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初八 ...
-
年还没过完。
初八早上,陆止衡从静安老宅出来的时候,弄堂口那家杂货铺刚开张,老板蹲在门口放了一挂五百响的开门炮。红色的纸屑炸了一地,硫磺味顺着晨风飘过半条街。几个小孩蹲在旁边捡没炸完的哑炮,预备留着晚上再去放。
陆止衡今天没让司机开车,自己开了那辆黑色奔驰,从静安寺出发,沿延安路往市政规划局的方向走。
车载收音机里播着财经新闻,香港恒生指数年后第一天开盘涨了百分之二,主持人请了个分析师聊今年房地产走势,说珠城有可能是下一个热点。
他听了两句就关了。副驾驶座上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绿化委关于珠城新规的正式文件——他本可以快递过去,或者让秦昭派人送,但昨晚他给江屿白发短信说的是“我顺路带过去”。
从静安寺到规划局,走延安路再转人民大道,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从明州总部到规划局,走陆家嘴过延安东路隧道,不堵车也要半小时。他的“顺路”从西往东,江屿白的“顺路”从东往西,两个人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过没关系,顺不順路这种事,他又不会跟江屿白对路线。
他把车停在规划局大院外的临时停车场,熄了火,拿起文件袋。车窗外,市规划局是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办公楼,灰砖墙面,钢窗框上刷着绿漆,有些地方已经锈了。楼下花坛里种着一排冬青,叶子灰扑扑的,只有靠近门卫室的那几棵被勤快的老师傅擦了水,看着还有点绿。
门口挂着两条红底黄字的横幅,一条写着“欢度春节”,一条写着“加快推进城市建设”,两条横幅并排挂在一起,左边那条歪了一点,还没人去扶正。
大堂里已经有了年后办公的人气。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夹着档案袋在走廊里快步走过,一个清洁工阿姨在拖地,拖把上有股消毒水和陈年茶渍混在一起的味道。前台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看见他进来,刚要说“请登记”,他指了指楼上。
工作人员认出了他——年前他来开过两次会,每次都坐在局长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每次散会后局长都要亲自送到楼下——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陆止衡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看到墙上贴着一张过年期间的值班表,红纸黑字,最下面一行是“正月初八:全员到岗”。
会议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人。他推门进去,规划局的人还没到全,沿长桌一侧稀稀落落坐了几个自己的下属。秦昭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城市规划学刊》,手边搁着两杯茶——一杯自己的,一杯给他准备的。
“陆总。”秦昭把杂志合上,把茶推过去。
陆止衡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挂着的珠城规划图,那是去年秋天他们第一次来沟通时留下的旧图。几个月过去了,图纸还是那张图纸,但项目已经从一纸意向书变成了即将破土的实体工程。他拧开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温度刚好。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两点差五分。
“明州的人还没到?”他问。
“到了。”秦昭朝门口努了努下巴,“刚在外面走廊上碰到他,他说先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江屿白推门进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打了领带——陆止衡注意到他今天打了领带,在恪园那次没有,在茂名南路那次也没有,今天来规划局开会倒是打了。
领带的颜色是深灰蓝,很素,和他平时不争不抢的风格一致。但他的表情比领带更素,和除夕夜发短信说“刚到家”时那种隐约带着温度的语气不一样,今天他脸上是标准的会议室表情——客气、矜持、滴水不漏。
“陆总,秦总。”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面,在陆止衡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来。
陆止衡注意到那个空位——和上次在茂名南路他们之间隔了正好一个人的距离。那次是不约而同的克制,这次江屿白放公文包时多看了一眼椅距,是故意的。
