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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凉茶 ...

  •   绿化修改图报审通过那天,孙处在电话里说方案很好,垂直绿化的试点可以按你们提的思路做,下个月安排一次现场复核就可以正式出批文。
      江屿白挂了电话,让许念把消息同步给盛安那边。
      许念问要不要直接打给陆总。
      江屿白说不必了,发邮件就行。
      许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出去发了邮件。
      她跟了江屿白几年,知道这个人什么情况下会说“发邮件就行”。
      上次他说这句话,是对一个催款催了三次的合作方。
      陆总显然不属于这类。但许念没有多嘴。
      她在江屿白身边待久了,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事,也学会了从“发邮件”和“打电话”之间那半秒的犹豫里,分辨出哪些人值得打电话、哪些人值得江屿白刻意避嫌。
      ——
      四月的工地变了副样子。
      地基已经浇完了,塔吊竖起来,混凝土输送泵从早震到晚,钢筋笼一排排立在地基上。老周是项目方的老工程师,五十出头,头发剩了一半,另一半被安全帽压得趴在头皮上。
      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工地,先绕着基坑走一圈,拿粉笔在支护墙上写写画画,检查有没有裂缝。
      陆止衡第一次看到他写的粉笔字时,在那堵墙前面站了半晌。老周过来说陆总您看什么呢,陆止衡说没看什么,字写得不错。老周嘿嘿笑,说干了一辈子工地,就这几个字写得最熟。
      陆止衡没告诉他,他盯着那堵墙看,是因为前几天有人在这上面写了“稳住”,不知道被谁擦掉了。
      陆止衡几乎每天都来工地。有时带秦昭,有时自己开车过来,在基坑边站一会儿就走。
      老周每次看见他都要小跑过去递根烟,说陆总您又来了,今天没啥事,就是底板浇了三车。
      陆止衡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说路过,进来看看。
      老周后来不给他递烟了——不是舍不得,是发现他每次“路过”的频率比工程部打卡还勤。
      周二例会是雷打不动的。板房四面透风,会议桌是几张木工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绿毡布,毡布上烫了好几个烟头洞,是老周和几个工段长开会时留下的。
      陆止衡坐北边,江屿白坐南边,中间隔着摊开的图纸、预算表和两杯凉掉的茶。
      秦昭先汇报进度,许念接着念材料清单,然后是各工段负责人轮流说问题。轮到他们两个发言的时候,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低头翻图纸,从来没有同时开口过。也不需要同时开口。
      一个人起头,另一个人接,中间不需要手势、不需要眼神、不需要“你怎么看”。秦昭在第三次例会后跟许念说,他俩对数据只要半句。
      许念说你现在才发现。秦昭说我不是才发现,我是才敢信。他在北京跟了陆止衡那么多年,见过陆止衡跟各种合作方打交道——有见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有喝了三顿酒才肯松口一条条款的,也有一上来就摆资历想压他一头的。
      没有一个人能让陆止衡在会议桌上把话只说一半。因为他知道另一半有人会接。秦昭想,这大概就是陆止衡跟他形容恪园那顿饭时说的那个词——“有意思”。
      四月中旬,规划局下来做现场复核。魏局带队,孙处跟在后面,老周在前面引路。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基坑支护,抽查了钢筋标号,又爬上临时观测台对着垂直绿化的预留结构看了许久。
      那天风大,观测台上的图纸被吹得猎猎响,陆止衡伸手按住图纸一角,指尖正好压在江屿白画的绿化带延长线上。
      江屿白站在旁边,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食指上有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他在心里想,这只手按图纸按得太自然了,像按过无数次。
      复核通过,一行人在板房里签字盖章。孙处把批文正本递给陆止衡,说珠城几个新盘里你们进度最快。
      陆止衡接过来,说合作方配合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魏局,但把批文递给许念之前,手指在桌面上的图纸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点的位置是那条绿化带延长线。秦昭看到了,许念也看到了。
      魏局在收拾公文包没有注意,孙处正在往眼镜盒里装眼镜也没注意。但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散会后板房里只剩陆止衡和江屿白。陆止衡在整理桌上的图纸,江屿白站在门口看基坑那边的钢筋笼。
      老周在外边喊工人们收工,混凝土振捣棒的嗡嗡声停了,只留下卷扬机卷钢丝绳时发出的喀喀响
      江屿白手里握着那只青瓷杯,茶已经凉了。
      陆止衡把图纸收进档案袋,走到门口,在他旁边站定。他没有看江屿白,看的是基坑的方向。
      工人们正从钢筋笼顶上爬下来,安全帽在夕阳底下反着橙色的光。陆止衡说上午秦昭讲你上周声音有点哑,现在好点没。江屿白说好了。
      陆止衡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薄荷糖,倒了两粒,自己含了一粒,另一粒搁在江屿白手边的窗台上。
      江屿白把那粒糖拿起来,剥开塑料纸放进嘴里。凉意在舌根化开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上周二的例会上他确实咳了几声,不严重,就是开会时间久,刚好的嗓子突然开始发干发紧。
      那天发言的人多,他总共没说几句话,咳嗽也是压低了声音咳的。陆止衡当时在和秦昭核实材料清单,头都没转过来。但他听到了。
      他不确定陆止衡是怎么听到的——那天板房里这么多人同时说话,秦昭的声音又大,老周的烟呛得窗户都开着。但他听到了,还记到了今天。
      两个人在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老周在远处喊了一声收工了明天继续。江屿白含着那颗薄荷糖,觉得嗓子确实舒服了一点。他没有说谢谢。陆止衡也没有等他说。
