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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鹤鸣楼 你确定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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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鹤鸣楼时,最后那点残阳也消失殆尽了。酒楼门廊下悬着两盏大红灯笼,烛光映得门前的青石路面微微泛着暖光。
两人挑了二楼临窗的雅座。街市上灯火通明,楼下大堂几乎座无虚席。
入座后,谢妄疑惑道:“酒楼这么多,你为什么非得选一家离苏府最远的?”
苏轻也没有马上回答。
从上楼到现在,她的视线就没停过。这座酒楼是京城中最大的酒楼,人群穿着各式——气质不俗的文人雅士、衣着华贵的商人、粗布短衣的百姓……却唯独没有她想遇到的李承德。
不对呀,他今天怎么可能没有来?这座鹤鸣楼乃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乃李承德名下产业,更重要的是,它背地里兼做暗庄。在原小说情节中,太子之所以能在众多皇子中顺利登上皇位,这家酒楼功不可没。
难道是她记错了?她记忆力本来就不能算得上是特别好,经常丢三落四的,这会儿是真晕了。
她声音颇有些病怏怏的:“因为我想来偶遇太子啊,但是太子今天好像不在。”
“你专门跑大老远就是来为了见一个男人?”谢妄语调高了半个度。
“你的关注点能不能别老是这么奇怪?我是想找他做生意。”苏轻也扫了一眼菜单,招来伙计,随口报了几道菜。正要放下菜单,一行金字映入眼帘——金齑玉脍。她视线顿了顿。
这道菜,在现代有多重做法——偏向于传统风味的苏州版,还有融合了现代烹饪技法的鲁菜、海派版,但还真没有人知道原汁原味是什么样的。它在古代算是一道名菜,在许多历史文献中都有记载。苏轼就曾写过“金齑玉脍饭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
这样想着,她说道:“再加道金齑玉脍。”
伙计离开后,苏轻也刚放下菜单。对面那头的谢妄还撑着胳膊,目不斜视地直盯着她。她哆嗦了下,“干嘛?”
“你还没说,你找太子做生意干嘛?”他语气平淡。
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很正常,但在她看来,这句话下面不知含了多少的醋。
她这次是真的无语了。有些人谈恋爱靠甜言蜜语,谢妄谈恋爱靠打破砂锅问到底。很多人都会担心婚后是柴米油盐,感情会渐渐平淡。但她觉得谢妄不是这种人,因为他无趣到对柴米油盐都感兴趣。他这种控制欲,一方面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在意,另一方面让她感觉到自己被禁锢。
“你这辈子最大的未解之谜,不是宇宙为什么大爆炸,而是我为什么不能像你写的代码一样,每一行都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她说。
谢妄神色复杂,想了想,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我写了这么多年的代码,没有哪一行代码能够准确解释你这个人。”
“那很抱歉了,我觉得你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苏轻也耸耸肩,“因为我是人而不是代码。”
谢妄神色微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逗他实在是太好玩了,跟遛狗差不多。在拌嘴皮子这块,他确实大有进步;但在撩人这一块,他就只学了她一半的皮毛。这才哪到哪呀?
言语间,点的前三道菜都送上来了。苏轻也没急着吃,各夹了一筷。
第一道是清蒸鲥鱼,苏轻也夹起一块连着鱼鳞的鱼肉,筷子轻轻一拨,把最外层那片莹白的鱼肉剔了下来,送进嘴里。
鱼肉细嫩,入口即化,酒香与姜末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衬出了鱼的本鲜,火腿的咸鲜在收尾处多了一层余韵。
无可挑剔。她满意地咂咂嘴。
剩下那块,她看都没看,直接搁进了谢妄的碗里。张岱在《夜航船》中提及:“其味美在皮鳞之交,故食不去鳞。”苏轻也心里暗暗叹气。要不是嫌弃太肥了,那她指定要自己亲口品尝。
谢妄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挑剩下的鱼肉。鱼鳞还贴在边缘,鳞下那层胶冻颤巍巍的,看着就肥。他抬眼,目光从碗里移到她脸上。
“减肥。”苏轻也面不改色。
谢妄没说话,但她读出了他平淡表情下盖着的那层意思。
在上一世,他对身材管理特别严格,隔三差五就会去健身房健身。他现在心里想着的绝对是:你要减肥,难道我不用控制身材吗?
