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覆江山》春聿酒

4、初试 这不是竞技

　　*

　　上百名绣娘站在大堂里，鸦雀无声。

　　周敬安站起身来，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沉稳：“各位绣娘，今日初试，请按照各自木牌上的数字，到指定位置坐好。”

　　绣娘们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木牌，三三两两散开。

　　沈昭芸和姜楹的位置正好一前一后。

　　沈昭芸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上。

　　一块白色的素绢被紧紧绷在圆形的木绷架上，绷面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褶皱。旁边是一根普通的丝线，浅碧色，大概一尺来长，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待所有人坐定，一名小吏走到大堂中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听好。初试内容如下——半个时辰之内，将桌上一根丝线劈成十六丝，不得中途断裂。劈丝完成后，用劈好的丝线在素绢上绣出一个圆形，针法不限。要求针脚平齐，绣面干净。逾时未完成者，淘汰！”

　　大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咬住了嘴唇。

　　劈丝十六丝，对在座的绣娘来说不算太难，毕竟来参加选拔的，都是各地的佼佼者，没人连这点基本功都拿不出手。

　　最考验功夫的，还是后面的刺绣上。

　　周敬安扫了堂下一眼，声音不轻不重：“诸位绣娘，可以开始了。”

　　小吏一敲锣。

　　“开始——”

　　沈昭芸拿起那根丝线，先将它捻开一个小口，丝线在她指间轻轻颤动，她的手指细长而稳，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十几年握针留下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然后开始劈丝。

　　一根丝线，劈成两丝，再劈成四丝……

　　她的手指灵巧地动作着，丝线在她手中越分越细。

　　她不需要低头去看，凭手感就知道每次劈开的丝线是否均匀，这种感觉刻在她的骨头里，就像骑马的人不需要低头看缰绳。

　　劈丝完成时，旁边有人还在小心翼翼地跟丝线较劲，她已经拿起针，开始穿线。

　　十六丝，用最细的那一丝来绣。

　　她拿起针，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穿过针眼，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顿。

　　接下来是绣圆。

　　在苏绣中，“圆”是最基础也是最见功底的形状之一，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圆的边缘必须平滑流畅，针脚要密而不乱，收口处要圆润饱满，不能有丝毫棱角。

　　每一针都赤裸裸地暴露在绢面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无处遁形。

　　沈昭芸开始落针。

　　她的针脚走得极稳，每一针的长度几乎一致，丝线在绢面上留下细密的痕迹，一圈一圈地向外延展，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缓缓扩散，边际渐渐淡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硬。

　　她心手合一，丝线在她手中拿捏得恰到好处，松一分则浮，紧一分则僵。她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针都落得从容不迫。

　　旁边的绣案上，有人绣花的动作幅度急了些，丝线从中断裂，那人咬着嘴唇，急急忙忙重新开始，手指都在发抖。

　　有人在绣圆时针脚走偏了，圆成了椭圆，怎么修都修不回来。

　　她的表情平静，此时的比赛在她身上仿佛就是日常普通的绣花，没有什么分别。她不在竞技，她只是在做她每天都在做的事。

　　“咚——”

　　铜锣敲响，时间到了。

　　沈昭芸放下针，轻轻吹掉绢面上残留的丝线头，坐直了身子。

　　三名考官起身，开始验收。

　　绣娘们一个个低下头去，神情各异。

　　考官们从第一列开始逐一巡视。

　　一号绣娘的位置在前面，周敬安走过去，拿起她的绣品，只看了一眼，杜清晖微微皱眉，顾嬷嬷没有说话，目光平淡地扫过去——针脚不够平整。

　　三个人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向下一个。

　　没有点评，没有说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一号绣娘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眶立刻就红了，头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考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被否定的绣娘们没有被宣布淘汰，但考官们只是看一眼便离开的态度，比任何言语都直白。

　　被选中的绣娘则会被随行的小吏收走桌上的木牌。

　　通过的绣娘们有的长出一口气，有的激动得手都在抖，有的强作镇定却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

　　*

　　考官们一步步走过来。

　　沈昭芸垂下目光，安静地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的绣案上。

　　周敬安弯下腰，拿起她的绣绷，凑近了看，顾嬷嬷也凑过来，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光。一直不苟言笑的杜清晖，也难得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绢面上的圆，不过寸许，但针脚密密匝匝，均匀平整，从圆心向外的颜色层次自然过渡，浅碧色的丝线从浓到淡，像是在绣面上晕开了一汪清水，收口处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毛刺。

