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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结三个果 就凭我知道 ...

  •   继探班那天的对话结束之后,张景尧像换了一个人,不再突然出现在片场,也不再制造些莫名其妙的意外,但苗期遇知道他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这种收敛多半意味着张景尧在计划更糟糕的东西。

      果然,一个多星期后的某天,韩导在当天拍摄任务正式开始前先把苗期遇叫了过去。

      “苗老师,有个事儿跟你商量。”韩导把剧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段,“《深雪》这部片子的主题曲《百年》由张老师那边负责,你知道的,他那边一向是用自己固定的录音团队,但最近团队的录音师临时出了状况。缺的一个人手,他想从我们组里借调过去,帮忙做同期录音。”

      苗期遇没有说话,要借调的是谁,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韩导看着他的表情,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现在过去只需要帮忙录制《百年》这一首歌,其余歌曲的录制工作会在剧组杀青、粗剪完成后进行,等到那个时候也不需要你再去帮忙了。你跟张老师的事我不多过问,但这首曲子对整部电影都很重要,投资方那边也很看重,我相信苗老师不是那种心里没数的人。”

      韩导是一个把作品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既然开口说了“很重要”,那就是要求苗期遇必须得把这件事办好,容不得一点差错。

      苗期遇沉默着与韩导对视,最后还是应下了这件苦差事。

      录音棚在靠近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这间张景尧自己投资的工作室占了一整层。整体装修走简洁风格,控制室和录音棚之间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墙,隔音做得非常好,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自动被隔断开。

      苗期遇到的时候,控制室里只有张景尧一个人,没有助理录音师。他正靠在调音台旁边的转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耳朵上挂着监听耳机,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苗老师来了。”他的语气平常地打了招呼,好像面前站着的真得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录音师,“先看看设备。”

      苗期遇走到控制台前,粗略扫了一眼,Neumann U87话筒、API话放、Pro Tools HDX系统,全是顶配,一套下来顶他一年半的工资。

      “设备没问题。”苗期遇说。

      “当然没问题。”张景尧终于放下平板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我的东西,一向都是最好的。”

      苗期遇没有接话。

      张景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指着录音棚里已经架好的谱架和话筒:“今天先录《百年》的人声导带部分,其他部分另有人负责。我先唱一遍,你收,收完之后电平、平衡、混响预值你看着调。”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实则很不客气,完全是一副命令般的口吻。但苗期遇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以前接网单时什么牛鬼蛇神没遇到过。

      什么都不懂脾气却大得要死的外行、水平有限全程每一句在调上还要嫌他修音修过头和本音不像的、提一大堆乱七八糟要求还动不动就要返回上一步还不愿意加钱的,随便哪一个领出来都比现下的张景尧难对付得多。

      苗期遇神色都不带变,直接在调音台前坐下来,戴上耳机,推起推子。

      “可以了。”

      张景尧走进录音棚,关上隔音门,在麦克风前站定,他没有急着唱,而是低头先看了一会儿谱子。苗期遇透过玻璃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眼前这个人和十几年前那个在录音棚里紧张到手抖的十八岁少年重叠在了一起。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张景尧抬起头,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开始了”,然后他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涌出来。

      苗期遇的手指顿了一下,清晰地意识到时间在这个人身上的流逝变化。

      张景尧的唱功比十年前好了太多,他的音色原本就好,现在气息更稳了,共鸣也打开了,高音不再挤卡,低音区也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厚度。他唱这首《百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悲伤,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

      但苗期遇依旧能一下听出其中的不足。

      张景尧的演唱技巧已经非常成熟了,他唱得很准也很稳,但少了一样东西,不是感情,而是感情和技巧之间的协调。他的技巧太强了,强到有时候会盖住情绪本身,以至于每一处情绪的抒发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演出,少了一种真实带入感。

      苗期遇什么也没说,也没喊停,只是垂下眼眸专注地看着电平表,在张景尧唱到副歌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压缩器的阈值。

      第一遍录完,张景尧从录音棚里出来,走到控制室,靠在调音台上,语气里有着藏不住地得意:“怎么样?”

      “技巧上没有问题。”

      “但是?”张景尧挑了挑眉,进行追问。

      苗期遇沉默了一瞬:“但是第二段主歌的情绪可以再松一点。你唱得太精确了,每个音都卡在拍子上,反而少了那种呼吸感。”

      张景尧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转过身又走进了录音棚。

      第二遍,张景尧试着故意把几个音拖了一点,不像第一遍那么精准。苗期遇在控制室里听着,在段落结束后按下了对讲键:“第二段副歌的‘百年’两个字,气息再连贯一点,不要故意断开。”

      张景尧在棚里看着玻璃,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握谱架的手指却收紧了一点。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一遍一遍地重录,每一遍苗期遇都能挑出不同的毛病,在指出问题的时候语气也越来越强硬,到后面几乎是张景尧每唱一句就要被喊停一次。

      张景尧在录音棚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唱了十几遍。他的嗓子已经开始疲劳了,高音区的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沙哑。

      “再来一遍。”

      这一次,张景尧刚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就破了一个音,不太明显,但苗期遇立马就听出来了。他把录音倒回去,在那个破音的位置按下了暂停。

      “这个地方,重新录一下。”

      张景尧在棚里站了几秒,摘下耳机,挂在谱架上,然后推开隔音门走出来,脚步声很重。

      “苗期遇。”他的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怒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处于爆发边缘的临界点上,“你是故意的。”

      苗期遇摘下耳机,转过身,第一次在录音过程中和他对视。

      “哪一句是故意的?”

