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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成绩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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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划局那场会之后,连着下了几天雨。
不是夏天那种痛快的暴雨,是初春那种细密绵长的冷雨,落在皮肤上像针尖扎一下,然后那点凉意才慢慢渗进去。
上海的三月就是这样,冬天赖着不走,春天也不急着来,两股势力在每一场雨里较劲,谁也赢不了,只能把整座城市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江屿白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许念已经把绿化修改图的初稿放在他桌上了。
她顺便提了一句,说昨晚盛安的秦总打过电话来问承重数据定了没有,她说还没,等江总今天确认。江屿白脱了大衣挂上衣帽架,坐下来翻开图纸。第一眼看到的是公交站出口那条线——往外移了二十米。不是他原来画的位置,是陆止衡在规划局散会之后改的。
他在那条线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按陆总改。现在那四个字还在图纸上,铅笔的痕迹被这几天的反复翻阅磨得比旁边的线条淡了一层。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图纸翻到下一页。
许念还没走,站在桌边等着。江屿白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还有事吗。
许念说秦总那边问屋顶承重定一百八还是一百五。
江屿白说一百八,不加固。
许念顿了一下,说不加固的话超出部分谁承担。江屿白说盛安。
许念又顿了一下,说这是陆总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江屿白抬起眼看着她。许念被他看了两秒,说好的我去回电话,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江屿白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他知道刚才那个回答不是最优的商业决策——按惯例,超出预算的部分应该双方按股权比例分摊,或者至少坐下来谈一轮。
但陆止衡那天在会议室里说“加固的钱我出”,语气跟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一样理所当然。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方案最合理,是因为他不想在那个人面前再争一次谁欠谁。
他们已经争过太多次了。茂名南路那顿是不是公事,除夕那条短信算不算公事,规划局走廊里那几十步算不算公事。
每次都是他先退,每次都是陆止衡站在原地等他退完。退完之后他会在心里算一笔账——又欠了一次。但这次他没有算。他跟自己说过几天再说,这几天太忙了,绿化修改图要赶在下周一之前报上去,哪有空算什么欠不欠的。
其实他知道自己在拖延。他只是不想翻开那本账本,因为他翻过一次,发现上面记的全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上午十一点,温以宁来了。
她不是来送档案的,是路过。她说虹口那边的弄堂要拆了,街道办的人挨家挨户通知签字,她妈不肯签,说住了一辈子凭什么拆。她刚从虹口回来,一肚子火,路过明州就上来坐坐。
“你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子也在拆迁范围里。”她坐在沙发上,把高跟鞋蹬掉,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把脚缩进沙发角落,“街道办说那间算危房,早没人住了,我说怎么没人住,那是我发小的房子。
他们问你发小是谁,我说江屿白。他们说江总怎么可能住那种地方。”
江屿白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你下次不用提我的名字。”
“为什么不提?你住过那里又不是假的。”温以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着他办公桌上摊开的图纸和文件,看了片刻,说:“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很少。”
“项目赶进度。”
“赶进度不用半夜回人家短信吧。”
江屿白的笔尖在图纸上停了一下。他没抬头。温以宁也不追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三十七层看下去,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雨雾里轮廓模糊。她背对着他,说:“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那个人对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你上次说的是‘我没正眼看过他’。”
“那是我骗你的。我正眼看过。”温以宁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抱着手臂,“初八那天在规划局,他全程看了你几次你知道吗。
你低头翻笔记本的时候他在看你,你转笔的时候他在看你,你跟孙处说话的时候他也在看你。
后来你站起来走了,他还在看你。
我数了,十二次。”
江屿白把钢笔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她。他不知道温以宁在规划局。他记得那天走廊里只有秦昭和许念,会议室里只有他和陆止衡和几个规划局的人。他说:“你那天没去规划局。”
