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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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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前后的上海是两座城。
一座在南京路。橱窗里的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就不再熄了,永安百货的墙面上挂满红底金字的春联,留声机反复放《恭喜恭喜》。穿旗袍的太太们在鸿翔时装公司门口排队取定做的过年新衣,队伍从店里一直排到人行道上,她们不急,过年最大的事就是穿得好看。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糖衣化了黏糊糊地蹭在大人头发上,大人也不恼,过年不骂孩子。
另一座在苏州河以北。闸北的棚户区腊月里最怕下雪,铁皮屋顶撑不住积雪的重量,每年冬天都有几间塌掉。虹口的弄堂里没有留声机,只有煤球炉的硫磺味混着晾不干的衣服在寒风里滴水。过年这里也是热闹的,但热闹是另一种——哪家男人又喝多了在打老婆,哪家外地人收拾包袱回老家之前被房东堵在门口要欠了三个月的租,哪家小孩捡了半个没炸完的炮仗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
陆止衡的年属于第一座城。他生在静安寺背后那条安静的巷弄里,长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念书在徐汇。
江屿白的年不属于任何一座。他在第二座城里长大,如今住进了第一座城的顶楼,但过年的时候,两座城都跟他没有关系。
——
除夕一大早,陆止衡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摸到话筒,顾绍珩的声音冲出来:“起来了伐?快点过来!我妈炸春卷了,荠菜馅的,你最欢喜的那种!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点了。”陆止衡的声音还是哑的。
“快七点了!你再不来我要全部吃光了!”
电话那头远远传来沈砚卿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吃不光的。阿姨炸了一整锅,你只吃了两根。”
顾绍珩回头喊了一句“你怎么又帮他”,又转回来催他,“反正你快来,再晚一点你们家那些亲戚全到了,你还跑得出来?”
陆止衡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那棵枇杷树已经高过了二楼的窗台,枝丫上停着两只麻雀,歪着头往屋里看。再过两个钟头,这栋宅子就会被人填满——二叔、三叔、大姑妈、几个堂哥表妹,还有几个父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年年除夕把客厅和后天井坐得满满当当。他是长房独子,必须在场。
他穿上拖鞋,推开房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陆德厚蹲在后天井里,手里握着那把旧扫帚。天井的青砖地佣人一大早已经扫过了,干干净净。但他还是蹲在那里,把扫帚贴着砖缝慢慢走一遍。扫帚柄磨得发亮,是陆广生用过的。陆广生当年在静安寺门口卖煎饼的时候,认识了摆摊卖豆浆油条的顾有余,两个人年纪相仿,摊位挨着,互相帮衬,后来各自盘下了铺子。两家的交情从那一代开始,传了三代。
“阿爸。”陆止衡站在楼梯上叫了一声。
陆德厚抬起头:“小顾来催了?早点回来,?二叔十点钟到。”
“晓得了。”
陆止衡回房间洗了把脸,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推开老宅的木门。陆家和顾家的宅子挨在一起,占了大半条巷弄,出了前门就是一条安静的私巷,巷口两棵老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枝丫伸向冬日的天空。
这里没有别的人家,最近的邻居在巷子另一头。所以除夕的早晨,这条巷弄安静得只听见风吹树枝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响。
正走着,就听见顾家那扇朱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顾绍珩已经站在门口等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出锅的春卷,盆底还垫了张油纸。
“侬哪能介慢的啦!”顾绍珩一边喊一边往这边走,“我等你等得春卷都快要凉忒了!”
