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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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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盘之后,珠城项目的工程进度明显加快了。
老周把底板浇筑的时间从八月中旬硬生生提到了八月初,说趁着台风季还没来,先把地基封了,免得下雨泡水。
陆止衡没意见,江屿白也没意见。两个人现在交流的方式已经固定下来——周二例会上碰一次,平时电话只谈公事,短信回得越来越短,短到有时候只有两个字。
秦昭跟许念开玩笑说,你们江总是不是把我们陆总拉黑了。
许念说没有,他回你回得也挺短的。秦昭说那不一样,他回我是本来就短,他回陆总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大概是指年初那几个月。
那时候江屿白还会在电话里跟陆止衡讨论方案的细节,一说就是十几分钟,挂电话之前陆止衡偶尔会问一句“感冒好点没”,江屿白会说“好了”,然后沉默一两秒,两个人才挂。
现在不是了。现在江屿白接电话先问“有什么事吗”,语气和汇报工程进度时没有任何区别。
陆止衡说没事,他就说“那我先忙了”,挂掉。
陆止衡每次被这样挂电话之后,都会把手机在桌上搁一会儿。
秦昭有一次在陆止衡办公室看到他挂完电话之后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但还是会接的表情。
秦昭说你每次都打过去,每次被挂,下次还打。陆止衡说项目还在推进,总要沟通。
秦昭说项目的事你可以打给我,也可以打给许念,你每次都打给他。陆止衡没回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八月的上海热得不像话。工地上混凝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老周每天中午让工人歇两个钟头,怕中暑。
板房里的空调是老款窗机,开到最大也只能把室温降到三十度,开例会的时候每个人都拿手里的文件当扇子。
江屿白还是坐南边,陆止衡坐北边,中间隔着摊开的进度表和两杯凉茶。秦昭注意到江屿白最近瘦了一些,颧骨比年初更突出了,但他没说。
许念也注意到了,她也没说。老板的体重不在秘书的职责范围内。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例会照常开。老周汇报完进度,秦昭补充了几条材料清单的变动,许念把最新的资金拨付表发了一圈。
江屿白翻开资金拨付表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轻到在座的人里只有陆止衡注意到了。陆止衡没有当场问。
散会之后他让秦昭去查了一下——明州投资最近有一笔本该按期拨付的工程款延迟了三天。
不多,只有几百万。
但对明州这种体量的投资公司来说,工程款延迟拨付,要么是内部流程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在卡。
秦昭查完回来说,不是流程的问题。
明州那边的人说,这笔款子在江氏集团层面的财务审批上被人压了三天。压款的人姓江,叫江屿东。
陆止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停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了。秦昭问要不要跟江总说一声。
陆止衡说不必,他会知道的。他比自己更了解他大哥。
江屿白确实知道。他比陆止衡更早三天就知道了。
压款的事发生的第二天,他接到了江氏集团财务总监的电话——名义上是汇报,实际上是通知。
财务总监语气很客气,说江总您也知道,集团最近在整合各子公司的资金池,所有超过五百万的对外拨付都需要集团层面的额外审批。
这次的工程款刚好卡在线上,所以延了几天。
江屿白听完,没有质问,没有发火,只是问了一句“谁签的字”。财务总监顿了一下,说江屿东江总签的。
江屿白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然后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温以宁这一年多帮他收集的东西——大哥名下三家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几笔不合规的对外担保记录、还有一份苏州工业园区那块地的私下转手备忘录。
他花了很长时间顺着银行流水的日期一笔一笔理下去,把其中几笔转账和集团内部资金池调用时的账户号做好备注,又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几份温以宁从旁系董事手里挖来的合纵意向书,最后拿起笔筒里那只青瓷杯,握在手里转了一圈。
杯沿上有一道极浅的指纹——是陆止衡上次在贵宾室替他喝凉茶时留下的。他没有洗掉。
积了这么些日子,指纹的轮廓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还是一眼能认出来。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翻到陆止衡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他去了江氏集团总部。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任何人。