　　周敬安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顾嬷嬷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一丝笑纹从眼角漾开去，笑意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慈眉善目中透出的满意”，比什么夸奖都更有分量。

　　杜清晖仔细端详着绢面上的圆，那张始终绷着的脸，此刻竟微微放松了些，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度。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最高的认可。

　　顾嬷嬷看了沈昭芸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在欣赏这个年轻的后辈。

　　杜清晖也抬头看了一眼沈昭芸，她的目光比顾嬷嬷更沉，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穿着青绿色衣裙、安安静静坐着的年轻姑娘。

　　沈昭芸始终低眉顺眼，她知道三位考官轮流打量着她，她不敢有所动作，藏在衣袖下的手都攥出了汗。

　　最后周敬安放下绣品，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温和而克制的满意。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什么话都没说，但彼此心里已经有了数。

　　周敬安微微侧头，示意身边的小吏。

　　小吏上前一步，把沈昭芸面前的木牌收走了。

　　沈昭芸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没有笑出来，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三位考官继续往前走。

　　姜楹在她后面。

　　沈昭芸忍不住微微偏头去看。

　　考官们拿起姜楹的绣品，她的圆不大，针脚走得极细，颜色也匀，从深到浅过渡了五层，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

　　周敬安看了一眼，将绣品递给杜清晖。

　　杜清晖看了，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比之前更明显一些，顾嬷嬷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露出不满。

　　片刻后，姜楹的木牌被收走了。

　　沈昭芸看到对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验收结束，三位考官相继离开。

　　小吏们开始清点收走的木牌，与名册一一核对，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沈昭芸听着小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一个一个地念下去。

　　沈昭芸和姜楹的名字都在其中。

　　双方不由对上了目光，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欢喜，相视一笑，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小吏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收起名册，声音平平淡淡地宣布：“初试一百三十七人，通过者四十六人。未念到名字的，可以回去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无一都情绪低落。

　　被淘汰的绣娘陆续离去，大堂里空出了一大半。

　　沈昭芸看着那些走出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这些人和她一样，都是在家乡小有名气的绣娘，都怀揣着“入选”的梦想来到这里，只可惜……

　　这时，小吏们抬进来一担素绢，码得整整齐齐，堆在一张长桌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领头的小吏说：“请诸位绣娘各领一匹素绢回去，十日内绣好一幅展现自己绣艺的绣品，内容不限。十日后复试，将会在织造局门前搭台公开展示。届时，将在百姓的见证下，选出入选绣女和主绣。”

　　闻言，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绣娘们对复试的规则大吃一惊。

　　“公开展示？”

　　“在织造局门口搭台？”

　　“那岂不是全城的人都能来看？”

　　“没选上倒是罢了，”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

　　领头的小吏没有多说什么，示意她们可以领素绢回去了。

　　沈昭芸上前领了一匹素绢，抱在怀里，绢料很好，是上等的杭缎，手感细腻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珍珠白。

　　这样一匹素绢，市面上至少要卖三两银子，不愧是织造局的手笔！

　　她抱着素绢走出大堂，姜楹从后面赶上来，手臂一伸，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出了织造局的大门，走到河边的一棵柳树下，这才停下来。

　　姜楹把素绢抱在怀里，靠在柳树上，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日内……绣什么好呢？”她喃喃地说。

　　沈昭芸也是一脸苦恼：“我暂时也没有想好。”

　　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山川景物，亦或是人物，每一种都有它的优势，但每一种也都有它的不足。选错了，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姜楹说：“我回去得问问娘，她应该有经验。”

　　沈昭芸点了点头。

　　“那咱们说好了，”姜楹认真地看着沈昭芸，伸出手来，“十日内互不打扰，各自绣各自的，到复试那天，咱们在选拔上一起见真章！”

　　沈昭芸笑了，伸出手和她一击掌：“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的声音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姜楹收回手，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跳上了自家等候的马车。

　　掀开车帘前，她回头看了沈昭芸一眼，眼睛亮亮的，里面藏着一团火：“芸娘，你可得好好绣，别到时候被我比下去了。”

　　沈昭芸站在河埠头上，单手将素绢夹在腋下，脸上笑得灿烂：“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