陆止衡走过去,从盆里拈了一根春卷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荠菜馅鲜嫩。两个人站在巷弄里,就着冷风把那盆春卷分着吃。顾绍珩边吃边说自己今天要陪他爸去给几个老客户拜年,下午才能回来。陆止衡说晚上来吃年夜饭。
“晓得了。”顾绍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年是不是心里有事?我看你胃口没以前好。”
“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顾绍珩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问,端着搪瓷盆回了自家院门。
除夕夜的家宴在陆宅的宴客厅里摆开。一张红木圆桌坐了十几个人,桌上铺着大红织锦桌布,压着转盘。冷盘先上——熏鱼、白斩鸡、四喜烤麸、马兰头拌香干、醉蟹——每道菜的量不多,但摆盘精致,是上海大家族的做法,讲的是样样到场,不讲量大实在。
陆家的亲戚按辈分依次落座。二叔坐在陆德厚的左手边,三叔坐在右手边,大姑妈把表妹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表妹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对满桌的喧闹充耳不闻。几个堂哥在另一桌,已经开始互相倒酒,大堂哥站起来要给二叔敬酒,二叔摆摆手说先让大哥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陆德厚说两句。陆德厚站起来,举起一杯高粱烧。
“今年老规矩,先敬阿爷。”他对着墙上陆广生的遗像举起杯子。遗像上的陆广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忍着笑。
满桌碰杯。二叔紧接着站起来敬了陆德厚一杯,三叔又敬了二叔一杯,大姑妈又敬了三叔一杯,敬酒的顺序像一串多米诺骨牌,每块骨头倒下的角度都是早就排好了的。
几个堂哥在另一桌划拳,大堂哥输了三局,二堂哥让他喝,他说等会儿要开车不能喝,三堂哥说“你不是换奥迪了么,奥迪的刹车好”。
陆止衡坐在长房独子的位置上,端着酒杯轮了一圈。二叔问盛安今年的利润率,三叔问珠城那个项目的开盘时间,大姑妈问“有没有处对象”。
他一一答了——利润率稳定、三月份开工、在谈呢。
大姑妈又说“你年年讲在谈也没见带回来一个”,他笑着点头说明年。他母亲在旁边替他夹了一筷子熏鱼,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盖了过去。
亲戚们在客厅里分成了几摊。二叔和三叔坐在沙发上谈香港的股市,大姑妈拉着母亲在餐厅里说话,几个堂哥在前天井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大堂哥在说新奥迪一箱油能跑几百公里,二堂哥说明年想换宝马,三堂哥说你们两个都别争了,日本车才是未来。
陆止衡陪二叔聊了几句,又陪大堂哥聊了会儿车的油耗,然后站起来走到后天井。
陆德厚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边搁着一杯茶。和宴客厅那边的喧闹相比,后天井是另一个世界。蜡梅开得正盛,冷香在空气里浮着。井沿上那盆水仙也开了,白瓣黄心,在月光下微微泛着荧光。
陆止衡在旁边那张藤椅上坐下来。父子俩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过了很久,陆德厚问了一句:“今年公司哪能?”
“还可以。珠城那个项目明年三月动工。”
“跟明州合作的那个?”
“对。”
陆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搁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爷爷当年在静安寺门口卖煎饼,一日天卖脱一百只就算好生意了。到了我手里,五金建材批批发发,也算做出过点名堂。现在侬做房地产,动不动几千万的账——侬走的这条路,我已经看不太懂了。”
这是陆德厚这辈子第一次对儿子说“看不太懂”。不是认输,是承认。承认儿子已经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陆止衡侧过头看了父亲一眼。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五金店,指着满墙的螺丝和铰链一个一个教他认名字。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懂得最多的人。现在父亲说看不懂了。
“阿爸。”他开口,又停了一下,“我有个合作方。明州的,人很硬。我看不懂他,但我想帮他。”
陆德厚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井里的蜡梅。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还是用上海话,声音很轻:“帮人勿要图回报。但是要看准人。”
“看准了。”
陆德厚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天井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穿过蜡梅枝叶的簌簌声。
同一时刻,江屿白坐在办公室。
他面前摊着一份档案。大房那边吃里扒外的银行流水,温以宁昨天下午送来的,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说“给你拜个早年”。他把文件按时间顺序一页一页排在桌面上,每一笔有问题的转账都用红笔圈出来。
他拿起手边那只青瓷茶杯,想去续水,站起来又坐下了。茶已经凉透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上次陆止衡碰过这只杯子——不是碰,是把两只茶杯并排放在一起。他的那只釉色更暗,自己的这只更润,因为浸了太多年茶。他当时没有解释。此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发现那个画面一直没走。
他不想回家,回去也是一个人。他朝地下车库走去。
温以宁打了个电话过来。她那边很吵,麻将牌哗啦啦地搓着,有个男声在喊“碰碰碰不要动我的牌”,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声和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
她问他在哪,他说办公室。
她的声音先是拔高了半拍,然后迅速压下来。
“除夕你一个人坐办公室?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除夕。”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什么。”
