摊满整张桌子,上面还洒满了辣椒。陈念吃不了辣,咬了一口就去找水喝,苗期遇把自己的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他。

      “谢、谢谢苗哥。”陈念接过,边抽气边说。

      “你别总这么客气。”苗期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很随意。

      张景尧坐在一旁,慢慢吃着一串羊肉。他其实不太吃路边摊,母亲从小就不让他碰这些东西,说是不干净。但此刻他不想显得太矫情,就跟着吃了两串,一时走神,没防备就被辣椒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

      郝嘉亦注意到了,立刻哈哈大笑:“你该不会也不能吃辣吧?”

      “能吃。”张景尧平复好以后,立刻面不改色地又咬了一口。

      苗期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桌上的酸奶推到他手边。

      张景尧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瓶酸奶。包装就是普通的塑料壳子,上面印着某个超市的价签,三块五。

      他道了谢,顺手拿起来喝了。

      烧烤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念提起来他们还没定队长。

      “不就是个名头吗?”郝嘉亦不以为意,“谁爱当谁当。”

      苗期遇放下手里的串,忽然说了一句:“我来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除了郝嘉亦,我年纪最大,而且我勉强算是科班出身,以前当学生干部也有过一些带队经验。最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我想把这个团做好。”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郝嘉亦看了他两秒,没反对,耸了耸肩:“行吧,你当。有事别找我就行。”

      陈念当然没意见,张景尧也没意见。他其实对谁当队长都无所谓,但他注意到苗期遇说“我想把这个团做好”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做成一件事情的认真。

      张景尧不太理解这种认真。

      他自己做决定向来是一时冲动,高考后吵着要唱歌是这样,签了男团合同也是这样。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不想要什么——不想要父亲安排好的路,不想要和大哥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但苗期遇好像跟他不一样。

      这个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吃完烧烤,几人就散了各回各的房间。张景尧洗完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水渍洇开的纹路胡思乱想,那纹路太抽象,根本看不出来像什么东西。

      房间隔音不太好,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郝嘉亦打电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只是似乎很激动的样子。另一边苗期遇和陈念的房间则很安静。

      张景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单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勉强可以忍受。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张景尧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住得习不习惯。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不再去看去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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