规划局的人陆续到齐了。主持会议的是分管珠城片区的副局长姓魏,五十出头,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了很多,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上海市城市规划管理局”几个红字。旁边坐着一个姓孙的处长,年轻些,三十多岁,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很和气,说话也客气,但内行都知道这位比副局长难缠——魏局只管大方向,孙处是抠细节的人,他会把方案反复退了改、改了退,直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符合规范手册。
再旁边是一个负责绿化率的科员,姓李,黑瘦,胳膊肘上套着两只藏蓝色的袖套,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城市绿化条例》。
对面坐着陆止衡和秦昭,再旁边是江屿白和许念、明洲的两位随行。
陆止衡作为项目发起方,先站起来汇报整体方案。
他把项目沙盘图的缩小版摆在桌面上,用激光笔点着每个区块,楼高、容积率、交通流线、商业与住宅的分布,每一项都用最简洁的数据陈述。
魏局问了几句商业配比的问题,他一一答了。孙处长问的那几个——行人出口离公交站的距离、消防通道转弯半径能不能适应大型云梯车——他一个都没亲自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旁边。
江屿白翻开面前的文件,用钢笔点着数据逐条回应。
消防通道的最小半径是六米,他们预留了七米二;出口距离公交站最近的步行距离是一百二十米,符合规划局要求的“一百米到三百米之间”的标准,但又比下限多留了二十米,多出来的二十米是因为考虑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会排队,高峰期队伍会延伸到出口附近,多留的宽度不是浪费是提前量。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不快不慢,没有一句废话。
陆止衡听着,没有插嘴。他见过江屿白在恪园那顿饭上的克制——什么都在看,什么都不说。
也见过他在茂名南路的拘谨和坦白,除夕夜短信里那个不卑不亢的“除夕快乐”。但今天是另一种——专业、精准、滴水不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见过四个江屿白。
见面之前是传闻里的影子,第一次见面是矜持的东家,除夕夜是回消息时犹豫了四秒钟的独居者,此刻是会议室里不让半步的对手。每一个都不同,每一个都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
规划局的人还在往下走流程。魏局又对楼间距和采光提了意见,孙处长追加了无障碍通道坡度的细节,绿化委的李科员说绿化率必须卡到百分之三十,这是新规,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止衡和江屿白配合默契——陆止衡负责笑着挡回去,江屿白负责用数据补刀,两套方案切换自如,把魏局的搪瓷茶缸喝干了又续上两回。长桌另一侧几位资方随行开始频频点头。
最后孙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方案基本可以接受,绿化率的事按新规来,其他的按修改意见出一个正式送审稿,春节后第一个评审会排在下下周。
散会。
会议室里的工作人员陆续收拾文件,椅子腿磨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许念把笔记收进公文包,先一步去走廊上打电话对接下下周的评审流程。秦昭在门口被魏局拉住了——从前是棋友,这会儿正低声约隔周的周末下午两点继续杀两局。江屿白没有马上走,站在会议桌旁把绿化委的文件一份一份叠整齐,仔细套回牛皮纸袋的封口,然后才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这些动作有条不紊,像在给谁留出先走的空隙。
陆止衡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折回来。
“江总,刚才那个公交站的提前量,干得漂亮。”
江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数据是许念查的。”
“数据是她查的,但你刚才答的时候没用笔记。”陆止衡靠在会议桌边缘,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随意,但眼底的审慎一闪而过。
江屿白把钢笔插回西装内袋,动作没有停顿:“我记了。”
“我知道你记了。”陆止衡看着他,然后站直身体,“刚才会上说的那些,你一字不差全背下来了。你在恪园的时候也是——那道没人碰的点心,记得比吃的人还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江屿白的手指在公文包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睑,用那只青瓷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魏局的搪瓷缸也空了。陆总观察人,比我仔细。”他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到门槛处停了一下,侧头很快地说了一句:“刚才在会上失陪片刻,司机把文件忘在明州了,我让他回去取。”
