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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我们只是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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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芸把船靠到岸边,系好缆绳,挤进人群。
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黄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上面写着——
[大晟与北狄议和休战,为表两国和平之意,特制一幅‘万里江山图’赠予北狄大汗。苏州织造局奉旨织造此图,自即日起选拔绣娘,凡苏州府属县绣艺精湛者,皆可前往织造局报名,为期两天。入选者赏银百两,当选主绣者,家中可终身免除兵役。]
沈昭芸盯着告示,心跳得厉害。
选拔绣娘、织造万里江山图、赏银百两、主绣者家中终身免除兵役……
终身免除兵役?!
她想起父亲两鬓花白的头发,想起他那双一到阴天就疼得握不住拳的手,想起昨晚饭桌上的沉默。
“沈姑娘!”旁边有人认出了她,“你不是绣娘吗?你去不去?”
沈昭芸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群最前面。
她看着那张告示,深吸一口气。
“我……我得先回去告诉我爹娘。”
然后她转身拨开人群,朝河埠头跑去,脚步比来时更快更急。
“爹!娘!”
刚回家,沈昭芸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不打仗了!大晟和北狄不打仗了!”
沈明远正在堂屋里整理丝线,手里的线轴掉了都没顾上捡,抬头看着她跑进来,一脸懵:“什么?”
苏燕从后院探出头来,“你说什么?”
沈昭芸喘着气,把告示上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大晟和北狄休战了!要送一幅‘万里江山图’给北狄大汗,苏州织造局全城选拔绣娘,入选的赏银百两,要是能当上主绣,家里终身免除兵役!”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明远慢慢站起来,嘴唇微微发抖:“你说……终身免除兵役?”
沈昭芸斩钉截铁:“是!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沈明远的手抖得厉害,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喃喃地说:“好,好……”
苏燕已经奔了过来,眼泪也掉下来了,一把抱住女儿:“不打仗了……你爹不用去边关了……”
秀兰听到动静从楼上跑下来,站在楼梯口,怯生生地问:“真的不打了吗?”
“真的。”沈昭芸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秀兰,不打仗了!”
秀兰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当年她在战火中失去了家园,一路颠沛流离到苏州,被沈家收留。从那天起,她就发誓,这辈子哪也不去,就留在锦云坊。
现在不打仗了,至少暂时不用担心战火会烧到这里了。
众人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苏燕仿佛想到了什么,激动的神情淡了些,“可是现在休战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打起来?这些年打打停停,从来没真正安稳过。”
这话无疑给在场人喜悦的心情兜头浇上了一盆冷水。
是啊,如果休战有用,战争也不会持续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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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休战是七年前,是大晟与北狄开战以来休战时间最长的一次。就在大家以为生活自此安逸下来时,战争还是在去年说来就来了。
谁知道这次休战能维持多久?
所有人都耷拉着脸。
沈昭芸默默握紧了拳,抬起头认真地说:“爹娘,我要去参加绣娘选拔。”
二老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我们也苦了这么多年,无论这次休战能维持多久,只要可以阻止战争发生都是好的。如今正好有一个机会,绣‘江山图’就是一个机会,我也想出一份力。”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而且我还要拔得头筹当主绣,得到终身免兵役,这样爹就再也不用上战场了。”
沈明远想起十年前,边关的风雪,冻裂的土地,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伴。他的手攥了攥,关节发力疼得钻心,但他没有皱眉。
他语重心长的对女儿说:“朝廷给出了免兵役的条件太诱人,而主绣只有一个,全苏州这么多绣娘,你……”
“爹,”沈昭芸打断他,目光坦然:“女儿若是没有这个本事,就不会说这句话。”
锦云坊是苏绣世家,她自幼耳濡目染,五岁拿针,七岁就能坐在织布机前来回自如。
后来沈昭芸十四岁那年,绣品卖出了高价,一鸣惊人。这些年在苏州的口碑日益增长,几乎人人都知道锦云坊的“沈芸娘”。
苏州城的苏绣好手是不少,但她沈昭芸也不是泛泛之辈!
沈明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望着眼前笃定的女儿,欣然点头:“好,你去吧!”
苏燕抹了把眼泪,走过去拉住女儿的手:“娘支持你!”
沈昭芸反拉住她的手,提议道:“娘,你的手艺也好,不如和我一起去吧!”
苏燕笑着摇头:“你娘我就算了。绣娘讲究的是眼与手的配合,娘年纪大了,比不过你们年轻姑娘了,‘江山图’这样的大事,可容不得半点岔子。况且家里还有生意呢!我和秀兰就留在家,你放心的去吧!”
