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起坐 承认吧,你 ...
-
宾客在赞者引领下移步前厅,小荷原本想走上前搀着苏轻也前往东房。后者一拔脚就跑到谢妄身侧。苏伯安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并没有阻止她。
“我刚刚是不是漂亮到你了?我看你眼珠子都没从我脸上移开。”苏轻也满意地啧啧两声,边说边抬起袖口。上头绣着道织金云纹,在阳光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明朝的衣服放在现代,能卖多少钱?一米上好的云锦,仅原料成本就超3000元人民币。她身为五星级餐厅主厨,年薪50万起步。单单这一件衣服,就能保她后辈子衣食无忧,还能让子孙挥霍不知多少代。要是她能把这件衣服带到现代……唉,大白天的,做啥梦呢?
谢妄冷哼一声,“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想把那些男人眼珠子给挖下来。”
前方有几个长相俊秀的公子朝着头看了几眼,谢妄伸手将苏轻也牢牢护在身后。她轻推了他一把,他力道更重了。
“谢小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占有欲真的很强?”
“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转过头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那些薄茧搁得她手心生疼,但她没有松开。他捏着嗓音,嗡里嗡气道,“‘帅哥,我们能不能加个微信’、‘帅哥,你缺不缺女朋友’、帅……”
“打住!”苏轻也轻咳一声。
都大一刚入学的事了,老是翻旧账干嘛?
那时,她听说计算机系有个帅哥,专门跑去看了他一眼,至此对谢妄一见钟情。
追了他整整两个多月,又是当爹又是当妈的,才勉强将他拿下。原以为是个高冷男神,谈恋爱之后,才发现是个洁癖很严重的小傲娇。
她追他的时候,也没人告诉她货不对板啊。
她之前确实有些花痴,但都已经过去了。哪个女生,在年轻时候没对帅哥动过心呢?
她幻想过嫁给金城武当全职太太,幻想过跟年轻时候的小李子私奔到西西里岛,还幻想过在古天乐最白的时候跟他谈一场纯情的校园恋爱,连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古·黯然销魂·过。
苏轻也撇撇嘴,“当初我追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啊。”
“得了吧。承认吧,苏轻也,你也很享受。”谢妄反手将她搂进怀里,她的脖颈处环着他的胳膊,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就这样被他拖着往前走,旁边的男女老少皆投来震惊的眼神,但当事人毫不在意。他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脸颊。
前厅到了。
正对厅门的主卫摆放一张雕花长案,苏伯安正襟危坐,案面摆好几碟冷盘和银箸。长案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两列客席。
小厮领着谢妄走入东侧首席。
到达席位后,谢妄没有马上入座。他松开牵着苏轻也的手,将她肩头往下按了按。周遭女眷长辈原想上来寒暄几句,但视线瞥向一旁的谢妄时,又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你的身份实在是太有威严了,在我旁边,都没人敢过来。”苏轻也毫不客气地跪坐于蒲团之上,坐姿算不上端庄,但倒也规矩。
作为一个痴傻多年的大小姐,能安安分分坐在席上不吵不闹,在旁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她心想。
苏轻也视线落在面前那张描金红纸上。
这菜单上的字她认了个七七八八。有几道名字很眼熟——水晶鹅、糟鹅掌、定胜糕,她在现代也吃过类似的。剩下大半闻所未闻,光是看名字,她就知道不是她那点工资买得起的。
这玩意儿要是放在现代,绝对采取一大堆预防性保护措施防腐,然后摆在博物馆展览,还要交门票费的那种。
八只糖缠碗率先入席,侍女们将它们摆在案面四角。苏轻也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余光瞥见谢妄拿起银箸,箸尖直奔正中那粒桂圆。她轻拍了下他手背,谢妄的筷子悬在半空。
“这玩意儿吃不了。这是古人炫富用的道具,叫糖缠碗,摆着看的。”她说。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筷子。旁边几个正在偷瞄这边的妇人神色惊了一惊。堂堂谢小侯爷被人拍手背,居然没生气?