“对。我本来想给你送几个最新的银行流水,到了楼下许念说你不在,我想那我去规划局碰碰你。结果在走廊里还没拐进去,就看到你跟陆止衡并排走过来。你们俩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脚步一模一样。”
她走回沙发旁边,重新把脚缩进沙发角落,“我就没进去。我靠在走廊拐角后面站了很久,那时候觉得一个问题都不用问了——你什么都跟我说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江屿白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不断,办公室里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的某个念头周旋了好久才放它出来:“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还。”
“一定要还吗。”
“不还我欠着。”
“欠着又怎样。”
“欠着就很难再往前走一步。”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青瓷茶杯上。
杯沿上那道极浅的裂纹还在,是母亲留下的,他用了太多年,每一次触碰都会不自觉地放轻,“我自己一个人走了很久。习惯了。”
温以宁没有接话。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高跟鞋重新套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没回头:“你妈当年被赶出江家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的。后来在弄堂里住了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一句话求过隔壁邻居。但是她收过我妈妈的腌笃鲜,收过我奶奶织的毛线袜子。你知道吗,她收别人的东西,不是因为欠不起,是因为那些人给的本来就是不要你还的。”
她拉开门走了。江屿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下午他去了趟工地。
顺义那块地基已经挖下去两米多,打桩机从早震到晚,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项目方的工程师老周看到他撑着伞走过来,赶紧小跑过来,雨衣没扣好,领口灌了半圈风,汇报说桩基这个周末就能打完,接下来就是底板浇筑,问他要去工棚里坐下看图纸吗。
他说不用,站在基坑边看了一会儿。
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大。底下几台挖机在泥水里来回铲运,坑边有一台抽水机对着排水沟轰鸣,空气里到处是柴油和湿土的气味。
工人们穿着雨衣在基坑边缘作业,泥水没过胶鞋的鞋面,没人抬头看他。
他想起上个月在这里,和陆止衡站在一起看规划图。
风很大,图纸被吹得哗哗响,陆止衡伸手按住图纸的一角,指尖正好压在他画的公交站出口线上。
他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食指上有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明明该注意那根延长线才对。
陆止衡说这里多留二十米,他嘴上说技术上够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只手压图纸压得太自然了——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止衡手上一直有茧,从第一次在恪园握手他就知道。后来秦昭无意中提过一次,说陆止衡刚下海那年自己去工地扛水泥,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手上的茧是铲柄和钢筋磨的。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站在同一个基坑边,雨打在伞面上,他忽然想,陆止衡也不是从来没欠过别人。他只是从来不让人欠他。
老周说基坑那边有个支护墙的拐角,加了钢支撑之后往外多占了半米,隔壁地块是老周家的表亲在盖厂房。
老周说江总要不您绕两步去给它拍张照,回头写进施工日志,免得以后扯皮。江屿白说不必拍照了,你帮我记个数字,回去我写在进度报告里。
他沿着基坑走了半圈,从工地的铁皮围挡拐进一条窄巷——那是地块西北角临时开出来的一条便道,平时没什么人。他往支护墙的拐角看了一眼,然后收住了脚步。
陆止衡也在那里。
他蹲在拐角另一头的支护墙边,手里拿了一截粉笔还是石块,正往钢支撑的端头侧面上写数据。
他没打伞,雨衣也没穿,大衣肩头湿了大半。他没看到江屿白,一边写一边用左手把钢支撑上沾到的泥巴拍掉。
他写得很慢,粉笔太涩,第一遍笔迹没显出来,他又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自己刚才写的字。
江屿白隔着十多步的距离,看见陆止衡写的不是什么数据。是两个字:稳住。
他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起温以宁说的那句话——“你什么都跟我说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而已。”他想她现在知道了。
他站在工地没有人的角落里,雨打在伞面上,心跳快了两个节拍。
他想那两个字陆止衡写下来的时候未必是给他看的,但那个人会这么做——会在谁也不在的时候对一根钢支撑说稳住,只是因为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说。
他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稳住了。
他在这根钢支撑上替他补了一个没人会看见的确认。
然后他撑着伞原路退回去,脚步很轻,伞面碰了一下便道的铁皮围挡,他没有回头。
回到工程部,老周已经把进度报告整理好了,放在桌上等他签字。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对老周说支护墙拐角那根钢支撑上的粉笔字别擦。
老周说好的
又说钢支撑上还写了几个字,写的是“别擦”,问要不要一起留着。