“馄饨。”
馄饨还在冰箱里冻着。阿姨放假前包好的,荠菜猪肉馅,保鲜袋扎得紧紧的,在冷冻室最里面那格搁了整整一周。他没去煮。
“那我挂了。明天项目部又不营业,你早点回去睡觉。”
“嗯。”
“明年。”她那边爆竹忽然炸开,她停顿了一下,等炸完,才说下去,“我是说过了十二点之后的那一年——别老是工作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
挂了电话,他把面前那份档案合上。大房吃里扒外的银行流水,每一笔有问题的转账都用红笔圈出来。他把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装回档案袋,锁进保险柜。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关了灯。
走廊很长。从办公室走到电梯间要六十步。电梯的红色数字从三十七层一层一层往下跳。走出旋转门,外面飘起了很小的雪。干雪,被风刮着擦过脸。
他裹紧大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大楼,第三十七层的窗户是黑的。整栋楼只有大堂亮着灯,保安一个人坐在前台后面看春晚,声音开得很小。
陆止衡是在吃完那碗素面之后开始想这件事的。
年夜饭的最后一道照例是素面。白水煮的,不放盐,连葱花都不搁。每人只盛小半碗,爷爷留下的规矩——每年除夕吃半碗白水面,就不会忘本。他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放下筷子。
他回到房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开翻盖,在通讯录里找到江屿白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他没有拨出去。除夕夜十一点半,打电话说什么——说新年快乐?说合作顺利?说今晚的素面太淡?都不对。
太冒昧了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走到窗边。弄堂里有人在放烟花,红色的绿色的,炸开又灭掉。远处静安寺的钟声已经敲完了,一百零八下的余韵在夜风里慢慢散尽。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枇杷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把影子投在弄堂的青砖地上。小时候他爬过这棵树,顾绍珩在下面喊“你下来你爸要打你了”,他偏不下来,最后是他妈拿着春卷站在树底下说“你下来吃一口”,他就下来了。他想起那会儿顾绍珩还在念高中,瘦得跟猴似的,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满静安寺转,在新华书店蹭空调。那时候过年,他最期待的是初五放鞭炮和顾家阿姨的春卷,而不是盛安的年报和珠城的地价。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还是拿起了手机。不是打电话,是发短信。打完一行,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主持人开始倒数了。
“十、九、八、七——”
江屿白把收音机音量调低了一格。女主持人喊得很卖力,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把一整年的力气都攒到了这最后十秒。他没跟着数。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引擎,但没有下车。
“六、五、四——”
车窗外面,陆家嘴方向有烟花升空,金色的火星在夜空里炸开,隔着玻璃听不到爆炸声,只看见光一层一层地散,又一层一层地灭。
“三、二、一——新年快乐!”
收音机里炸开《春节序曲》的旋律,唢呐和锣鼓一起响。他把收音机关了。安静重新涌上来,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咔声,和远处零星烟花的闷响。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收音机液晶屏上跳成“00:01”。他想,现在是新的一年了。他和陆止衡认识的时间,横跨了两个年份——1999年的冬天和2000年的冬天。其实只是几个月的事,但说“我们前年认识的”和“我们去年认识的”,听上去差了很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个。
然后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延迟了几分钟的短信。陆止衡发来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称呼,没有署名。他回了四个字:除夕快乐。不是新年快乐——短信发出的时候还是旧年,他不能在旧年说新年好。陆止衡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这个人什么都在看,但看了之后从不说破。
陆止衡又发了一条:“还没睡?”
他回:“没,刚到家。”
发完又觉得刚到家这个表述有点微妙——暗示自己也刚从外面回来。他希望陆止衡顺着问一句刚从哪里回来,又希望他不要问。
陆止衡没问。他回的是:“我也是,亲戚刚散。”
江屿白看着这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说刚到家,陆止衡说亲戚刚散。两个人都在告诉对方:我在家里。但陆止衡的家是三代同堂的静安老宅,有堂哥在天井里抽烟,有大姑妈每年问处对象了没。他的家是冰箱里冻了几天没煮的荠菜馄饨,和一套只有一个人住的公寓。
他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大衣下摆被掀起一角。他锁了车朝电梯间走去。电梯间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他按了上行键,靠在墙壁上等。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止衡:“珠城那个项目,春节后市规划局有个沟通会,初八下午两点,你要不要一起?”
他靠在电梯间的墙壁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时间地点,第二遍看措辞。“要不要一起”,不是“请贵司派人参加”,不是“届时请江总出席”。不是公文,是邀约。用工作做幌子的邀约,既不越界又不必被拒绝。这个人连靠近都靠近得这样体面。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三十七层。数字往上跳。
他回:“规划局那边年前给的修改意见我看过了,是绿化率的那条吗?”
