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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宴上的不速之客 顾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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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晚宴从来就不是为了吃饭,这一点,姜泥在顾家住了三个月就已经看得透透的。
那些穿金戴银的人聚在一起,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嘴上热络地喊着“李总久仰”“王太这身礼服真衬您”,心里拨弄的却全是下季度的合作、明天的股价,以及谁家儿子攀上了哪家的千金。在这里,没有人真心吃饭,也没有人真心聊天,每个人都是一张行走的名片,上面明码标价着各自的头衔与身价。
姜泥端着一杯香槟缩在角落,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这场名利场。今晚的排场大得有些反常,顾怀仁包下了整个宴会厅,不仅请来了半个城东的生意人,连那几个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股东都到了。她暗暗观察了一下服务员上酒的频率,心里迅速盘算出今晚的酒水预算至少是平时的三倍。
这种烧钱的阵仗,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普通的应酬,一定是要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三个月前,顾家突然找上门,甩出一套DNA报告、出生证明和当年保姆的证词,告诉她:你是顾家当年被抱错的真千金。这一切像是一个精心打包好的礼盒,只等她签字接收。
那天,顾怀仁坐在她那个堆满旧冰箱的二手市场办公室里,皱着眉,用谈生意时的口吻说:“跟我回去,顾家不会亏待你。”
当时她正在算一笔账——隔壁倒闭的建材城,年租金六十万,转让费八十万,加上装修铺货,启动资金至少要两百万。而她那个二手市场一年流水三百万,净利润也就五六十万,想攒够这笔钱至少得熬四年。
顾家开出的条件是:回顾家当一年“千金”,酬劳三百万。
她只算了一秒钟,就答应了。
三百万,足够她盘下建材城,让生意规模翻三倍。至于什么豪门恩怨、亲生父母、失散多年的亲情,早在她十六岁离家出走那年就明白了——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一是钱,二是自己。亲情虚无缥缈,靠得住的只有银行卡里跳动的数字。
所以她此刻站在这里,穿着顾家定制的高定礼服,踩着恨天高,扮演着一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这身衣服勒得她肋骨生疼,鞋跟太高,脚趾被挤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忍着一声不吭,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
“姜小姐,顾总请您过去一下。”一个秘书模样的男人走过来,声音不大,语气却透着股恭敬。
姜泥放下酒杯,跟着他往主桌走去。穿过人群时,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应有尽有。她太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了——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也配进顾家的门?
她不在乎,她见过比这更难看的眼神,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在恶臭熏天的废品站里,在二手市场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的唾沫星子中。那些眼神没能打倒她,这些软绵绵的鄙视更不会。
主桌旁围了一圈人。顾怀仁端坐正中,身旁是他的续弦赵女士,再旁边则是顾家那位从小捧在手心的大小姐顾明瑶。姜泥敏锐地捕捉到,顾明瑶今晚格外安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活像一只等着看戏的猫。她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很慢,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顾怀仁站起身,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灯光师配合默契,一束聚光灯精准地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压迫感十足的剪影。
“感谢各位今晚赏光。”他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今晚请各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门口。
“我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找到了。”
全场哗然,酒杯碰撞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像一阵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姜泥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毕竟三个月前,顾家刚大张旗鼓地“认”了她这个真千金,现在又说找到了亲生女儿,这戏码简直精彩得让人咋舌。
她端着酒杯,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她想。
大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女人,和姜泥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穿着晚礼服的名媛,不是哭哭啼啼的苦情女主,也不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才是真千金”的完美人设。短发利落,运动外套,黑色长裤,平底鞋,手上还缠着绷带,眼神却利得像刀子。
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不是模特走T台的猫步,而是运动员进场的步伐,每一步都稳、都沉,带着一种“别挡我路”的狠劲。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快不慢,像是在认人,更像是在算账。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这次是那种“大脑宕机”般的安静。
顾怀仁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刻意的热情:“这是苗盼,我的亲生女儿。”
苗盼站在门口,目光扫视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姜泥身上。两个人隔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有移开视线。那三秒钟里,姜泥读懂了一些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认亲时该有的任何一种情绪,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潜在的盟友。
姜泥端着酒杯径直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她比苗盼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丝毫不输。
“苗盼?”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噙着笑,那笑容却冷得没有温度,“我查过你,北体大毕业,柔道黑带,省队退役运动员,现在和朋友合开了一家健身馆。”
苗盼看着她,目光如古井无波:“我也查过你。”
“哦?查到什么了?”
“十六岁离家出走,做过工地小工、快递员、废品回收,现在是城郊最大的二手市场老板。”
姜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看来,我们都是正经人。”
“正经人不会在顾家装千金。”苗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杯没有气泡的白开水,却直戳人心。
“那你要不要跟一个‘不正经’的人聊聊,你来顾家到底是为什么?”
苗盼沉默了三秒,三秒钟后,她快速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想知道,我养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姜泥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她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短发,运动服,手上缠着绷带,说话像挤牙膏,一个字都不肯多给。但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不是来认亲的,是来讨债的,是来找真相的,是来算总账的。
“巧了。”姜泥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微微的灼烧感,“我养母,也死得不明不白。”
苗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今晚第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
“楼上书房,”姜泥将空酒杯随手放在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动作干脆利落,“那里有监控死角,十分钟后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后,顾怀仁正热情地向宾客介绍着“我的亲生女儿苗盼”,赵女士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脸上的皱纹都被笑容撑开了,而顾明瑶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慌乱与紧张。
姜泥走到角落,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市场那边你盯着,今晚不回去了。”
老周秒回:“有事?”
“看好戏。”
她收起手机,走向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她透过缝隙看到苗盼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急切地问问题,有人殷勤地递名片,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苗盼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吹打却始终屹立不倒的树。
电梯门彻底关上,将楼下的喧嚣与浮华隔绝在外。姜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