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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衣 这年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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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四月,春意阑珊。
全城河网密布,大小水道纵横交错,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整座城裹在水波里。
主河道两岸,铺面林立,招牌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这里是江南地区最繁华的地段,整天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锦云坊就坐落在这里,算是这条街年岁最老的铺子之一了。春去秋来,门口的匾额漆都掉了色,字迹却还是老样子,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二楼的绣房里,沈昭芸正在认真地绣花。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把她的绣架照得亮堂堂的,也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眉眼低垂,浓密卷翘的鸦睫像小扇子似的,时不时眨动。
她低着头,一根丝线在她手中精准拿捏,一针也不曾错。
她在绣一朵牡丹。
花瓣的边缘层层渲染,从深红到浅粉,过渡自然得像天边的云霞。花蕊用了“打籽绣”,一粒一粒的,密密匝匝,几乎以假乱真。
这是城东李员外家订做的嫁衣,沈昭芸已经连着赶了七天工,眼睛熬得通红。
她旁边的绣架,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也在绣花,长了张圆脸、大眼睛,伏在绢面上格外认真,一针一线走得规规矩矩。
窗外已经日头西斜,橘红色的余晖落在河面,把整条河染成了流淌的朱砂。
“芸娘!”楼下传来父亲沈明远的喊声,“歇一歇吧,吃饭了!”
“知道了爹!”沈昭芸嘴上答应着,针线却走得更快了。
嫁衣的工期卡得紧,李员外家催了好几次,沈昭芸不想再拖了。整件嫁衣就差这朵花了,她已经估摸好了,今天就能把这个绣完。
说来也不怪沈昭芸这么重视,毕竟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大晟与北狄连年打仗,打打停停,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运河商路上的生意日益繁茂起来,北方的马匹、皮毛、药材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一船一船地运过去。
那些出手阔绰的北边富商,最喜欢苏州的绣品,一块绣帕能开出五两银子的价,眼都不眨一下。
去年秋天北狄再次犯边,战火再起,运河商路大不如前,绣坊的生意也跟着一落千丈。
北边的订单锐减,城里的富商们也开始缩紧银根。往日一匹锦能卖五两银子,如今压到三两,人家还要翻来覆去地看半天,嫌织得不够密、颜色不够正。
米价菜价倒是日日往上涨,上个月一斗米还是八十文,这个月就涨到了一百二十文。
所以现在能有笔像样的生意做,可太不容易了。
“芸娘!”沈明远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催促,“再不来菜都凉了!”
沈昭芸叹了口气,不得不放下针线。
“秀兰,先吃饭吧。”
秀兰听话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跟着她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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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快步下楼。
楼下堂屋里,桌上摆着几副碗筷,有两碟小菜,一碗蛋花汤,一盘清蒸鱼,还有一碟腌萝卜。
菜色简单,但在这年头,已经算是好的了。
沈明远坐在桌边,正在盛汤。
苏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抹了抹,刚坐下,就看见女儿憔悴的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孩子,眼睛怎么熬成这样了?”
沈昭芸揉了揉眼睛,若无其事道:“娘,没事,快绣完了。”
苏燕上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不仅眼睛红,脸色也白的吓人,连忙把她按到椅子上,“快绣完了也不能不要命!李员外家的嫁衣不是要谷雨才交吗?还有好几天呢,急什么?”
“李员外一直在催,我想着还是尽快完工交过去比较好。”
“你呀!”苏燕气得在沈昭芸胳膊上拍了一下:“总这么糟蹋身体,绣花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沈昭芸不服气道:“娘,就差最后一朵花了,我今天一定能绣完。”
“那也得好好注意身体!”苏燕把汤碗推到她面前,“喝汤。”
沈昭芸端起碗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
沈明远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看着她喝汤的样子,欲言又止。
“爹,怎么了?”沈昭芸察觉到父亲的目光,看过来。
沈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芸娘,你别太拼了。实在不行,就少接几单生意,咱们家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不行!”沈昭芸打断他,“现在世道不好,生意难做,能挣一点是一点。而且不光是为了我们家的生计,爹您的手还得治呢!”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关节肿大,手指弯曲,握着筷子都隐隐发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
苏燕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净说些不中听的!”
