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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算旧账 没有谈新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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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碎影。苏轻也踩了几脚,那些光影一明一暗落在她鞋面上,摇来晃去。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不算分手。”谢妄语气有些无奈。
苏轻也心下一软,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正在跟他吵架,不能这么轻易地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于是,她跟只麻雀似的,拖着嗓子道:“分手是个单向行为,我通知你了,你选择沉默,四舍五入约等于默认分手。”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下意识仰头看他。他的目光很沉,带着一点点受伤。她忽然有点于心不忍了。
“你不能这么双标,当初谈恋爱是双向的行为,你说想跟我谈恋爱,我答应了你。结果现在,你倒好,提分手也没咨询我的同意……”谢妄声音有点闷。
她其实很少见他这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类似于“哦”“好”“我知道了”。谈恋爱时,他才渐渐有了人情味。到现在,相处整整四年多,他可能是被她感染了,说话语气跟她越来越像,嘴皮子也比她厉害了,她好几次都说不过他……
简直可恶!
但苏轻也并不打算被他牵着鼻子走。刚刚被他无情打断了,她扯到哪里来着?苏轻也眯了眯眼,想起来了,扯到要告他性骚扰。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遍《大明律》,最后悲伤地发现:古代人对妇女权益这方面的保障实在是太烂了。刁奸得性胁迫才能定罪,威逼人致死得女子死亡才能生效……没有哪一条切切实实保障了女性自主权。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胡扯:“《大明律·刑律·犯奸》补遗第三条——异性肢体接触,未经女方许可,视情节严重程度,轻则罚款五十两,重则服苦役。”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更加笃定:“前男友嘛,属于情节非常严重的那种。”
她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了。一个一品大员一年俸禄才五百两出头,她说的五十两,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
但谢妄没有拆穿她。她现在要是马上拆她的台,这人估计要直接跳脚了。他只是垂眼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憋笑,扣在她腰侧的手指纹丝未动。
苏轻也继续往下编:“另外,依本朝最新司法解释,女子享有独立人权,凡有强迫、胁制、纠缠等行径,均可诉至都察院。都察院你知道吧?就刚才离开的那位少爷他爹的地盘——专门管弹劾的。你堂堂一品军侯世子,要是被人参一本,说你在及笄礼上当众挟持侯府嫡女,你爷爷怕不会打断你的腿?”
谢妄听着,心里只觉得好笑。
以前她就经常这样。她每次想说服老板批预算,PPT里总要塞几个自己都没完全搞懂的学术名词,把老板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她这次显然是临时抱佛脚,连功课都没做足。
都察院是监察机关不假,弹劾百官也不假,但那是冲着贪赃枉法去的。哪有言官会拿“挟持未婚妻”这种罪名去弹劾人?真要递上去,丢的可不是谢家的人,而是苏伯安的脸。
她可以瞎编,但是编得这么离谱,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谢妄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语气淡然:“苏轻也,你刚才说‘刁奸得性胁迫才能定罪’,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轻也哑口无言。这狗男人的逻辑思维仍旧处于一流水平。在这种情形下,还能精确指出她言语中的漏洞。
但她并不打算就此败下阵来,她梗着脖子,愤然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呢?反正我就是见多识广,而且——”
她点了点他胸口后,力道很重地推了把他环在她腰侧的手。但那双手跟粘在那儿了似的,任凭她怎么推都纹丝未动。甚至她力道加重时,他扣得愈发紧了,像是要将她的腰给掐断。
委屈泛上心头,她抽噎几声。
“我当初真的是有病才会招惹上你这个祖宗,你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你固执、死板、别扭、口是心非、霸道、斤斤计较、不近人情——”
一咕噜说完一堆词,她停下来片刻。在脑中搜罗一阵,竟一个贬义词也找不出来了,只搜罗到一串褒义词,她索性不说了。
谢妄目光昏暗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不满,没有不悦,甚至连些许起伏也没有。
她第一次这样数落他,他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甩袖离去,但他的腿像是被定住了。
苏轻也掰着手指数,“我虽然善变、三分钟热度、反复无常、挑剔、嘴硬、强词夺理、没耐心——”
“鲁莽”二字刚到嘴边,她及时地憋了回去。够了。说他的时候,七个词。评价自己,也七个词,再多一个就要显得她配不上他了。
“我都没嫌弃你,你倒好——”她说得很急,在脑中搜罗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汇,就住了嘴。
“说完了?”谢妄的手终于从她腰侧离开,转而紧紧包着她的手。那双手带着她熟悉的温热。
她猛然记起,当初第一次吵架和好那天,他也曾这样,很紧地握着她的手。当时他说:“我们以后能不能别吵架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第二次吵架时,她就提了分手。
“到我说了。”谢妄声音压得很低,“你聪明通透、生命力强、心地善良……”
苏轻也越听越不对劲,等等……她刚刚都骂他了,他这会儿怎么反倒夸起她来了?她知道自己优点不少,但这样被他说出来,她也会不好意思的,好不好啦!