“……好吧,不是减肥。”
苏轻也紧急撤回一句“男人减肥比女人减肥容易,所以这块肥肉你吃”,她要是这么说,他指定会怼她“你又偏食,这块肉你自己吃”。她轻咳一声,酝酿了下语气后,才缓缓开口:
“这玩意儿跟猪油不是一种东西。猪油你吃多了胆固醇会高,这玩意儿吃多了,胆固醇会降。它是不饱和脂肪酸,说白了就是橄榄油的同学。你吃橄榄油会觉得腻吗?不会。所以它不是肥,它是天然鱼油胶囊——”
她边说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松开。显然,对于她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毫不相信。她又咳嗽了一声,还想接着扯下去,却见谢妄摆摆手。
他夹起那块半透明胶质,“好了,你可以闭嘴了,不用再说下去了,我知道你在瞎扯。苏轻也,我有时候真怀疑我是你家的厨余垃圾桶。”
“那你也是唯一的那个厨余垃圾桶!”苏轻也见他把胶质塞进嘴里,期待道:“吃起来感觉怎么样?这块胶质可是鲥鱼的精魂所在。肥腴滑润——古代人是这么评价的。”
肥腴滑润。谢妄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肥倒算不上很肥,滑的话……肥肉难道有不滑的吗?不滑的还能称得上是肥肉吗?他想说“好吃”,但看着她望眼欲穿的神色,他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说。要是这么说,她指不定下一秒拳头就要挥到他脸上。
苏轻也换了个说法:“你吃肥肉会有嚼劲,这玩意儿不需要嚼。你吃冰淇淋也会滑,但冰淇淋滑完就没了,这玩意儿滑完之后舌头上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就是那种‘我吃到了什么但我说不出来’的感觉。那个就叫润。”
说完,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她觉得自己刚才那段评价堪称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如果现在有一台摄影机对着她,这段可以直接剪进《舌尖上的大明》当解说词。
但谢妄没听懂。她口中的“这玩意儿”已经在他的舌苔上完全化开了,他早就忘记是什么味道了。
“……我吃到了什么但我说不出来。”他重复一遍,“没错,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苏轻也:“……”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被理工男耽误的米其林评论家。浪费口舌跟他解释这些,完全是对牛弹琴!
她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豆腐嫩滑,蟹粉鲜香,芡汁的稠度恰到好处。古人做蟹粉,重在通过“煮、炒、炖”等复合工序将蟹的原鲜“吊”出来,但她曾有幸在现代餐厅吃过这道菜——用的都是提前熬制好的蟹粉秃黄油,甚至还有用咸蛋黄来代替蟹黄的。外观可以模仿,风味也相似,但那股复合鲜味却无法完全仿照。这就是正品跟盗版的区别。
谢妄跟着夹了块,评价依旧是:好吃。他夹起第二块时,边吃边观察苏轻也的反应。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晦暗。
他思索着:可能是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伤害到了她那颗脆弱的心脏。但这也不是他本意,他本来就是理工生,又不是学做菜的。他觉得自己可以给出一道菜的评价,哪怕只是一个字,都已经算是天大的进步。
但他决定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凝滞的空气,于是他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得非常认真,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跟学校食堂的麻婆豆腐差不多,”他顿了顿,“就是少了点辣。”
苏轻也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终于抬头看着他。
他一定觉得自己此刻看起来很专业,甚至可以与罗丹的《思考者》相媲美。只可惜……他右手手背没有抵着下巴,手肘也没有撑在左膝上,上半身更没有扭转。他注定成为不了思考者。
“这不是麻婆豆腐,这是蟹粉豆腐。蟹粉,是用现拆的蟹黄和蟹肉煸出蟹油,再和嫩豆腐同烧。勾的是薄芡,用的是姜末去腥提香。跟麻婆豆腐的豆瓣酱、红油、花椒粉——完全是两个体系。麻婆豆腐吃的是麻辣烫香,蟹粉豆腐吃的是蟹鲜豆腐嫩。你说跟麻婆豆腐差不多,就等于说清蒸鲥鱼跟烤鱼差不多。”她说。
这是苏轻也长这么大少见的说这么一大堆话。上次说这么多话,还是在PPT汇报的时候。她觉得支撑自己说这么多话,一定是因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想到了美食。
谢妄心想:清蒸鲥鱼跟烤鱼都是鱼,所以说它们差不多,是没有任何毛病的。