陆止衡:“对,绿化率那条他们咬得很死。我让秦昭找了市绿化委的人问了,说是新规,所有珠城的新项目都要提到百分之三十以上,没得商量。”
他回:“百分之三十的话,地面停车场要缩掉三分之一。我们原来的方案是地面加地下双层,缩了地面之后地下要多挖一层,成本加两百万左右。”
陆止衡:“两百万能解决就不是大问题。我觉得可以先把方案按百分之三十改一版,初八带去给规划局看。他们通过了我们就按新方案走,通不过再拿老方案跟他们磨。”
他靠着电梯轿厢的扶手栏杆,手指在手机壳的侧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了三十七层。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的光把大理石地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反光。他走到公寓门口,掏钥匙,开门,脱大衣,挂上衣帽架。冰箱里有冻了几天的荠菜馄饨,他没去煮。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东方明珠亮着红色的灯,黄浦江上有一艘夜航船慢慢驶过。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又按亮,把那几条短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条是陆止衡发的:“早点休息。初五我去明州附近办事,顺便把绿化委的文件带给你。你不用专门等我,我到了给你电话。”
他看着“顺便”和“不用专门等”这两个措辞,嘴角动了一下。陆止衡每次用“顺便”的时候,都不是顺便。在恪园用公筷是“习惯”,在茂名南路说八宝鸭要炖四个钟是“好东西都慢”,除夕夜说开车转转是“消食”,现在送个文件也是“顺便”。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的不是今晚。是八年前的夏天。
一九九一年七月,北京。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考场设在海淀区一所大学的旧教学楼里。上海代表队住在学校附近一家中档酒店里,苏州代表队住在学校招待所。他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人认识他。别人都三五成群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带着母亲给他装的搪瓷碗,打了两个馒头和一份炒青菜,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吃。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穿白色短袖,运球过人的时候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尖锐的声响。
考试成绩是在礼堂公布的。先从第三名开始念,然后是第二名。
第一名有两个——并列。评委念出“陆止衡”和“江屿白”的时候,他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没有动。旁边的人开始鼓掌,他也跟着鼓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北京的夏天很干,蝉鸣从梧桐树冠上压下来。他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母亲给他缝在口袋内侧的红布条——保平安的,出门前她偷偷缝的,没告诉他。他捏着那块布,想,回去怎么跟母亲说呢。说拿了金奖?那她又要去跟邻居说了。她每次说的时候,腰都比平时直一点。
颁奖仪式结束后他走得很快,穿过人群,穿过礼堂的侧门,穿过操场。身后有个声音喊了一声——“同学!”他没回头。他走出校门,上了回招待所的大巴。
后来那张成绩单他一直留着,从虹口带到江家,带到明州顶楼的办公室。他在颁奖台上没抬过头,不知道旁边站着的人长什么样。他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他知道的只有陆止衡的卷子上其实也写了四个字。不是由此可证,是“假设成立”。两道满分答卷被并排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几天,一个说假设成立,一个说由此可证——像隔着一层纸提前拟好了应对的句子。
他睁开眼睛。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黄浦江上的那艘船已经驶出了视线。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从抽屉最里面找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书脊裂了一道口子。他翻开。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物理竞赛成绩单复印件——一九九一年,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第一名:陆止衡、江屿白,并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远处又有烟花炸开,很小的一朵,在夜空里闪了一下就灭了。他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卧室。
同一时刻,陆止衡躺在他静安老宅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也在想那张公告栏。他那年十七岁,站在海淀区那所大学的老礼堂外面。公告栏上贴着两张满分答卷。左边是他的,步骤清楚,每一步都标了公式来源,最后一行写着“假设成立”。右边是另一个人的。同样的最后一道力学题,同样的满分,但那个人用了一条他从没想到的辅助线。字迹清瘦,每一步都极短,没有废字。最后一行写了四个字:由此可证。
他当时站在那里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不是因为答案,是因为说话的方式——这个人连交卷都不肯多说一个字。他推开门去看颁奖时,满场人潮涌动,穿过人群想去找那个人,只看到一个背影——瘦,穿着洗到发白的蓝布外套,裤腿短了一截,脚上是一双回力鞋。他在校门口喊了一声“同学”,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那道辅助线。他想的是,这个人如果做数学能省六步,如果做别的呢?这念头只占了他十七岁那年暑假的几个夜晚,但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被大学、辞职、做盛安、挤进地产前十的这些年压到了记忆的最底层。直到秦昭把那份档案放在他的桌上,他把那张旧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极小的钢笔字——1991年,北京。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弄堂外面的鞭炮声已经歇了,倒是远远的哪家除夕晚睡,收音机还开着,传来极细的弦子声。他想起今晚给江屿白发的那几条短信。
新年快乐,还没睡,绿化率,成本核算,顺便带文件。
他给每一句私人的话都套了一层公事的壳——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能。八年前他在公告栏前没有追到的那个人,如今在明州跟整个世界对着干,用更沉默的方式,写更短的答句。
他还是不肯多说一个字,但他开始回他的短信了。
新年快乐,除夕快乐,好的。
这几条加起来也没有十个字,但每一句都带着留门的痕迹。他闭上眼睛。不知道初八见面的时候,那个人会不会还像除夕夜短信里一样对他留门。