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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报名 以我们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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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芸的小船像一条灵巧的鱼,从水巷的阴影里钻出来,沿着河道朝织造局的方向驶去。
两岸的柳条垂下来,风过像荡起翠绿的纱缦,飞扬的柳絮随风浮动,好似又下了场“春雪”。
织造局在城北,走水路比旱路快,但莫约也得半个时辰。
她加快了撑篙的速度。
织造局门前的河道比别处宽阔,远远就看到已经停了不少小船,都是来报名的。
沈昭芸找了个位置靠了岸,系好缆绳,上了台阶。
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石狮子被磨得锃亮。院子里排着长长的队伍,顺着墙根蔓延到大街上。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亲眼看到,沈昭芸还是吃了一惊。
才第一天,就这么多人过来报名,看来选拔比她想象中激烈多了。
沈昭芸也不急,自觉排在队伍末尾。
等待的时间里,她百无聊赖的往队伍前面观察。
前面至少排了四五十人,来的大多是年轻的姑娘,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紧张地攥着手帕,有的在默默整理自己的衣襟。
“芸娘!”
沈昭芸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惊喜。
沈昭芸回头,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朝她快步走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一个提包袱的小丫鬟。
“阿楹!”
沈昭芸也笑了。
那个姑娘叫姜楹,家中世代经营丝绸布庄,在苏州有好几家铺面,从生丝到成品布匹,一应俱全。城里的绸缎庄,姜家占了一半。所以一出生,姜楹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小姐。
沈昭芸和姜楹之间的渊源,还得追溯到沈昭芸的祖母说起。
锦云坊是苏绣世家,前三代一直寂寂无名,直到第四代沈老太爷生了个独女,正是沈昭芸的祖母。她天赋异禀,绣艺无双,年轻时是苏州最负盛名的绣娘,一手“套针”绝活无人能出其右,连织造局的大师都自愧不如。
据说她曾被人举荐进宫,为太后绣制寿礼,一绣就是大半年,那幅绣品至今还收在宫里,是太后生前最喜爱的物件之一。
老太太不仅绣艺超群,还是个极有手腕的人。她一个人撑起整个锦云坊,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更难得的是,她从不吝啬收徒,只要是好苗子,不管家境如何,她都愿意栽培。
老太太最得意的两个徒弟,一个是沈昭芸的母亲苏燕,另一个便是姜楹的母亲冯溪。
苏燕和冯溪当年一起在老太太门下学艺,同吃同住,情同姐妹。后来一个嫁了沈家,一个嫁了姜家,各自成家立业,但两家的情分从未断过,生意上也多有合作。
因着这层关系,沈昭芸和姜楹从小便极为亲近。两人一起读书识字,一起在绣架前学艺,一起被各自的母亲耳提面命:“绣花如做人,一针都不能马虎”。
她们的手艺都是在沈老太太打下的底子上长起来的,虽然风格不同,但根子上是一路的。
所以沈昭芸在织造局门口看到姜楹,一点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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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芸拉住姜楹的手,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人最爱出风头,绣娘选拔这样的大事,你肯定会来。”
姜楹把她的手一甩,佯装生气:“你说谁爱出风头?”
“说你。”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不过这一次,你猜错了!”姜楹笑起来,然后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我是猜到你会来,所以我才来的。”
沈昭芸愣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彼此挺久没见了,姜楹上下打量她,“你最近怎么样?看你瘦了不少。”
“别提了,”沈昭芸叹了口气,“自从打仗以后,绣坊的生意差了很多。北边的生意全断了,城里的主顾也开始频频压价,每次谈生意都要好说歹说,比绣花还累。”
姜楹也叹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还算好的,绣坊小,开销也小。我家布庄就不一样了,铺面大,工人多,订单一少,每天都像在烧银子,这半年裁了不少人。”
“好在如今休战了。”
“是啊,休战了。”姜楹的声音轻快起来,“你是不知道,上午我爹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他在家一直念叨:‘总算不用打仗了,总算不用打仗了’,跟念经似的。”
沈昭芸被她的语气逗笑了。
笑过之后,她认真地看向姜楹,目光沉静而笃定:“阿楹,如果我们都选上了,一定要把这幅江山图绣好完成,让北狄看到我们大晟百姓和平的心意,两国化干戈为玉帛,不再打仗。”
姜楹看着沈昭芸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全是闪着光的坚定。
这一瞬,她仿佛也被对方感染了
“那当然!”姜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那股子骄傲劲儿,藏都藏不住,“以我们俩的本事,入选是理所应当的!”
沈昭芸左右张望了一下,拉了拉姜楹的袖子,低声道:“你小声点,别被人听见。”
“怎么?”