      五月,珠城开盘在即,两边团队的沟通频率比之前翻了一倍。秦昭几乎每天都打一个电话给许念,有时催材料,有时核预算,有时什么都不催,就说陆总问江总感冒好点了没。
      许念每次都回答好了,挂了电话要在便签纸上画一横——已经第五个正字了。她看着那五个正字想,陆总每天在工地都能亲眼见到江屿白,还天天打电话来问。
      江屿白不太接陆止衡的电话。不是不接,是每次响完三声再接,接起来先问“有什么事吗”。
      陆止衡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顿了一下,说没什么事,开盘的日期定了下月十五号。江屿白说知道了,语气和汇报工程进度时没有任何区别。
      挂了电话陆止衡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秦昭在旁边翻材料清单,头也没抬,说他又退回去了?陆止衡没回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秦昭把材料清单翻到下一页,说你要不要直接约他出来谈。陆止衡说不必。他不是追人的人——不是不主动,是不追。追是一种不给对方留退路的举动,而他比谁都清楚,江屿白需要退路。
      他把退路留得比谁都宽,门开着,灯亮着,从来不催。什么时候进来,是江屿白自己的事。他那天在盛安说“你不顺路”,已经是最大限度的不克制。不能再多了。再多一步,那个人就会退得更远。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江屿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开盘当天的流程表。许念中午就走了,整层楼只剩他。
      窗外天色阴沉,看起来要下雨。他这几天睡得确实少,开盘前的事情太多,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嗓子又开始不舒服。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起身去续热水,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看着杯沿上那道极浅的指纹。
      上次陆止衡握过的地方,他一直没有洗掉。不是忘了,是每次想洗的时候都鬼使神差地把杯子放了回去。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放下,继续看文件。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从盛安回来快两个月了,每次开完周二例会,回去的路上他都会把当天陆止衡说过的话从头到尾想一遍。公事的记在笔记本上,不是公事的没有记,但一句都没忘。
      比如那天在板房门口,陆止衡问感冒好点没,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上周二开会咳过的人不止他一个。陆止衡只问了他。
      比如上周四,陆止衡在电话里说开盘当天你站我右边,别站太远,记者拍照要同框。他知道这不是公事。同框不同框,记者根本不会在意,陆止衡在意的也不是照片。
      他把这话在心里转了几圈,想起去年除夕夜收到那条“新年快乐”,只有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标点。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连发短信都这么克制。现在他发现,陆止衡不是克制,是把所有不该说的东西都藏在一件理所当然的外套里——感冒问一句是顺便,薄荷糖搁在窗台上是顺手,开盘站右边是镜头需要。每件事都有解释。
      他知道这些解释是假的。陆止衡也知道他知道,但还是每次都留一个解释,像留一扇没锁的门——推开还是关上,全在他自己。
      手机响了一声。他睁开眼,拿起手机。陆止衡的短信:开盘当天你站我右边,别站太远,记者拍照要同框。
      他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打了两个字:知道了。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看流程表。
      看到第四页又停下来,拿起手机,在刚才那条“知道了”下面加了一句:感冒已经好了。
      这次他没有扣手机。他看着屏幕,等了几秒。回复来得很快:好了就行。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江屿白盯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笑意被强行压平之后的残余痕迹。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从不说“多穿一件”,只在降温的早上把一件洗好的毛衣放在他床头。他把手机锁屏,继续看开盘流程。
      文件翻到第四页,页边有一行铅笔字——是陆止衡上周在例会上写的数据备注,字迹干脆利落,没有涂改。他看着那行字,用笔在旁边打了个勾。
      以前他不会打这个勾——会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标注自己的意见,再让许念发回去确认。
      现在他只打了一个勾。这个勾的意思是:我看到了,我同意,不用再确认。他不是会轻易说“同意”的人。但有些事,他已经不想再争了。
      窗外的云层终于兜不住了,雨落下来,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铁灰色的轮廓。
      黄浦江上有艘货船正慢慢往下游驶去,汽笛低低地鸣了一声。他想起去年冬天在恪园门口那场雪,想起那个人站在石灯笼旁边拢大衣前襟的样子,想起名片背面的空白——干净的,像雪地。
      现在那片雪地上已经有了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两个人,一个往前走,一个往后退,踩来踩去,把一片平整的雪地踩成了深深浅浅的坑。
      但谁都没有转身离开。他把杯子里凉透的茶喝完,拿起车钥匙,关灯走出了办公室。
      开盘那天是个大晴天。五月的上海难得没有雾,阳光直直地打下来,把珠城工地门口那条新修的柏油路晒得发软。售楼处搭在工地东侧,临时建的,玻璃幕墙外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陆止衡到得早,穿深灰西装打暗蓝领带,站在售楼处门口和魏局说话。
      他来得早是为了把前三十把椅子和麦克风试一遍,还让老周把门厅那只铜鹿摆件往左挪了半寸——因为昨晚看开盘动线图时注意到那个位置离入口太近,人流一多容易撞倒。