看盘撤下,四碟按酒入席。苏轻也夹起一片水晶鹅,肉片在烛光下透亮,边缘嵌着半透明鹅脂。她蘸了点姜醋,送进嘴里嚼了嚼。
“蒸的时候火候偏高了一点,肉质偏紧。不过这道菜能在夏天保持这种胶质感,后厨的井水镇得不错。”她把剩下的那点鹅肉放入谢妄汤碗里,“但是味道太淡了,我不喜欢,还是适合你这种淡口味的人吃。”
上一世的时候,她每次遇到什么不想吃的东西,基本会丢给谢妄。他家境富裕,但在生活各方面都奉行节俭,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来二去,她早就形成条件反射了。导致刚分手那几天,她老是看着那堆自己吃一半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
谢妄夹起来,直接吞了进去。他没说话,旁人皆目瞪口呆。一妇人正夹着块猪肚,银箸啪嗒一声,滚落在案桌上。
这位痴傻大小姐在叽里咕噜地说什么?为什么只有谢小侯爷能听得懂她说的话?还有……谢小侯爷这么金枝玉叶的人,竟然会吃她吃剩的东西?
“明明挺好吃的,你口味太刁了。”谢妄说。
“我这明明是来自当代美食家的直觉。它不受大脑控制,属于二级独立单位。”苏轻也呛他。她又夹了块糟鹅掌,咬了一口,皱了下眉。“酒糟比例不对,太冲了,把鹅掌本身的胶质鲜味全压没了。减一分糟,加半勺糖渍桂花,口感会更柔和。”
她把剩下半块鹅掌搁在碟边,不打算再碰。谢妄看了一眼那块被咬了一口的鹅掌,说:“你咬过的。”
“所以呢?”
“不吃别浪费。”
他筷子伸过来,把那半块鹅掌夹走了。苏轻也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把自己咬过的鹅掌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也没皱眉。
“什么味道?”苏轻也试探道。
谢妄想了想,“还行。”
“就还行?你没尝出酒糟的比例不对?”苏轻也语气夸张,音调高了半度。
他看了她一眼,神色坦然,“对我来说,食物分三种:能吃、还行、不好吃。没有你的那些细分档次。”
苏轻也沉默了。
她忘了,这个男人对吃的就一个标准:能吃饱就行。当初同居那阵子,她休假日心血来潮做了顿惠灵顿牛排,从揉面到烤制花了整整三个小时,他吃完的评价是——“跟食堂的牛肉馅饼差不多”。她差点把围裙摔在他脸上。现在想想,指望他在古代宴席上开窍,简直是痴人说梦。
接着是果子四般。苏轻也捡了颗糖霜胡桃,咬开壳。糖霜裹得均匀,胡桃炒得也到位。
侍女们又上了正巡第一道大菜——蟠龙菜。切成半指厚的片,每片断面都是红黄相间的螺旋纹,码在青瓷盘中摆成龙形。苏轻也夹了一片,凑近看了看断面,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
她的动作停下来。
这是她从开席到现在,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出点评。
谢妄难得主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道可以。”苏轻也把剩下半片吃完,“鱼肉和猪肉的比例调得好,蛋皮的火候刚好,蒸的时候应该还加了一点点黄酒去腥。很完整的一道菜,没有短板。”
她又夹了一片。谢妄也夹了一片,塞嘴里嚼两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片。她盯着他。第二片也以同样的速度消失了。第三片也是。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能不能吃慢点?这道菜是今晚的压轴大菜,不是食堂打饭。”
“难得苏大厨第一次没吐槽一道菜,那我不得捧捧场子,多吃几口?”他说得理直气壮。
苏轻也无言以对。紧接着是玛瑙肉,她夹了一块,对着烛光看了看,“这道有意思,明代版咕咾肉。”
谢妄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碗里那块肉。咕咾肉。上一世,苏轻也每次去餐厅必点这道,点完还要嫌人家的菠萝不新鲜。
“菠萝还没传入中国,所以它用的是番茄酱调酸甜汁。”苏轻也像是看出了他心底那点想法,开口解释。她用筷子点了点那块肉,“做法和现代咕咾肉几乎一样,只是少了菠萝。挺聪明的替代方案。”
谢妄咬了一口,没发表意见。
“你不觉得这道菜很有商业价值吗?酸甜口,老少咸宜。如果能把配方简化、成本压低,完全可以做成快餐连锁的招牌菜——”
“没有冷链。”谢妄头也没抬,“这个时代连冷库都没有,你做出来怎么保存?”