“太招摇了。”
姜楹不以为然,嘴上应着“好好好”,但下巴还是微微扬着,脸上骄傲的神情一点都没减。
沈昭芸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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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升高了,投下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
两人笑闹了一阵,沈昭芸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姑娘身上,若有所思。
“怎么了?”姜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昭芸收回目光,附在她耳边说:“那个人叫柳月眉,之前去染坊取丝见过她好几回,据说家里也是开绣坊的,而且手艺口碑也不差。”
姜楹日有所思,“柳月眉……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她家好像和我们家还做过生意呢!”
沈昭芸心中顿时忐忑起来:“这次选拔来的人真不少,苏州城的好绣娘,怕是都来了。”
姜楹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是自然。赏银百两倒是其次,关键是‘家中终身免除兵役’,这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沈昭芸沉默了一瞬。
姜楹对沈家的情况一清二楚,看对方这反应就知道,她是奔着后者来的。
“你呢?”沈昭芸忽然扭头问她,“你家又不缺银子,也不担心兵役,你来是为了什么?”
姜楹想了想,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的神色:“为了争口气吧。”
“争口气?”
姜楹轻声说:“我娘当年是苏州最好的绣娘之一,师承你祖母,你母亲也是。可我娘自从嫁了我爹之后,忙于内宅,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我虽然学到了我娘的本事,但我将来注定是要继承我家的布庄生意的。我娘的手艺我不能白学,当然要做些有意义的事,绣江山图就是大事!”
沈昭芸看着姜楹,眼神中带了几分欣赏。
这个娇气、爱出风头、嘴巴从不饶人的大小姐,心里也有自己的执念。
沈昭芸不禁打趣她:“那你可得好好绣,别到时候落选了,回去没法跟你娘交代。”
姜楹白了她一眼:“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时间倒也过得快。
队伍还在往前挪,织造局朱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近。
门楣上那块金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苏州织造局”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间透着一股官家的威严。
沈昭芸抬头看了一眼,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紧张压了下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队伍的尽头终于出现在眼前。
织造局的大堂里摆着几张长桌,几个书吏坐在桌后,正低头登记报名者的信息。
管事太监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上前的人。
沈昭芸走上前,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籍贯,书吏头也不抬,刷刷几笔记下,递给她一块写着编号的木牌。
“后日辰时,带这块牌子来织造局参加初试。迟到者取消资格。”
沈昭芸接过木牌,摩挲了一下上面刻着的数字,小心地揣进怀里。
姜楹也报完了名,两人一起走出织造局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沈昭芸眯了眯眼睛。
“后天见。”姜楹说。
“后天见。”
两人在门口分了手,姜楹坐上了自家等候的马车,沈昭芸跳上自己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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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初试那天,沈昭芸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运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她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绿色衣裙,把头发挽成利落的髻。
临出门前,苏燕又帮她整了整衣领,沈明远站在旁边,没说太多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他们父女之间,不需要再说。
秀兰站在沈明远身后,什么话也没说,但沈昭芸看到了她脸上的鼓励,回以一个自信的笑容。
等她到了织造局,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沈昭芸找了个位置把船靠好,刚上岸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芸娘!”
姜楹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穿着淡粉色衣裙,头上簪了一对玉兰花步摇,走路时花朵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神采奕奕,像是去赴宴而不是去考试。
她一把拉住沈昭芸的手,“你终于来了!我都等半天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沈昭芸有些意外。
以姜楹的性格,她以为她会踩着点到。
姜楹压低了声音:“我娘比我还急,天没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念叨了一早上。”
两人跟着人群往织造局里面走,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经过几进院落,最后来到一处宽阔的大堂,足以容纳上百人。梁柱高耸,地面铺着青砖,阳光从天井上方透进来,照得堂内亮堂堂的。
上首已经摆了三张椅子,坐了三个人。
居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他坐姿端正,目光温和地扫过大堂里的绣娘们。
那是苏州织造局大使——周敬安。
他左手边坐着一位女子,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概也在四十左右。她穿着深蓝色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素色比甲。她的面容说不上严厉,但有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冷淡。
听说织造局有个绣娘杜清晖,人称“杜娘子”,出生苏绣世家,当年也是鼎鼎大名的,她不是官员,但在织造局里的地位,连周敬安都要礼让三分,是织造局的老前辈了。
沈昭芸猜,想必她就是杜清晖了。
周敬安的右手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棉布长袄,样式朴素,料子也不见得多好,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她长了一脸慈眉善目,嘴角微微弯着,像是随时都会笑出来。她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两口古井,望进去就看不见底。
“那是……顾嬷嬷!”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惊喜又带着紧张。
沈昭芸心里一动。
她听说过顾嬷嬷,年轻时是宫中的女官,专门给皇亲贵胄制衣绣衣的。退休后被请回苏州织造局做供奉,凡是从苏州织造局出去的绣品,最后都要经她的手才算数。
没想到选拔绣娘这样的事,也惊动了她。
三位考官坐在那里,各自沉默,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但每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专业气场。
沈昭芸不由心底一紧,攥紧了衣袖。
初试怕是场硬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