江屿白垂眼看了看自己刚才在纸上的落款——那个笔画多余的回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写“江”字时会在最后一笔绕一个别人注意不到的圈。
他把那个多余的圈涂掉了。
傍晚他让司机把车开到盛安。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间做的。
他在工地上看到那两个字之后,回车里坐了好久。
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先往前开着。
车子从顺义往市区方向开,经过机场高速的匝道口时他还在想那两个字——稳住。陆止衡蹲在泥地里拿着粉笔写的,肩膀都淋湿了,身边一个工人都没有。
他不说“别怕”,不说“别急”,说稳住。这两个字更像是写给他自己的,只不过刚好也被他看到了。
他想见陆止衡。
不是明天开会见,是现在。
到了盛安楼下他没让司机等。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二十六层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陆止衡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来。”
江屿白推门进去。陆止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左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抬头看见是江屿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极短暂的,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但江屿白看到了。不是期待,是意外。他可能以为今天不会再见面了。
“没打招呼就过来了。”江屿白站在门口,大衣还没脱。外头还在下雨,大衣肩头是湿的。“绿化修改图孙处明天给意见,有几处数据想当面跟你对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稳,和平时谈公事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没有往前走,站在门口,像是在等陆止衡说“进来坐”或者“你怎么来了”。
他在给彼此一个退路——如果陆止衡说太晚了改天吧,他就可以转身走,就可以告诉自己今晚没有来过。
陆止衡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着江屿白,没有说“请坐”,也没有说“你怎么来了”。
他只是把手从桌上移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说:“你每次说顺路的时候,都不是顺路。
除夕夜开车转到陆家嘴不是,初八从静安寺到明州附近送文件不是,今晚从明州到盛安——也不顺路。”
江屿白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雨声从窗缝里漏进来,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是不顺路,”他把门轻轻合上,但没有往办公桌的方向走,“绿化修改图明天要报审,我想在报审之前当面跟你过一遍。电话里说不清楚。”
这是真话。但真话后面还有半句他没说出来——他也想看看陆止衡看到他突然出现时的反应。
他在走廊里犹豫了一路,担心那些铅笔字只是自己多心,担心除夕那条短信只是客套,担心陆止衡对所有人都这样。他需要当面确认一下,确认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陆止衡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办公室中间那张小会议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那你先等我一下,我让秦昭把结构计算书拿过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顺便——楼下食堂今晚有葱油拌面。”
“比蟹壳黄好。”
陆止衡说完就出去了。江屿白站在会议桌旁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板上渐渐走远,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笑了,只是觉得嘴角的肌肉不太习惯这个动作,像是某个很久不用的开关被轻轻拨了一下。
秦昭不在公司。陆止衡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家里煮火锅,背景音是咕噜咕噜的滚汤和他老婆喊“肉好了你快点”。他说结构计算书在他桌上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没锁。陆止衡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从秦昭桌上拿了计算书,回到自己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江屿白没有坐在会议桌旁边。他站在书柜前面,正歪着头看一排旧书脊上的书名,大衣还穿着,袖子沾了灰——大概是在工地蹭的。整个人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窄。陆止衡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没有出声。他想,这个人今晚不是来对数据的——数据可以明天对,电话里也能对,他跑过来只有一个原因:他想来。但他不说。陆止衡也不说。他把计算书放在会议桌上,拉开刚才那把椅子。
“结构计算书拿到了。承重定一百八,你那个轻质植栽土层的方案能把自重减多少。”
“每平方米减二十五公斤左右。”江屿白转身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翻开计算书。他的手指顺着表格一栏一栏往下滑,指尖在A4纸上划出一道极细微的沙沙声。陆止衡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从第一条读到第七条,然后在第八条停住。