沈昭芸转头看向秀兰。
对方点点头。
她自知自己手艺不精,去了也没用,还是留在锦云坊帮忙的好。
沈昭芸没有勉强,把手上抓的药交给秀兰,然后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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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主河道边的商铺街上,来了一行“不速之客”,一共五人,都骑着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身量高大,五官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一身中原商人的装束,墨绿色绸袍,腰间系着深色腰带,弯刀藏在外袍里面,只露出一个不显眼的刀柄。乍一看,除了五官比中原人立体一些、肤色深了一些,倒也没什么特别扎眼的地方。
他身后的几个部下也换了装束,但那股子草原上出来的剽悍气藏不住,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不像商人,倒像行军。
那烈放慢马速,目光扫过两旁的铺面。
他在找一间合适的铺子,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要在这里扎下根来,打探消息,执行任务。
“万——东家,”身后的乌恩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前面那间铺面看着不错。”
那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间两层的铺子,临街靠河,位置极佳,门口没有人,门板上贴着“吉屋招租”四个字。
他在铺子前下了马,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脸高颧骨,留着短髯,眼神精明,一眼就看出这几人是外族,但他没有声张。
如今世道虽然不太平,但苏州城的商路上还是少不了草原人的身影。知道大晟在和北狄开战,他们都自称柔然、突厥、契丹,哪个部族的人都有,彼此都心知肚明,只要不闹事,做生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板脸上的笑容撑得恰到好处,热情中带着几分小心,连忙迎上去:“客官,这间铺子位置极好,临街靠河,前后两进,楼上是雅间,楼下可做铺面,后门就是河埠头,进货出货都方便。”
那烈没有接话,负着手四下打量。
老板一看他那通身的气派,就知道是做主的人,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一楼的布局还算敞亮,木制的柜台和货架也结实,那烈觉得不错,和部下交换了个眼神,便上了二楼。
部下们没有跟上来,留在一楼跟老板讨价还价。
乌恩用一口带着草原口音的官话问:“这铺子,租金多少?”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月二十两。”
乌恩嗤笑一声:“二十两?老板,您这是欺负我们初到此地,不懂行情?”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解释:“几位客官有所不知,这条街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段,铺子本来就贵。况且现在世道不好,北边打仗,铺面比寻常时期还要紧张,价格自然高一些。”
“战乱归战乱,生意归生意。”乌恩打断他,“十五两。”
老板面露难色:“客官,这……”
“十五两,”乌恩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按月付租,不拖欠。”
老板很是为难,擦着额头的汗,但看这几个都是人高马大的异族汉子,到底不敢得罪,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吧,就当交个朋友,”老板苦着脸,“客官,这铺子的钥匙给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乌恩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老板接了,又说了几句“客官有事随时吩咐”之类的客气话,便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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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走后,部下铁骊不屑地哼了一声:“中原人,果然胆小怕事。放在草原上,这种软骨头……”
“好了。”那烈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铁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
窗外是一条小河,河水碧绿,两岸柳条垂丝,随风轻摆。几艘小船在水面上来来往往,船娘的吴侬软语隔着水飘过来,软绵绵的,听不太真切。
“风景倒是不错。”他随口说了一句。
正说着,一条小船划进了他的视线。
划船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杏子色的衣裙,一个人撑着篙,从柳荫下穿出来。
碧波绿柳间,那一抹杏子色格外鲜亮。
那烈的第一反应是——这景象像一幅画。
不是北狄人画的那种粗犷的壁画,是中原人挂在墙上细细品味的“丹青”,每一笔都是精描细绘。水是绿的,柳是青的,衣裙是淡淡的杏色,不艳不俗,刚刚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隔着一段距离,看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五官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急色,像是赶着去哪里,船撑得很快。
部下们都已经上了二楼,看到那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什么。
乌恩和其他部下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万骑长在看什么风景看入了神。
“万骑长?”部下唤了他一声。
那烈回过神来,关上窗户,转过身。
他负手而立,表情已经恢复了一种沉静威严。
“都过来。”
部下们聚拢过来,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部下,压低声音:“都听好了,此行的任务,是奉左贤王之命,破坏‘万里江山图’。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柔然部的商人,来苏州做皮毛生意。谁要是漏了嘴,坏了左贤王的大事,后果自负。”
“是。”部下们齐声应道,声音压得很低。
人都散去后,那烈重新走到窗前,又推开了一条缝,朝外面的河道看了一眼。
那条小船已经不见了,只有水面碎金般的阳光还在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