大哥在走廊里碰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屿白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江屿白说路过,来看看。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盆栽绿萝被穿堂风掀起的叶片还没落回盆沿,但江屿东的表情已经从他脸上读到了一份不像打招呼的东西。他收起笑容,皱了皱眉。
江屿白没有多说,只是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大哥旁边的文件柜上,留了一句:“下周一董事会,我会出席。”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和年初在规划局时一样不紧不慢,但没有另一个人在旁边同时放慢步子。
他一个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江屿白走进会议室时,大房的人已经到了——大哥江屿东坐在老头子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背后站着两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手;二姐江屿秋坐在对面,翘着腿翻一份会议议程,看到江屿白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继续看。
几个旁系的叔伯辈股东坐在长桌末端,脸上的表情介于看戏和站队之间。
会议的前半程是例行议程。
财务部汇报了上半年的各子公司利润表,明州投资因为珠城项目的工程款拨付进度正常,利润率还在前列。
江屿东听到这里的时候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但没有打断。等到议程过半,他清了清嗓子,让财务部把珠城项目的“回报周期测算”打在投影上。
江屿白抬眼扫过那些数字,每一列他都预先算过两遍,包括那些被故意延后的拨付节点如何在纸面上拖慢了公司整体的周转曲线。
他才知道大哥这次是有备而来。那些数据的口径和明州内部的不一致——把珠城的回款周期拉长了一点五倍,把投资回报率压低了近一倍,又把季度资金池周转的压力全归结到一笔因集团审批延迟的工程款拨付上,给在座的股东捏造了一条非常清晰的逻辑链:明州投资把过多资金押在了一个回报极慢的项目上,导致整个子公司的流动性被拖累,而负责这个决策的人是江屿白。
江屿东甚至引用了“集团财务部建议”这个说法,把每一笔延迟拨付都包装得好像在替子公司着想。
会议桌上有几个旁系股东开始交头接耳。
二姐江屿秋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把那份议程翻过来扣在桌上,靠着椅背看天花板。
最后是老头子开口的。江世昌坐在会议桌顶端,手里拄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黄花梨拐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会议纪要。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坐在那里的分量还在。
他说屿白,你大哥的担忧也不是没道理。珠城项目盘子太大,资金回收周期长,明州需要一个更稳妥的管理者。
你先去管仓储物流,那边的供应链系统之前是你做的,你最熟。
明州的事,先让你大哥兼着。
江屿白没有反驳。他把面前那份“回报周期测算”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说好。然后就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年初在规划局,同一条走廊里有另一个人走在他旁边,脚步声和他的重叠成一个频率。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回头看会议室那扇门。
当天下午,他让许念把珠城项目的所有投资档案整理归档,打包送到盛安地产。许念抱着那堆文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窗外是黄浦江和外滩的天际线,阳光把他整个轮廓镶在玻璃框里。
许念说江总,档案全部送过去吗。他说全部。
她说要不要附一封函。
他说不用,陆总知道该看哪份。
她合上门的时候,隔着那道门缝看到他从落地窗前慢慢走回办公桌边,拿起桌角那杯茶,可能是凉了,又放回去了。
陆止衡是在傍晚接到消息的。
电话是秦昭打来的,说老江总签了内部调令,明州投资换了负责人,珠城项目后续的投资由江屿东接手。
陆止衡沉默了一会儿,问江屿白去哪了。
秦昭说调去管集团仓储物流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陆止衡的声音很稳,说项目档案送到没有。
秦昭说送到了,刚收到,一个很厚的牛皮纸箱,里面是按季度分类的全部投资档案,最上面放了一份没有标题的备忘录——是江屿白自己写的。
秦昭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说他把珠城未来三年的资金安排全写好了,每一笔拨付的节点、每个节点的风控建议、甚至包括如果大房那边卡款该怎么应对的备选方案。
他明知道接替他的是他大哥,还是把所有的后路都铺好了才走。
秦昭说完,等着陆止衡发火。但陆止衡没有。
他把电话挂了。
手按在话筒上,按了很久才松开。
第二天,他让秦昭去查了江氏集团仓储物流部的位置。
在苏州河上游,靠近嘉定那边,离珠城项目开车要一个半小时。秦昭问要不要约江总出来见一面。
陆止衡说不必。他如果愿意见我,会自己打电话。
电话始终没有响。
江屿白去了仓库之后,换了一个新的工作号码。旧号码还通,但每次打过去都是忙音。
陆止衡打过两次,没有留语音信箱。第三次他拨的是许念的号码。许念迟疑了一下,说江总最近比较忙,让我先帮他接一段时间电话。陆止衡说知道了,挂了。
陆止衡后来跟秦昭说,他不是在等电话。
他是想知道那个人在仓库里过得好不好。
秦昭说那你就去看一眼,他还能把你赶出来?