他看着那盘蟹粉豆腐,又看了看苏轻也,诚实道:“……我好像更喜欢麻婆豆腐。”
苏轻也没再理他。
不管是麻婆豆腐还是蟹粉豆腐,以后都别再妄想她花时间做给他吃。任何一道美味的食物到他的嘴里,就是活脱脱的暴殄天物。她替那些食物感到同情。
谢妄花了四年时间,在她的熏陶之下,味觉没有半点进步,所有菜还是只分那三个档位。她觉得自己这四年简直是在对牛弹《月光奏鸣曲》。牛不仅没听懂,还企图唱一段德彪西的《月光》,来证明自己含有艺术细胞。
苏轻也舀了颗圆子送入口中。圆子外皮软糯,芯子略带韧劲,酒酿的甜润和桂花的清香融合得很舒服。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她以前也吃过酒酿圆子,第一感觉是柔弱无骨,绵密得跟棉花糖一样。但这里的圆子吃起来却好像是在棉花糖里面塞了粒沙子,怎么吃怎么不对劲。
放下勺子后,她没再舀第二颗,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以前在现代,她每次吃到差强人意的菜,都会在点评APP上写一篇小作文。现在倒好,换了地方,身边只有对面这个人,连吐槽都只能对着他一个人。而他连麻婆豆腐和蟹粉豆腐都分不清。
“怎么了?不好吃吗?”谢妄舀了一整碗的酒酿丸子。这道菜在他看来挺不错的,有点像Python的代码,简洁干净。比起自己那箱泡面,这里每一道菜简直就是满汉全席。
“味道不太对。”苏轻也暗自叹气。身为美食家,想吃什么都能自己做,但坏也就坏在这里,舌头太刁了,稍微有一点不对劲就难以下咽。
这时,伙计端上金齑玉脍。白瓷浅盘上搁着叠成扇形、薄得透光的鲈鱼片。八和齑搁在盘侧,姜末浮在金黄里。紫苏和白菊点缀着,紫白相间,鱼肉莹白。
苏轻也夹起一片,对着烛火举了举。边缘有些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后厨切得太快了,没注意刀口的位置。
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鱼肉发紧。她搁下筷子,又夹了一片蘸金齑。姜蒜冲鼻,醋劲够,能勉强把鱼肉的腥味压下去。
做鱼有九种主流方式,这道金齑玉脍采用的是刺身。她之前在拜师的时候,师傅就提过做鱼的四大基本功。眼前这道鱼,在去腥跟刀工这两方面都做得不是很好。也就只有古代人吃不出来了。
这道金齑玉脍是鹤鸣楼的招牌,刘掌柜在京城餐饮界也算是号人物。要是能让他心服口服,往后她在这行的路就好走多了。挑剔的食客满大街都是,但能让掌柜亲自来请教的,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人。
对面的谢妄吃得一脸享受,苏轻也不懂一道做工劣质的鱼有什么好享受的。她把筷子搭在碟沿,唤来伙计,“叫你们掌柜上来。”
伙计认出眼前这位正是传闻中那位痴傻的苏大小姐,也就没放在心上,想着随意说几句将她打发走。他脸上挂笑,“这位娘子,掌柜今日外出采买——”
苏轻也从袖口摸出块碎银,拍在桌角。
她心下有些得意。
幸好她早有准备。这些银子是她在换衣服的时候,找小荷偷偷顺来的。谁曾想,苏轻瑶藏私房钱的地方竟然会告诉小荷这个婢女呢?而且私房钱还藏得挺多。看来苏伯安是真心疼这个痴傻女儿。
伙计眼角斜过去。
苏轻也又摸出一块,并排放下,“叫上来。”
第三块拍下去,“一炷香。”
伙计笑眯眯收了银子,转身下楼,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苏轻也靠在椅背上,心情很是不错。银子真是个万能通行证。她之前在美容院跟理发店都是VIP客户,没想到穿越后也能体验到同款尊贵待遇。她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以后她要赚更多的银子,直到能在京城里横着走的那一天。
“你刚才那个表情,跟上次在4S店砍价的时候一模一样。”谢妄双手环抱在胸前轻笑一声,“以前你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没的都能说成有的,现在——”
“怎么?”苏轻也颇有些自豪地瞥了他一眼,“现在才发现我很聪明啊?”
说完,她视线不经意间飘向旁边那扇半卷的竹帘。那头有个男人凭窗而坐,穿着气度皆是不凡,绝非寻常食客。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她不会自己去主动找这位太子,这种行为太掉价了。主动设下圈套,让那匹狼心甘情愿来到兔子窝里。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苏轻也心中暗笑一声。这太子隔着墙角偷听了这么久。等下总该亲自登场支付一下偷听费用了吧。
她收回视线时,发现谢妄正看着她。他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神色平淡。“你确定他会上钩?”
苏轻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谁?”
“因为你每次要算计人的时候,眼睛都是这个角度。”
“你这人真讨厌,说得这么难听干嘛?我这种叫做平等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