陆止衡站在原地,把手里那份多出来的备用文件放回桌上。司机,文件,回去取。江屿白话里的每个词,都像在重新拉开距离。
江屿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发现陆止衡也跟了上来。
“文件袋给你。”陆止衡把绿化委的文件袋递过来,“这个你拿着,我就不让秦昭再跑一趟了。”
“谢谢。”江屿白接过来,放进公文包里。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陆止衡走在前面半步,江屿白跟在后头。窗外有鸟飞过,落在冬青丛里,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陆止衡忽然停下来。
“江总。”
江屿白站住,回头看他。
“下下周评审会之前,要不要一起再看一遍方案?你是项目方这边的代表,数据你比我熟,到时候评审会上也更有底。”
这话的措辞是标准的合作方对合作方的邀请,挑不出毛病。但陆止衡说的时候没有看手表,没有拿出日程本,像是在约一个不太急的事,又像是不想让对方觉得他在催。
“好。”江屿白说。
他答完之后略微顿了一拍,好像在掂量这个“好”字有没有答应得太过干脆。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规划局的自动玻璃门在他们面前滑开,门外是今天第三个晴日。阳光很薄,洒在人民大道上,空气里有爆竹燃放后的硫磺味和烤红薯的甜香。
一个推着炉子的老伯蹲在街角大声吆喝“红薯——刚出炉的红薯”,炉膛里隐约透出红光,香味顺着人行道飘过来,飘到停车场入口才慢慢淡了。
江屿白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没往那辆劳斯莱斯的方向移。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刻上车。
陆止衡没有说“我送你”,他说的是:“你要是不赶时间,陪我去对面街角坐一会儿。那家店的红薯烤得好,每年从初八卖到元宵。”
江屿白微微偏过头。他当真看了一眼街角那个红薯摊,炉膛里的红光冲着铅灰色街沿忽闪了一下,然后他说:“好。”
红薯摊对面的小店跟“春”不是一种类型。它没有包房,没有烛台,更不像“春”那样把瘦金体招牌藏在法租界的梧桐深处——它就是街边一间窄窄的店铺,两扇玻璃推拉门擦得透亮,门口用红漆写了“特色小笼”四个字。推门进去,几张不锈钢桌子,塑料椅子,醋瓶和辣椒罐搁在每张桌的正中央。扑面而来的不是法租界西餐厅里冷气混着咖啡豆的气味,是蒸笼掀开时滚烫的面香和醋的酸香。
陆止衡挑了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抬手点了一笼小笼。老板娘用夹子夹了只铁盘搁在桌上,又拎来两杯茶。他说:“再要两只烤红薯,街对面那家的,帮我端过来。”
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回头冲后厨喊:“老杨!去对面摊子上要两只红薯,要刚出炉的!”
红薯端过来,锡纸裹着,还烫手。陆止衡把其中一只推给江屿白,然后拿起自己那只,不剥,只是搁在手里。江屿白低头看着那只锡纸包——没有公筷,不是夹到碟子里,是直接推到他手边。
上次在恪园陆止衡夹菜用的是公筷,在茂名南路也是。
今天没有。
今天推过来的是一只烤红薯,滚烫的,粗糙的,连皮都带着灰。
有些东西变了。不再是商务饭局上的客气,是两个人从红薯摊走到小笼店,中间隔了年关、隔了除夕夜的短信、隔了规划局会议室里那场并肩作战。
距离在拉近,而江屿白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他剥开锡纸,咬了一口。很烫,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下。
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弄堂里那些年灰扑扑的光景叠在一起。
他想,这个人在除夕夜十二点零一分给他发新年快乐,在规划局散会后追上来送他文件,现在又推过来一只烫手的红薯。
他们的关系正在从“合作方”变成某种更私人的东西,而同样的事发生在八年前——他在物理竞赛拿满分之后,全校都知道他是天才,同桌给他带糖,班主任拍他的肩,物理老师下课把他单独留下来,想推荐他参加集训队。
那些好意每一份都是真诚的,但他后来都远远避开了。他不太习惯别人对他好,更不知道拿了之后怎么还。
于是他放下红薯皮,用纸巾擦了擦手。
“陆总,刚才在规划局孙处问的那几个问题,其实你完全可以自己答。”
“你数据比我熟。”
“消防通道的半径是你在第一次方案会上定的。
公交站的提前量也是你让秦昭去查的,不是我。
你什么都会做,什么都比我清楚。”他不说了。
他发现自己说了太多,把刚才在会议室里那句“干得漂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三圈,然后把它拆了。
陆止衡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不是距离,是往回退的时机。他把手里的红薯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在帮你?”