苏轻也愣了一下。她没考虑过这些事情。身为厨师,她琢磨的是怎么把味道调出层次、怎么让一道菜的酸甜苦辣在舌尖上炸开。至于食材怎么保鲜、成品怎么储存、成本怎么控制,这些从来不在她操心范围内。
她会的,只是用那些食材玩出新花样;能把一道菜做得让人念念不忘,就是她最大的本事。
“还有,”谢妄放下筷子,“刚才那道蟠龙菜,你说它火候刚好、比例完美。但你有没有算过,一盘蟠龙菜要用多少鱼肉、多少猪肉、多少蛋?光是原料成本就多少银两?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份?卖给谁?”
苏轻也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反驳,但作为专业人士的那部分大脑已经抢先开始盘算了——蟠龙菜的原料成本确实不低,鱼肉要新鲜的,猪肉要现剁,蛋皮要一张张摊。放在现代,可以走冷链、做真空包装、开连锁店。但放在古代,连物流都成问题。
“你说的对。”她承认得很干脆,“蟠龙菜不适合走量。”
谢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你刚才对那道糟鹅掌的评价——减一分糟、加糖渍桂花——这个思路是对的。成本低,做法简单,口味还能根据客人调整,适合做日常品类。”
苏轻也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人刚才对食物只有“能吃”、“还行”和“不好吃”三种评价,现在却突然开始分析成本结构和品类定位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本来就是学计算机的,搞算法和数据分析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拆解问题、优化流程。只是他分析的对象一直是数据和代码,现在换成了菜谱和成本。
“所以你刚才说冷链,是认真的?”苏轻也问。
“不然呢?”谢妄看她一眼,“你说要开店,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保存问题。”
苏轻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金华黄酒,“我要是在古代开美食店,你是不是应该全力支持我的事业?”
谢妄很轻地瞥了她一眼,这一眼不重,但苏轻也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已经几乎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他双臂环抱于胸前,淡淡地抛下一句:“你这人,做事老是三分钟热度,我能相信你吗?”
苏轻也哑口无言。他说的是事实,她反驳不了。
上一世,两人本科毕业后面临异地危机。她说要回南城发展,他当即就放弃年薪百万的工作,说跟她一起去。
结果她中途变卦,说要留在江景,他推掉一份刚在南城找的工作,跟她一起留在这儿。
后面她去了个五星级餐厅,上着996的班,又嫌太累,说打算辞职。他当时说“你从来没有为我们的未来考虑过,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知道他的潜台词——她娇气、吃不了苦、自私还爱哭。很多人都会这么评价她。
可是他是她谈了四年的男朋友,男女朋友之间,难道不应该相互包容吗?她身上也有很多优点,她觉得自己那些优点足以盖过那些缺点了。
那天起,两人从此开启冷战时代。僵持了几天后,她先受不了,主动提了分手。
“但我觉得你应该相信我,给我一次机会……”苏轻也说得有些心虚,尾音几不可闻。
“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但事实证明,你是不可信的。”谢妄答得很快。
他很少会用这么重的口吻跟她说话,他一向都是温柔的,都是先照顾她情绪,再跟她讲道理。但同时,他在某些方面又执拗得可怕。
他们感情一向很好,但大三时吵了第一次架。那时她选了一门公共选修课,期末论文写不出来,想找他帮忙搭个框架。谢妄没答应。
他说:“这是你自己的作业,找别人代写不合适。”
她当时就急了,“我又没让你替我写,你帮我看一眼大纲怎么了?”
他想了想,说:“那也不行。因为如果我看过了,给你提了修改意见,这篇论文就不完全是你自己的了。这是原则问题。”
后面,她再也没有因为这种事情找过他了。
现在,她鼻头一酸,眼泪刚要滑下,余光瞥见四周的人视线齐刷刷往这头看,她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着的潮意憋回去。
她可以哭,可以脆弱,但不能成为这些人的笑柄。她在他们面前,必须维持好侯府大小姐的模样,不能叫旁人看了笑话。
这样想着,她毫不留情掐了把他手臂,力道比之前都重。他手背红了一大片,闷哼一声。她忽而说出句很无理的话:“你不想支持我就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
“我……”
他还没说完,她已经提着裙摆往外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