谢妄接着说:“你懂得反思,知道分寸,会为别人着想。你以前做事三分钟热度,但这次说开店,你是认真的——我看得出来。你刚才在宴席上点评那些菜,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不是随便说说。你说要改良糟鹅掌,不是空话,是真的在想怎么改。”
苏轻也愣愣地看着他。这人以前吵架什么德性,她最清楚不过——闷葫芦一个,能冷战绝不开口,能行动绝不说好话。
今天倒好,不但追出来了,还当着她的面把她从头夸到尾,连她改良糟鹅掌的细节都记着。这待遇,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人该不会是被哪个恋爱导师夺舍了吧?
“所以,”谢妄垂下眼,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说你当初眼瞎了才看上我——这话我不同意。你眼光很好。你追了我两个月才追到手,说明你眼光很高。”
苏轻也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人怎么突然开始夸自己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刚才那两颗没干的泪珠,这会儿倒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演的了。
“但你说我看不上你——这话也不对。”谢妄顿了顿,“我看得上,一直都看得上。”
苏轻也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了片刻。他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只是皮肤比以前粗糙了,指节上还有几道细小疤痕。这双手,以前敲键盘写代码的时候干干净净的,现在不知道在这古代被兵器磨出了多少层茧。
“你刚才说,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谢妄又说,“所以你是真的很生气?”
“废话。”
“那现在呢?”
苏轻也抿了抿嘴。她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不太生气了——不,她必须生气,她都说了“哄不好的那种”,现在要是松口了,以后他就会觉得她很好哄。但他在夸她,而且夸得那么认真,把她的优点一条一条列出来,跟刚才她数落他时一模一样的方式。这人,连表白都像是在做年终考核。
“我还是有点生气。”她抽回手,抬手抹掉眼尾那点泪痕,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将手甩了甩,很响亮地说:“不过……我大人有大量,我原谅你了。”
谢妄看着她,“但我觉得你应该更生气一点。”
“你有没有搞错?我主动给你台阶下,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我只是希望你一次性把气都发泄出来,不要自己憋着。你对我发脾气也好过你自己在背后生闷气。”
苏轻也沉默了数秒。然后冷哼一声,双手重新环上胸前——这次动作很稳,袖子没堆,下巴没卡,姿态很到位。
“我才不会。”她语气傲娇,“你确实有许多优点,长的帅、身材不错,活到现在还没出过轨——”她顿了顿。
不对,先前在客房,他义正辞严地说他有女朋友,还态度恶劣地叫她滚。这茬她可没忘记。
“不,你刚刚自己说你有女朋友了,虽然你那个新女朋友虽然没有穿越过来,但你现在这种行为,间接等于脚踏两只船——”
她还没说完,他垂眸凝视她,神色很认真。这种眼神,她只在他身上见到过一次。
那是某一年情人节,她吐槽说:“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跟我表白过,我亏了。”
他当即把街边小贩剩下的那堆玫瑰花全买了——红色、粉色、白色……五颜六色,应有尽有。
她笑了,“你这是在送花还是在卖花?直接搞个玫瑰花大拼盘得了。”
他没答,将玫瑰花塞入她手心。她两只手齐上,才勉强捧起来。他柔声道:“我是你的。”
不出意外地,次日,两人荣登学校八卦网榜一。
我是你的。这是她长那么大,听过最好听的情话。后来,他果然做到了。他会在她每次下课时,开二十几分钟的电瓶车来接她去食堂。他会在微信上跟她报备他的一切,甚至路上看到一朵云也会拍照分享给她。她做事很马虎,但是有他在的地方,她总能很安心,从来不会出错。
朋友都说:“苏轻也,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捡到这种男朋友。”
谢妄知道后,告诉她:“是我上辈子求来的。”
现在,隔了将近两年时光,谢妄再次这样看着她,她不得不承认,她再次心动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没有谈新女朋友,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苏轻也怔了怔。她听懂了。“谢小狗,你前女友知道她提分手后,你还把她单方面当成女朋友吗?”
“她现在知道了。”他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苏轻也佯装生气,叉着腰,跟只炸毛的猫似的。“知道了也没用,你前女友很生气。”她振振有词,“她并没有打算原谅你。你还适不适合当她男朋友,还有待观察。”
说完,她飞快地转过身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又停下来,没回头。
谢妄顿了顿,然后迈开步子,不急不慢地跟了上来。“那怎么样她前男友才能通过考察?”
哪有考生找考官索要标准答案的?这算哪门子事嘛。苏轻也心想。
阳光已经偏西了,把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的影子也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她的。
“不知道,但你这种作弊行为,她很不满。”苏轻也说。
沉默了一瞬。
“那我努力努力?”谢妄牵起她的手,她的手蜷缩了下,但没有挣脱开,他试探道:“你现在不生气了?那我们去逛街市?”
苏轻也瞥了眼高挂半空的那轮艳阳,虽然已经快要落下了,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层热气经久未散,热得像是要将人活生生剥开一层皮。也就只有谢妄这种直男,能提出大热天出去逛街的愚蠢建议。
“你想让我热死就直说。”
话刚说完,她转念一想:原书中太子李承德今日会微服出行,要是能巴结上这个大腿,那么她今后的美食事业也就成功了一大半。这样想着,她说:“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