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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健身馆的铁拳 苗盼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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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盼推开“铁拳”健身馆大门的时候,阿宁正趴在前台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按键声清脆密集,像是一首快节奏的打击乐。前台小杨正在整理会员资料,一抬头看见苗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撞在一起:“苗姐!你回来啦!我们都想死你了!”
“嗯。”苗盼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更衣室。
换好衣服走进训练区,熟悉的机油味和汗水味扑面而来。哑铃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黑色的拳击沙袋垂吊在天花板下,拳台的红垫子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暗光。她走到拳台边,伸手摸了摸垫子,确认没有破损,然后开始整理沙袋,把歪了的扶正,把松了的铁链拧紧。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机械,仿佛这才是她身体最自然的记忆。
阿宁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计算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认识苗盼八年了,从体校到退役,再到合伙开馆,从未见过她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苗盼不是个会藏情绪的人,开心了打拳,不爽了也打拳,但今天的拳风不一样——以前的拳是为了训练,今天的拳,是为了发泄,是为了把心里那口恶气打出去。
“苗盼,顾家那边怎么样?那个赵女士有没有为难你?”阿宁放下计算器,走到拳台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没有,就是立了一些规矩,让我注意言行举止,别丢了顾家的脸。”苗盼把最后一个沙袋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阿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让我叫她妈,我叫了。她让我穿她买的衣服,我穿了。她让我吃饭不出声,我也照做了。她说什么,我做什么。演戏嘛,就要演全套。”
阿宁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委屈吗?”
“不委屈,有目标的人,什么都能忍。”
阿宁看着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巧克力递过去。苗盼接过来,掰了一半还给阿宁。两人站在拳台边,默默地嚼着巧克力。黑巧克力的味道很苦,但苗盼喜欢这种苦,苦到极致后舌尖会泛起一丝回甘,就像她现在的日子。
下午三点,学员陆续进场。“铁拳”的课程分三类:常规健身、搏击、女子防身术。苗盼主攻后两项,今天的搏击课来了六个男学员,有来减肥的,有来学拳的,也有纯粹来发泄压力的。
苗盼站在拳台中央,一身黑色紧身训练服勾勒出她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高马尾束在脑后,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今天教直拳。”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直拳是拳击中最基础的动作,也是最实用的杀招。打好直拳,你就学会了一半的防身术。”
她走到沙袋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右手护住下巴,左手握拳,在手臂伸直的瞬间,腰部猛然转动——力量从脚底蹬地而起,传导至腰部,再炸裂至肩膀,最后全部灌注在拳锋之上。
“砰!”
沙袋被打得猛地向后荡起,顶端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学员们都看呆了。
“看到了吗?力量不是靠胳膊抡出来的,是靠脚底蹬出来的。脚蹬地,腰转动,拳出去,三个动作要一气呵成,不能断。”她收拳,退回原位,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泥带水,“你们试试。”
学员们开始模仿,有人出拳软绵绵像打棉花,有人身体僵硬得像根木头,还有人拳头没碰到沙袋腰就先扭了。苗盼一个个纠正,走到一个体型肥胖的学员面前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不对,你的肩膀太紧了,全是僵劲,放松,出拳要像甩鞭子一样。”
胖子调整了一下,又出了一拳,还是不得要领。苗盼站到他身后,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做了一遍发力动作。胖子终于找到了感觉,一拳挥出,沙袋明显晃动了一下,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找到了就继续练,一百遍。”
下了课,学员们散去,苗盼一个人坐在拳台边缘,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区发呆。灯光从头顶惨白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守夜人。阿宁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谁也没说话。
“阿宁,”苗盼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回顾家,到底对不对?”
阿宁想了想,认真地说:“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你想做的事。不是为了顾家那帮人,是为了你养母。”
苗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阿宁说得对,对错是别人的评判,只有目标是自己的。她不是为了顾怀仁,不是为了赵女士,更不是为了那个虚伪的顾明瑶。她是为了那个把她养大、教她做人、最后为了保护她而惨死的女人。
“苗盼,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阿宁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苗盼看着拳台上方的聚光灯,灯光太亮,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只是累了。”
“累了就休息,健身馆有我呢,你不用每天都来。”
“不行,不来心里不踏实。”
阿宁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没有再劝。她知道苗盼的脾气,认准了的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晚上七点,送走最后一个学员,苗盼收拾好器械,换回那身宽松的运动服,走出健身馆。夜风卷着秋意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凉意。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姜泥发来的消息:“建材城的事搞定了,芳姐把合同签了,下周就能交接。”
苗盼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恭喜你。”
“同喜,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赵女士让我叫她妈,我叫了。”
“哈哈哈!你叫得出口?”
“叫得出口,演戏嘛。”
“对,演戏,演完了,该拿的拿,该走的走。”
苗盼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融入了街边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背负着什么。在路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健身教练,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准备回家。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普通。她是顾家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是赵女士眼中的眼中钉,是顾明瑶眼中的威胁。她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猎人,手里虽然没有灯,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一定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