“不是吗。”
“不是。”陆止衡往后靠了靠,“是合作。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做一件事,不是替你做一件事。”
他把“合作”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跟“替”做了区分。
江屿白垂下眼睑,把红薯皮叠在托盘旁边,叠得很整齐。小笼端上来了,蒸笼掀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江屿白的睫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没有马上夹,只是看着那笼小笼冒着白汽,像在想一个不太容易说出口的答案。过了片刻他说:“合作的话,你不用每次都顺便。”
陆止衡被他这句话戳中了什么,笑了一下,拿筷子夹了个小笼放在自己碟子里。小笼皮太薄,夹的时候破了一点,汤汁漏在碟子里。他没有吃,只是看着那个破了的小笼,用手边铁壶往江屿白面前的杯子里续了茶:“我的顺路大部分不是真顺路,你应该知道。”
江屿白心里有根极细的丝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除夕夜开车转到陆家嘴不是顺路,初八从静安寺跑到明州附近送文件不是顺路,绿化委的文件本可以快递而不是特地当面交。
他只是不说破而已。但这一次,他连“不说破”这件事也做不到了,因为陆止衡也不藏了。
他吸了口气,抬起脸想接一句话。也许是“知道”,也许是“那就别再顺路了”,也许只是像在茂名南路那样把两只茶杯并排放一放。但陆止衡没有等他说完。
他夹了一个完整的小笼放在江屿白的碟子里,没用公筷,用自己那双。
“不用还。”
江屿白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小笼。不是公筷,是私筷。
不是协议,是人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个小笼夹起来吃了。
烫。
汁水在嘴里炸开,鲜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还记得,母亲最后一次给他夹菜是什么时候。他用被子蒙住头不肯喝姜汤,她从碗柜里拿出攒了半年的红糖,哄他说喝完就能长大。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同一个温度,也没去想。
他把它吃完了。
陆止衡看着他把小笼咽下去,伸手拿起自己那只已经凉了的红薯,掰成两半。
香气和灰渣一起散在下午的阳光里。两个人在小笼馆里坐了很久——烤红薯凉了,茶也续了两轮。
没有人再提“替”还是“合作”。这个区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江屿白没有挪开那只碟子;重要的是,他吃了。
而那个说“不用还”的人,看着对方咬第一口时连自己手上的红薯皮还忘了剥。
散场时人民大道的阳光比来时更薄了一些。春节收尾的车流正往回灌,远处立交桥上有人骑着三轮车拉年桔,塑料网兜在车斗里颠簸。
街对面那个卖红薯的老伯已经推着炉子走到了街角更远处,只剩地面上几片被风吹散的炭灰。
停车场入口,江屿白的车已经等在路边,打着双闪。许念先一步出去收拾文件车,此时已经搁下电话,站在车门旁。
陆止衡的车停在另一头,秦昭在副驾驶上翻杂志,看到陆止衡走过来,把杂志合上,说了一句:“下午茶喝得够久的。”
“聊了点公事。”
“公事。”秦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你每次说‘聊公事’的时候,都是在说谎。
你们俩坐那家小笼馆聊公事?上次投资人大会你都没聊这么久,上上次跟绿城的人吃饭你连茶都没续就直接走了。你们俩坐在那里像在打发时间,又像在同一条战壕里。”
陆止衡没理他,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引擎启动,车内播放器自动切到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嗓音低低地铺开。他倒车,挂挡,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江屿白那辆劳斯莱斯正朝反方向而去,尾灯隐进人民大道的车流深处,像除夕那晚在陆家嘴一样渐渐缩成两点暗红。陆止衡收回视线,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轻轻敲了一下。
车上延安高架前遇到红灯,他调低音量旋钮,对秦昭说:“帮我找个人,叫方叙。”
“方叙?恒基那个?”
“他手里有一批可以做组合隔断的旧预制件,年前想出手,被人压价压得太狠。珠城项目的中庭需要两栋,你去问他愿不愿意报个价——价格合适的话,直接从盛安走单,不用让明州那边垫。”
秦昭把杂志翻到下一页,轻哼了一声:“江屿白知道你在背后帮他省这笔吗。”
秦昭没有再说话。窗外高架桥的引桥徐徐升起,把整座城市的楼群推远成灰蓝色背景中的剪影。
陆止衡低头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袋——绿化委文件已经交出去了,袋子里只剩下江屿白刚才在会议室里顺手放进去的那支钢笔,笔帽上还有他指尖的温度。
他忘了还回去,而江屿白忘了要。
同一时刻,江屿白坐在劳斯莱斯的后排,车里很安静。
许念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摊着笔记本,正在核对他刚才在规划局勾出来的修改意见清单。
她翻到一页标注着“绿化率百分之三十”的纪要,回头问了一句:“江总,陆总把绿化委的文件给您了吗。”
“给了。”
许念低头翻了一下公文包里的文件夹,又抬头:“您开会时用的那支钢笔呢。”
江屿白摸了摸西装内袋,空的。他想了想,说:“落在会议室了,回头再领一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但他没有翻开随身的记事本去检查刚才的笔记——每一笔他都记得,包括那支笔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感觉。他把目光移向车窗外。
车窗外面扫过人民大道上一排春联残红,小吃店门口的铁皮炉子已经熄了,只剩下炭灰被风吹散。
他把那只红薯的锡纸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口袋的。锡纸还留着极淡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焦味,和他在虹口棚户区时母亲偶尔从菜市场带回来的烤红薯,隔了一层薄薄的灰香。
他把它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然后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