“这里,”江屿白把计算书转过去给他看,“第八条的基础荷载系数比昨天算的高了零点一。是我那边改了植栽土配比,忘了同步给你。是我的失误。”
“不是失误。是你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活。”陆止衡伸手把计算书转回来,拿起旁边的钢笔在系数上轻轻划了一道线,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上了更新后的数值。他的笔迹干脆利落,没有涂改。
写完他把笔搁在桌上,没有把计算书转回去给江屿白确认,而是直接合上了计算书。他做完了,不需要确认。他就是那个能跟上江屿白速度的人,不需要多问。
“你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活,”陆止衡抬眼看着他,“但你不用一个人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楼下马路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把两个人的影子短暂地投在墙上,又消失了。
江屿白没有接这句话。他收回目光,从会议桌旁边拿起那杯陆止衡给他倒的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然后他说绿化修改图明天报审之后,是不是该排下个季度的工程节点了。
陆止衡也没有再追那句“不用一个人扛”,顺着他的话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完了项目他们又坐了坐,陆止衡带他去楼下食堂吃了碗葱油拌面。食堂的大师傅看到江屿白的脸愣了一下,说这位没见过。
陆止衡说合作方的。大师傅说合作方你带他吃食堂?陆止衡说他说食堂的葱油拌面比蟹壳黄好。江屿白在旁边纠正,说是你自己说的。
那晚回到家,江屿白没有马上开灯。他站在玄关的黑暗里,把大衣脱了挂在衣钩上,然后靠着鞋柜站了片刻。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温以宁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工地上陆止衡写在钢支撑上的那两个字,盛安办公室里那句“你不是顺路”
他回想自己推开那扇门之前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陆止衡用那种很淡的语气说“你怎么来了”,他就退回去。但陆止衡没有。陆止衡说的是“你每次说顺路的时候都不是顺路”。他不给他退路。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个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白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物理竞赛成绩单复印件——1991年,全国第一名,两个人并列。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边角的折痕。
十几年了,他把这张纸从虹口带到江家,从江家带到仓库,从仓库带到这间公寓。直到今晚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他留的从来不是这张纸,他留的是那个人。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跟他站在同一排的人。那个后来出现在恪园的饭局上、用公筷给他夹菜的人。那个在他资金链断掉时递来三十亿协议又让他退回去改成不计息的人。那个在规划局走廊里和他并肩走了好几十步、脚步慢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蹲在工地的泥地里、在钢支撑上写“稳住”的人。
他把成绩单放回笔记本,合上。窗外雨已经停了。远处陆家嘴的灯火在雨后的夜空里格外清晰,东方明珠亮着红色的灯,黄浦江上有一艘夜航船慢慢驶过。
他想,明天还要去规划局报审。下个月珠城开盘。再下个月是梅雨季,工地的土方进度要提前安排。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会要开,很多决定要下。
但在那之前,他把那张成绩单保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陆止衡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了。那份钢筋表,我明天自己送过来。”
陆止衡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用那么早。我让老周把支护墙上的字擦掉。”他还是那个会回应所有细节的人。江屿白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黑暗里他想起上个月去规划局之前许念跟他说——陆总问您感冒好点了吗,我说好了,他说好,然后让我把他那份规划建议书拿给您。
他躺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而在静安老宅另一头,陆止衡还没睡。他靠在床头,把今天秦昭给他的那份结构计算书又翻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数据,是江屿白在第八条旁边划的那道铅笔线——很细,很直,和他十几年前在物理竞赛卷子上划的辅助线一模一样。
他把计算书合上,关灯。窗外枇杷树的枝叶被雨后的风吹得簌簌响,陆德厚在天井里扫地的声音已经停了。
整栋老宅很安静,只有厨房里老妈子给明天早餐备料时偶尔传来一声轻响。他想,今天他来,不是为了数据。
我不用知道是为什么。他来了,就够了。他闭上眼睛。他想,明天还会见到他。明天是绿化修改图报审的日子。
他们会坐在规划局同一张长桌上,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比上次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