      “每一句。”张景尧走到他面前,双首撑在椅子两侧,把苗期遇禁锢在自己两臂之间,“你从第一遍就开始挑词,一直挑到现在。”

      苗期遇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以一种戒备姿势面对张景尧:“张景尧,你说我是故意的,那你让我临时加入你的录音团队,难道就不是故意的了?你既然决定了找我来,就应该预先想到会发生什么事。”

      “是,我就是故意的,那又怎样?你有本事就别来啊,你有拒绝的权力吗?”

      两个人彼此对视着,陷入一种剑拔弩张的沉默。

      苗期遇突然笑出声并向前倾身,张景尧下意识后退半步,接着就被向后推搡着靠到墙上。

      “我是不敢招惹你,毕竟你可是张景尧,华语乐坛顶流,逸行集团金娇玉贵的小少爷。谁见了你不是上赶着奉承?谁敢说你唱得不好?你歌唱实力是有进步,但我让你重录这么多遍,那一遍是纯冤枉你了?”

      张景尧的下巴绷紧了,想要反驳却发现苗期遇说的是实话。他的耳朵很灵,一个不完美的气口、共鸣位置的一点偏移、乃至每一个字的发音咬字力度出现的一点点问题都会被指出来,然后就是一遍遍的重来。

      “第一遍,我没有出任何问题,为什么还是要重来?”

      “情绪不对。”苗期遇的语气冷静、客观,也不留情面,“你的演唱技巧已经很好了,但你太依赖技巧了,你的情绪表达全是靠技巧堆砌出来的。因为你怕失误,不敢犯错,怕被人说‘张景尧也不过如此’。”

      张景尧的呼吸蓦然加重了,双手掣住苗期遇咽喉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每次都唱得很安全,很稳,但不会让人有心里‘咯噔’一下的感觉。”苗期遇说到这里因呼吸不畅大喘了口气,嘴角拉起一抹嘲讽,“你的歌能火,是因为你词写得好加上宣传热度高。但你为什么从来不办演唱会?因为你不敢,这种很依赖临场发挥的事情对你来说就是不定时炸弹。”

      张景尧盯着苗期遇,手下力道逐渐加重,看着对方面色逐渐难看起来,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不等他琢磨清楚来源,两肋就传来一阵痛意。他条件反射性缩回双手弓起身子,接着眼前一片天翻地覆,后脑勺撞在地上淡出一声闷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按在地上,双手臂被反绞在身后,苗期遇跨坐在他腰背上,膝盖压住他的肩胛骨。反应过来后的张景尧立刻开始挣扎,手又被往上提起,肩关节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侧脸贴在地板上,看到苗期遇的鞋就踩在离他眼睛不到半米的地方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的一声嗤笑:“苗期遇,我为什么不开演唱会,你难道不清楚吗?”

      苗期遇愣了一下。

      张景尧的声音忽然变得激昂:“十年前那场演唱会你做了什么你不会忘了吧?你已经十年没登台唱过歌了吧,那你又凭什么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唱得不够好?”

      “就凭我知道你本可以唱得更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苗期遇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是“就凭我现在是你的录音师。”或者“就凭是你先找的我,而不是我主动来求的你。”但话到了嘴边却不受他控制。

      话已说出口,苗期遇干脆一鼓作气说下去;“当初你写的每一个和弦、每一段旋律我都听过。当初的歌你能唱好,是因为那时我们一起写的亲身经历,你能够体会到其中真是的情感。但你根本不理解《百年》这首歌在唱什么,你在唱一个你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你怕被人批评怕被人说还不好怕得要死,所以你唱的每一遍都在用力地去证明这件事。但江深和江雪不会这么做,他们最后选择公开交换身份的真相也不是为了引起什么轰动,只是想把最真实的一切展示出来,然后再把一切交给时间,是非对错都留给后人去评判。”

      沉默再次蔓延,苗期遇松开了对张景尧的桎梏,从他后背上起身。

      张景尧默默爬起,拍去身上脸上的灰尘,一言不发地走进录音棚,拿起耳机戴上,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再录一遍。”

      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和之前任何一遍都不一样。即使这一遍不如第一次那么完美,但少了几分匠气,尤其是那一句“百年之后,人们会用怎样的语气谈论?”不再是一种执着追问的语气。

      录音棚里的张景尧闭着眼睛,额头抵着麦克风的防喷罩,嘴唇离网面不到两指的距离,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就是这样。苗期遇在心里默默念着。

      张景尧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他看着玻璃后面的苗期遇,嘴唇动了一下,听不到声音但苗期遇读出了那个口型。

      “够了吗?”

      苗期遇按下了对讲键:“过了。”

      他把这条录音命名为“百年_final_take”,把多端备选素材都存进硬盘,然后把调音台的推子全部拉到底,监听音箱关掉,摘下耳机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去哪儿?”张景尧从录音棚里出来,声音有点哑。

      “我的工作做完了。”苗期遇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看他,“之后我会把处理后的人声轨交给主录再一起递交给混音后期,这些都是你工作室的人要去做的事。”

      “苗期遇!”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景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整个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待,在电梯门开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录音棚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张景尧没有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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