陆止衡说,他会。
……
江屿白坐在仓房里靠窗那张铁皮桌子前。
窗外是铲车倒车时哔哔响的提示音和工人用苏州话报备入库数的断续人声。
他来这里已经快两周了。第一周他把仓库的进出货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全是江氏集团过去五年的物流数据,从苏州到上海,从仓储到分销。
他把这些数据重新做成了一套表格,标出每一批货物的来源、去向、经办人和对应的财务编号。
许念每周三会从市区开车过来一次,交给他明州投资的最新报表。
他没有说过需要这个,许念也没有问过他需不需要。
温以宁来过一次。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铁皮顶棚,水泥地面,墙角堆着木托盘和一卷没用完的打包膜。
江屿白坐在一张铁皮桌前,面前摊着物流记录和一份她上周送来的旁系股东近况。她走进去把油纸包搁在铁皮桌上,说这是给你带的生煎,趁热吃。
江屿白说谢谢。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把油纸包拆开,然后开口:“你大哥那帮人弹冠相庆,说你终于被打趴下了。”
江屿白没抬头,咬了一口生煎。
“你没被打趴下。”她说。
“我知道。”
……
温以宁没有再问。
她在仓库里坐到天黑,帮忙把物流报表按日期归档,又帮他把桌上那几份准备发给陆止衡的项目交接文件按页码理了一遍才走。
临走时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回过头说,你那个旧手机还充着电——他打过来过。
江屿白没说话,只是把生煎的油纸叠好放在桌角,然后继续翻下一页物流记录。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陆止衡还是去了那个仓库。
不是秦昭开车,是他自己。
从珠城工地出发,经过外环高速,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那个地方。仓库在苏州河上游,靠近嘉定,周围全是工厂和物流园区,沿路停满了等装货的卡车。
空气里有柴油和纸箱受潮的气味,门口没人拦他,也没有门禁。
他推开铁皮门时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确实没想过会被赶出来还是被晾在那里。
灯开了一半,角落里堆着木托盘和一卷没用完的打包膜。
江屿白坐在靠窗的铁皮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进出货记录,右手边搁着那只青瓷杯。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仓房里碰在一起。陆止衡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江屿白也没有站起来。
他们隔着半个仓库的距离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后来还是陆止衡先说了话。他说路过,进来看看。
江屿白说从珠城到这里开车一个半小时,不叫路过。
陆止衡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进来,在铁皮桌对面的那张旧木头椅子上坐下。桌上搁着江屿白刚才还在看的那份内部报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9月第3批入库记录与财务编号对不上,需复查”。
笔迹还是那么清瘦,但压笔比年初重了一些。
陆止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没有问江屿白在这里做什么,也没有问这些物流记录为什么需要反复核对。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但江屿白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那页记录。
他翻过去之后又翻了回来,把报表转过去给陆止衡看,指了指页角那行铅笔字,说你要是路过,帮我把这批入库记录带到财务部去,让他们自己查,看看谁在背地里动过编号。
陆止衡接过报表折好放进公文包,然后把手放在桌上,离那只青瓷杯只差几厘米,没有碰到。
他说,你在这里待多久。江屿白说不知道。
陆止衡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说下次路过还来。
江屿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报表重新埋进面前的档案堆里,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在下一批入库单上做记号。
陆止衡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还是只开了一半。
江屿白的背影坐在铁皮桌前,窗外铲车的倒车提示音哔哔响了两声,又没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站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对着墙边堆着的木托盘轻轻点了一下头。
旁边没有人,只有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他想,这个人还在。还在看报表,还在做记录,还在那页空白处用铅笔留下别人不一定看得见的记号。
没有被打趴下。
没有。
……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那条满是灰尘的园区路缓缓驶出去。
后视镜里,仓库的铁皮顶棚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融进苏州河沿岸连成一片的工业厂房里。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粤语的,徐小凤的声音低沉缓慢。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静安。进门时陆德厚还在天井里,借着晚上的一点凉意给枇杷树松土,旁边摆着扫帚和水桶。陆止衡站在天井边说了句,阿爸,我去看过了。陆德厚没抬头,只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又说,那个人还好吗。陆止衡说还好。
陆德厚说还好就好。然后继续松他的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