      江屿白比他晚到半小时。穿了藏青色西装,打了领带。从车里出来时被阳光晃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朝售楼处这边走。陆止衡正在签到台和魏局说话,余光扫到那辆劳斯莱斯停下,车门打开,皮鞋踩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谁来了。
      江屿白走过来,和魏局握手寒暄,然后站到陆止衡右边。
      两人间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摄影师在对面拍一张两人同框的照片。
      陆止衡偏过头压低声说了句“领带不错”。江屿白也压低声音回:“许念选的。”
      陆止衡说许念眼光比你强。江屿白没接话,但他转回去之前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秦昭站在签到台旁边,喝着许念递过来的矿泉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拧上瓶盖说你们江总今天心情不错。
      许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屿白正微微侧过脸听陆止衡说话,阳光把他的侧脸线条从冷硬里剥出来,显得轮廓柔和了几分。
      许念说她今天早上提醒江总系藏青色那条领带的时候,他没问为什么。
      秦昭正要开口,眼角扫到签到台旁边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黑色西装,不打领带,胸口挂着一张工作证,正低头翻看开盘流程表。
      不是魏局的人,也不是工程方的人。秦昭皱了一下眉,拍拍许念的手臂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问她认识吗。
      许念看了一眼,说不认识,刚才好像跟大房的人一起进来的。秦昭把矿泉水瓶放在签到台上,朝那人走过去。
      那个人合上流程表,转身往贵宾室方向走了,穿过走廊拐角时脚步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昭跟到走廊尽头,发现他从侧门出了售楼处,方才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已经驶离。
      他没有追。回去跟陆止衡低声说了几句,陆止衡听完点点头,没动声色,只让他把现场的安保再调一组过来,顺便让许念去跟老周说一下,下午清场之前所有出入口都要有人。
      秦昭说知道了。秦昭去调安保的时候魏局正在台上致辞,陆止衡站在台下第一排,左边是魏局的秘书,右边是江屿白。
      他还记得上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是去年恪园那场饭局之后,他在静安老宅的天井里跟父亲说——我有个合作方,人很硬,我看不懂他,但我想帮他。父亲说帮人勿要图回报,但是要看准人。
      他说看准了。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这份“看准了”到头来会变成什么。
      现在他站在江屿白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面前是珠城项目的第一批购房者,身后是他们一起改了无数遍方案的大楼。
      他侧过头看了江屿白一眼,在心里说——看准了。他没说出来。
      江屿白正在听魏局讲话,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也侧过头。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有移开。
      魏局讲完下台,售楼处正式对外开放。第一批预约客户涌进来,沙盘周围挤满了人,销售经理拿着激光笔在户型图上点来点去。
      陆止衡和江屿白退到二楼贵宾室,隔着玻璃看楼下的人潮。许念给两人各端了杯茶进来,青瓷杯,和江屿白在茂名南路用的那对是同一个窑口。
      陆止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茶不错。江屿白说龙井,明前。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楼下的人声透过玻璃传上来,像远处模糊的水流。开盘当天有很多事要盯着,陆止衡却偏在这时候提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他说,下月工地进主体了,听说十五号地块那边有批轻质植栽到港,我们一起去看看。
      江屿白说好。说完想起刚才在楼下秦昭追出去那个人,想问两句,又觉得不急。开盘的顺利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能撑的——他偏过头看了陆止衡一眼,这人正端着那只青瓷杯,看玻璃外面的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秦昭已经跟陆止衡汇报过。他知道陆止衡不说,是觉得没必要让他多操一份心。
      楼下响起一阵掌声,大概是第一位客户签了认购书。
      江屿白站起来走到玻璃前面往下看,陆止衡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玻璃前,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潮,售楼处门口的花篮被风吹倒了两个,保安正弯腰去扶。
      陆止衡忽然说,刚才你在楼下跟魏局握手时,有个穿黑西装的生面孔进来了,我让秦昭去查了一下,是大房那边的人。
      江屿白没有转头,嗯了一声,说大哥等不及了。陆止衡说,他那边的几个股东最近不太老实,我让人盯着了。
      江屿白没说话,把手里端着的茶杯递给他——杯沿上还有自己刚才留下的极浅的唇痕。陆止衡接过那只青瓷杯,看了他一眼,然后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窗外阳光正好,珠城的第一栋主体已经盖到第三层。
      塔吊的臂架在蓝天下缓缓旋转,混凝土输送泵的轰鸣声穿不透售楼处的玻璃,传进来的只有一楼的广播正反复播送每位销售的轮序和最新的排队叫号。
      盆栽绿萝的叶子被穿堂风掀得轻微晃了晃,没人再开口。他们肩并肩站着,各自抿过那只杯沿,直到魏局派秘书上来敲门催签正式开盘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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