沈明远讪讪地笑了笑,端起碗打哈哈:“好好好,不说了,吃饭吃饭。”
秀兰扒了口饭,小声说:“远叔,我早上听隔壁王掌柜说,北边又增兵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燕的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瞪了秀兰一眼:“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秀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沈明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但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昭芸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十年前两国交战,沈明远随军上了战场,一去便是三年,好在最后活着回来,但也留下一身伤病。边关的风雪冻坏了他的骨头,手关节的毛病就是那时留下的,此后一到阴天,手就疼得握不住拳。
去年北狄卷土重来,北边各州府开始征兵,如果战争再继续下去,征兵线势必会蔓延到南边,到时候……
沈昭芸不敢想。
她放下碗筷,挤出一个笑容,“我吃饱了,上去把剩下的绣完。”
“再吃点。”
“饱了。”
她起身,匆匆上楼。
沈昭芸坐回绣架前,眼前那朵牡丹就差最后几层颜色了。
丝线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针尖在绢面上飞快地起落。
沈昭芸不由想到从前。
那时父亲的手还好好的,手上技艺高超,能在方寸间绣出四季风景,织布、染丝也是不在话下。母亲的绣技比父亲还好,一幅双面绣能卖到二十两银子,城里的贵妇人都排着队来求。
那时候的锦云坊,门庭若市。
而现在,门可罗雀。
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百姓平平安安,父亲的手不会坏,锦云坊的生意也依旧红火……
身后传来动静。
“芸姐姐。”
秀兰的到来打断了沈昭芸的思绪。
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她身后,正盯着她绣架上的牡丹看。
“哇……这朵牡丹太生动了,像真的一样!”
秀兰连连感叹,目光转头落到自己的绣架上,稍稍失落:“比我今天绣的被面强太多了。”
秀兰是八年前因战乱从北边流浪到苏州的,当时正值寒冬,苏燕在门口发现的她,浑身破破烂烂,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蜷在墙角像只可怜的流浪猫。
苏燕把她抱进屋里,灌了碗热姜汤,守了一夜才救回来。后来收她为徒,教她绣艺,留在锦云坊帮忙。
学了这么多年,秀兰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可她的技术和沈昭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每每看见对方的作品,她总会自叹不如。
“我瞧瞧。”
沈昭芸探头观察秀兰今天的成果,那是一幅绣了一半的“喜鹊登枝”。
虽不及她绣的生动,但也上栩栩如生,针脚走得平平整整,颜色也配得不错。
“挺好的。”沈昭芸说。
“好什么呀,”秀兰愁眉苦脸:“你看看你绣的这朵牡丹,再看看我绣的喜鹊,差了好多。你那个花瓣的过渡,我怎么都学不会。”
“别心急,你以后也能做到的。”沈昭芸鼓励她。
“真的?”
“真的。”沈昭芸笑了笑,“好了,别耽误工夫了,干活吧。”
两个人一起坐到绣架前,各自又忙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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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昭芸把完工的嫁衣仔细叠好,用蓝布包起来,准备出门。
她对全城的地理位置了如指掌,城东李府走路要绕好几条街,太费时间,走水路更方便。
她来到后门的河埠头,解下小船,撑起长篙,这里水巷四通八达,划船去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
清晨的苏州,水面上雾气氤氲,两岸花枝低垂,柳丝飘飘,粉墙黛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沈昭芸的小船穿过一座座石拱桥,桥上的有行人低头看到她,隔着水熟稔的和她打招呼。
到了李府后门,她把船靠上河埠头,系好缆绳,抱着蓝布包上了岸。
门房认得沈昭芸,直接把她领了进去。
李员外的夫人亲自验的货,把嫁衣铺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最后满意点头:“锦云坊果然名不虚传!”
她让丫鬟取了银子,十两,一分不少。
沈昭芸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从李府出来,她没有急着回去,撑着船拐进一条窄水巷,往药铺的方向去。
药铺的掌柜认得她,接过方子看了看,转身去抓药。
掌柜一边称药一边摇头:“沈姑娘,现在北边的路都不好走,三七、川芎进不来货,我这里的存货卖完了就没有了,药钱得涨点。”
沈昭芸心里一沉:“涨了多少?”
“三七从八分涨到了一钱五,川芎从三分涨到了六分。这一副药,比上月贵了三成。”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银子:“抓三副吧。”
掌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包好药递给她。
沈昭芸接过药包,揣进怀里,转身出了药铺。
战争时期,物价本来就比平时要高,药材更是紧俏物,后面只会越来越贵。
沈昭芸暗自叹气。
船行到主河道附近,她发现岸上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河边的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再仔细一看,人群中有官兵,沈昭芸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有官兵,莫非与两国战况有关?
还是说征兵的告示已经贴上来了!
沈昭芸心中一凛,双手攥紧了竹篙。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大晟要和北狄休战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沈昭芸心里猛地一跳。
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