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合作 十分钟 ...
-
十分钟后,二楼书房。
姜泥推门而入时,苗盼已经在了。她独自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衣香鬓影的宴会厅,背影笔直挺拔,像一棵在荒原上扎了根的孤树。楼下的喧嚣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传上来,变得沉闷而遥远,那些觥筹交错的脆响、虚与委蛇的寒暄,统统被压缩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听不真切。
“你不怕我告诉顾怀仁?”苗盼没有回头,声音清冷。
“告诉什么?说我约你来书房密谋?”姜泥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扣死,将那个虚伪的名利场彻底隔绝在外,“你说了也没用,在赵女士眼里,我是个来骗钱的假货;在顾明瑶眼里,我是个碍眼的障碍物;在顾怀仁眼里,我不过是他花三百万买来的一个昂贵摆设。他们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动我,毕竟,我也算是顾家花钱请来的‘客人’。”
“你是假的。”苗盼转过身,目光如炬,头顶的水晶吊灯投下冷白的光,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你是真的。”姜泥随意地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胸,姿态松弛,“但真的也不一定想当真的,对吧?毕竟,顾家这潭水,深着呢。”
苗盼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归于平静。她走到书桌另一侧的皮质高背椅上坐下,与姜泥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对峙。桌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两人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你为什么要来顾家?”苗盼单刀直入。
“为了钱。”姜泥答得坦荡,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们给我三百万,让我演一年千金。我需要这笔钱盘下隔壁的建材城,扩大我的二手市场版图。银货两讫,公平交易,我不觉得丢人,更不觉得亏心。”
“你不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我又不偷不抢。”姜泥挑眉,目光锐利地反问道,“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演‘失散多年的女儿’以安抚股东或应付某些场面,我需要钱,各取所需。这世上,比这更丢人、更肮脏的交易多了去了。”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刚才那句‘我养母怎么死的’,什么意思?”
苗盼沉默了,书房角落里那座老式落地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倒计时。窗外的宴会厅里隐约传来有人唱歌的声音,旋律在空气中飘荡,却显得格外荒诞。
“我养母叫苗秀兰,”苗盼终于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验尸报告,“她以前是顾家的保姆,十八年前,她带我离开顾家,去了乡下。她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但从来没说过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她说等她老了再告诉我,但她没等到老。”
姜泥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她去世前才告诉我真相,她说,‘有人不想让我开口’。”苗盼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第二天,她就死了,医院说是心脏骤停,但我查了八年,查到她死前一天,有人来看过她。”
“谁?”
“赵女士,顾怀仁的续弦。”
姜泥的瞳孔微微一缩。赵女士,顾明瑶的亲生母亲,当年调换婴儿的最大既得利益者——如果不是苗盼被换走,她生的女儿怎么可能成为众星捧月的“顾家大小姐”?她在心里迅速将这条线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心惊。这哪里是豪门认亲,分明是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索命局。
“你觉得是她害死了你养母?”
“不是觉得,是确定,但我需要证据。”苗盼的声音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我查了八年,查到了当年的司机刘建国,查到了医院的原始记录,甚至查到了赵女士的一笔隐秘转账。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不够。,我需要直接的证据,需要有人开口。”
“所以你回到顾家,是为了找证据?”
“对。”
姜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释然,还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庆幸。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不哭不闹不卖惨,直接查案。不像那些苦情戏里的女主角,只会哭哭啼啼等着别人来救,我喜欢。”
苗盼没有接话,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夸奖就改变表情的人。
“这样吧,”姜泥忽然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我们合作。”
“合作什么?”
“你要查你养母的死因,我要安安稳稳在顾家待一年拿钱走人。我们的目标不冲突,甚至可以互为掩护。”姜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你帮我应付顾家的人,别让他们找借口把我赶出去。我帮你查赵女士,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查个人不难。刘建国也好,赵女士也好,只要在这个城市里,我就能把他们挖出来。”
苗盼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你不怕惹麻烦?”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姜泥的手没缩回去,像一面等待被接住的旗帜,“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包工头拖欠工资,我带着二十几个工友去堵他办公室,最后钱一分不少拿回来了。我做废品回收的时候,有人往我货里掺假想坑我,我直接报警把他送进去了。我做二手生意这些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你一个女的,不怕?”
“怕什么?怕能当饭吃?”姜泥笑得张扬,那笑容里有自嘲,更有骄傲,“再说了,这不是有你吗?柔道黑带,省队退役,打一个顶十个。真要出了什么事,你负责打,我负责跑,分工明确,完美。”
苗盼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两只手交握,姜泥的手温热干燥,苗盼的手冰凉有力,温度在掌心之间传递,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两个原本陌生的人连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姜泥说。
“愉快。”
两人松开手,楼下隐约传来顾怀仁提高音量的呼唤声,正在喊苗盼的名字。苗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与宴会格格不入的运动服,准备离开。
“等等。”姜泥叫住她,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的轻松和调侃,“有个事提前说清楚。”
“什么?”
“我们合作,但不交心,你的事我不多问,我的事你也别打听。帮得上就帮,帮不上别添乱。出了这个门,我们该演戏演戏,行吗?”
苗盼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眼神清明。
“行。”
她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姜泥站在书房里,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的那只手,手心还残留着苗盼掌心的凉意。那是一双常年握器械、打沙袋留下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和顾家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完全不同。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把那只手握了握,又松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顾家,真有意思。”
她走到窗前,再次看向楼下的宴会厅。苗盼已经回到了人群中,被顾怀仁拉着向宾客们介绍。赵女士站在旁边,笑容满面,但姜泥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眼神一直在苗盼身上打转,像一只在打量猎物的鹰,既贪婪又警惕。顾明瑶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飞快地敲击着,节奏凌乱,彻底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姜泥靠在窗框上,冷眼旁观着下面这场戏。
顾怀仁在演戏,赵女士在演戏,顾明瑶也在演戏,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而她,姜泥,一个被顾家花三百万请来的假千金,忽然成了这场戏里最清醒的观众。她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在说谎,谁在说实话。这种感觉很奇妙,像站在舞台上方看着下面的演员卖力地表演,而观众席上却空无一人。
“这戏,”她转过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才刚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